我五十六了,每次去看八十好几的父母,心里就堵得慌!不是不挂念,是他们那处境让我满心烦闷,回家半天缓不过来,可我又毫无办法!
每次从他们那儿出来,坐进车里,先不发动。就那么坐着。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不疼,但闷得人喘不上气。方向盘握一会儿,手心全是汗。这感觉不是今天才有,是每次。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那种闷,得花半天才能从身上褪掉。
他们住的是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地板还是那种小方块瓷砖,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卫生间的门锁坏了很久,一直没修,用根绳子拴着。我说请个师傅来弄,他们说不用,凑合能用。
凑合。这个词我听了好多年。水龙头滴水,凑合。厨房灯泡暗了,凑合。电视遥控器得使劲按才灵,凑合。我给他们换了个新的,下次去发现还搁在抽屉里,包装都没拆。他们用惯了旧的,新的不会使。
父亲八十六了。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喊了他还听岔。有时候他干脆不听,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可我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以前在厂里修机器,多难修的都能弄好。现在连个充电器都分不清正反面。
母亲八十三,腿脚不行了。膝盖疼了好些年,走路得扶墙,一步一步挪。我给她买了个助行器,带轮子那种,她不用,说那是给快不行的人使的。她宁愿扶墙,从客厅挪到厨房,再挪回来。一趟十几分钟。我看着心里发紧,可不能说。
他们一天的生活,几个词就完了。起床,吃药,热剩饭,看电视,打盹,再吃药,睡觉。中间全是发呆。我坐那儿想找话说,说什么呢。工作的事他们听不懂,社会上的事不关心,孩子的事插不上嘴。剩下的就是天气,还有谁谁住院了。
每次去都带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他们嘴上说别买了吃不完,可下次去看见还搁在桌上,有的都坏了。母亲舍不得扔,说还能吃。冰箱里塞满了上个月的剩菜,塑料袋裹着,一层又一层。我说扔了吧,她就急,说我不懂过日子。
我今年五十六。单位里已经把我往边上放了。重要的活轮不到我,新来的年轻人比我懂新技术,比我熬得住。我每天按时去,按时回,做完自己那一摊,不争不抢。身体也开始报警,血压高,血糖也偏高。膝盖上楼的时候会响,像缺了油的铰链。
我自己的身体也在走下坡。体检报告上好几项标红。我拿给配偶看,她说什么。我说没事,注意点就行。可我自己心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也在老。我的膝盖,我的血压,我的血糖。这些事我不敢跟我父母说。说了他们担心。我也不跟我孩子说。说了没用。
我自己家那边也有一摊。孩子刚工作没两年,在外地,房租还得我贴补。配偶那边也有老人,七十多,身体也不太行。两头跑,周末基本没空的。有时候周六上午去我父母那儿,下午去配偶父母那儿。晚上回家,鞋一脱,坐沙发上就不想动了。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我堵的。最堵的是那个屋子里的气味。一股说不上来的味,药味混着剩饭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潮气。一进门就闻到了。那个味扎在鼻子里,走的时候也散不掉。开车到家,进了自己家门,那味好像还在。
还有那个安静。他们在家从来不开窗。我说开窗透透气,他们说怕风。电视永远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听不清在播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不说话。偶尔母亲问一句,父亲没听见,母亲也就不再问了。
那个安静是实的,有重量的。我坐那儿待一会儿,就开始看表。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那种闷一点一点往上渗,从胸口往嗓子眼爬。我想走,可又觉得刚来就走不像话。于是找点事做,洗碗,擦桌子,把过期的药挑出来。
有时候我带点事做,比如给他们剪指甲。母亲的指甲又厚又黄,剪起来得使劲。她把手伸给我,手背上全是斑,皮肤薄得像纸。剪完了,她把手翻过来看看,说剪得好。就这两个字。她又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母亲跟在后面说不用你弄不用你弄。我还是弄。弄完了,说一声那我走了。出门的时候,母亲扶着门框送到门口。父亲有时候站起来,有时候不站。母亲说慢点开车。我说知道了。门关上。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那声锁舌咔嗒一下。
就剩我一个人,站在那个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着。下楼,上车,坐着。那个堵最重的时候就是这会儿。刚才在屋里还分散着,一出门全聚到一块了。我知道他们没事,今天没摔跤,没犯病,饭吃了,药也吃了。可我就是缓不过来。
说不清在难受什么。他们活着,好好的,可又好像只剩下一具壳子在那儿。不是不挂念。挂念是真的。上班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来,今天降温了,他们那屋暖气够不够热。开会开到一半,脑子里闪过母亲扶墙挪步的样子。手机从来不敢关静音。
怕半夜来电话。这些事不用谁提醒,自己就冒出来。可挂念解决不了什么。我挂念,他们还是那样。我去了,他们还是那样。我做不了任何事去改变那个状态。请保姆,他们不要,说不习惯家里有外人。搬过来跟我住,他们不肯,说离了这房子活不了。
去养老院,想都别想,一提就翻脸,说养儿防老,去那儿是打儿女的脸。我有时候想,他们到底怕什么。怕离开那个屋子,怕失去那点仅有的控制权。在那个屋里,他们还能决定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电视开多大声。
虽然这些决定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那是他们仅剩的。到了我那儿,他们是客人,什么都得听我的。那种感觉,可能比死还难受。可我也难。我五十六了,不是三十六。我也有累的时候,也有想歇歇的时候。每个周末跑两趟,来回三个小时在路上。
有时候堵车堵在高架上,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红尾灯,我就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耗下去了。耗到他们走。耗到我也走不动了。我的孩子也会来看我,带着一样的闷。我认识一个人,情况跟我差不多。他父亲瘫在床上三年,他请了长假伺候。
工作也丢了,老婆也跟他闹。老人走了,他整个人垮了,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那种事我没法想。我不敢想。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算一笔账。我还能跑多少年。我六十退休,六十到七十这十年,如果父母还在,我得接着跑。七十以后我自己也成老人了。
那时候谁管谁。这笔账算到一半就不敢算了。算了也没用。有时候我会想一个很自私的问题。如果我先走,他们怎么办。这个念头一来我就赶紧压下去。可它来过。它来过很多次。我没有兄弟姐妹能搭把手。真到了那一天,他们可能得靠我配偶。可我配偶也有自己的父母。这些账算不清。
母亲有时候会跟我说,她梦见我小时候了。说我小时候特别乖,不哭不闹,给块糖就能坐一下午。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可说完又回到眼前,她坐在那把旧藤椅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巾。那条毛巾我见过很多次,边都毛了。
有时候母亲会认错人。把我叫成我父亲的名字。或者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过一会儿她又清醒了,看着我说,我刚才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就哦一声,不问了。这种事多了,我也习惯了。可每次发生,心里还是有个地方往下沉一下。
父亲不怎么说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能跟人聊一下午,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现在他坐在那儿,偶尔咳一声。我有时候想跟他聊聊,凑过去大声说几句,他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剩下的就是沉默。那个沉默比什么都重。
父亲大小便开始有点控制不住了。屋里有味。我去了就开窗,母亲不让,说冷。我就趁她去厨房的时候开一会儿,关一会儿。那种味道沾在衣服上,回家得赶紧换。我不说,他们也不说。都装作没这回事。
我走的时候,他会站起来。站得很慢,手撑着沙发扶手,先起一半,再起一半。站直了,看着我,嘴动一下,没出声。我知道他想说路上小心。他以前每次都说的。现在说不出来了,或者不想说了。我就点点头,说走了。
那个堵的感觉,我试着分析过。是对时间无能为力。是对衰老无能为力。是对自己终将走到那一步的无能为力。这些大词我不爱说,说出来太轻了。真正压着的是很小的事。比如母亲把一块糖塞给我,那是她藏了很久的,糖纸都皱了。比如父亲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
这种闷,是错位。他们在他们的时间里,我在我的时间里。他们的时间快到头了,我的时间还在往前走。我站在中间,两边都够不着。我没办法跟他们一起慢下来,也没办法把他们拉上来。就只能看着。
我试过带他们出去。去公园,去饭店。母亲走不动,父亲坐轮椅。我一个人推着轮椅,扶着母亲,三个人在公园里挪。别人看着我们,目光里有那种东西。我不喜欢那种目光。就不去了。就在屋里坐着。坐着坐着,时间就过去了。
我也试过跟他们说,请个人来帮忙,钱我来出。母亲说,你有钱没处花了。父亲不说话,但脸色不好看。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觉得请人就是承认自己不行了。他们一辈子要强,到老了还撑着那口气。我要是硬来,就是把那口气给掐了。
所以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去,坐一会儿,走。那个堵,是看着他们困在时间里,我也困在时间里,我们谁也救不了谁。他们等着那件事来,我也等着,可谁都不说。那种等待,闷得最厉害。
那种毫无办法,不是没有选择。选择有,但每一个都通向更坏的结果。强迫他们改变,他们会崩溃。不管他们,我会崩溃。两头都抓,我自己先垮。这个局没有出口。只能熬。熬到某一个头先断。
我试过所有能想的办法。找社区,找街道,问有没有上门服务的。有的,但得排队。排到了,一周来一次,一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能干什么。洗个澡都不够。我又不能天天请假。请一天假扣一天钱。扣钱倒没什么,可假请多了,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钱从哪来。钱没了,什么都白搭。
我还想过把他们接到我那儿住。房子够住。可他们不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要是硬来,他们能跟我翻脸。翻脸了我更难受。两头都难受。不如就这么着。
有时候我会想起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母亲在厨房里忙,锅铲翻得飞快,满头汗,但笑着。父亲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一响,我就跑出去。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可一抬头,眼前是两具老得不成样子的身体。那个落差,比什么都让人受不了。
我孩子给我打电话,说爷爷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就这两个字。我没办法跟孩子描述那个屋子里的空气,那个安静,那股味道。孩子没在那儿生活过,说了也不懂。他懂的时候,就是他自己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了。
我配偶说,你去了回来就不高兴。我说没有不高兴。就是闷。她说那你少去点。我说那不行。她说那你别每次去都带东西,别每次去都洗碗擦桌子。我说那我去干什么。她就不说了。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去了不干点什么,那个闷更受不了。
有时候我回到家,看见自己家里的东西,沙发,电视,茶几,都觉得陌生。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个世界的节奏,那个世界的空气,粘在我身上。我得洗个澡,换身衣服,才能坐回自己的沙发。可那个闷洗不掉。它在里面。
所以我去,就是为了干点什么。洗碗,拖地,换灯泡,通下水道。手上忙着,脑子就顾不上闷了。干完了,就得走。走的时候那个闷又追上来。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从他们老的那天起,它就等在那儿了。
我有时候在超市看见别的老人,一个人推着购物车,慢慢走。我会多看两眼。我想的是,我父母已经出不了门了,他们的世界就剩那个五十多平米的屋子。那个屋子以外的一切,都不再跟他们有关。他们在里面活着,像在一个小岛上。
那个屋子里的东西,每一样都在变旧。沙发塌了一块,那是父亲常年坐的地方。茶几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贴着。窗帘褪色了,拉起来的时候会卡住。这些东西他们用了大半辈子,每一件都记得。换掉哪一件,他们都觉得是在动他们的命。
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那个屋子会怎么样。那些东西会怎么样。我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它自己会来。来了我就赶紧干点别的。刷手机,看电视,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闲下来。闲下来那个念头就追上来。
这一代人,像他们这样老的,很多。我住的小区里,经常能看见。有的坐在轮椅上,被保姆推着晒太阳。有的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有的在楼下长椅上坐着,一坐一整天。他们互相不聊天,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个走了,那个位置就空了。过几天又来了一个,补上。
我住的那栋楼里,跟我情况差不多的有好几户。有的老人被送去了养老院,房子空着。有的老人还在,孩子隔三差五来一趟。电梯里碰见,互相点点头,不说什么。能说什么呢。每个人家里都有一本这样的账。都堵。都闷。都缓不过来。
伺候这些老人的,多半是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人。有的还上班,有的退了。退了的基本就是全职伺候。我在菜市场见过一个,头发白了大半,推着轮椅,轮椅上的老人歪着头,口水流出来。她一边挑菜一边回头看一眼。手在菜上翻,眼睛在老人身上。
那种日子,一天两天行。一年两年呢。五年十年呢。我认识的一个,伺候了七年,自己先走了。心梗。走在老人前头。老人还活着。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信,可它就发生了。我听到的时候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
我还有个同事,母亲八十多的时候,他每周去一次。母亲摔了一跤,卧床了。他请了保姆,保姆干了三个月不干了,说受不了。他又请了一个,又走了。最后他把工作辞了,自己伺候。伺候了两年,母亲走了。他跟我说,那两年他把自己也耗干了。现在他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
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送外卖的,小伙子跑上跑下,手机响个不停。我想,他们送完这单还有下一单。我呢。我送完这一趟还有下一趟。我们都是跑腿的。只不过他们跑的是饭,我跑的是命。
有一回我在他们那儿待了一下午,什么事也没干,就坐着。母亲打盹,父亲看着电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那个下午特别长。长到我觉得时间停了。走的时候,母亲醒了,说你要走啊。我说嗯。她说那你走吧。就这三个字。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写这些,不是要谁同情。不需要。我五十六了,该扛的扛得住。就是那个闷,它一直在。每次去,它就在那儿等着。每次走,它跟着我回家。我坐在车里,发动机没开,就坐着。等它慢慢淡下去。淡到我能发动车,能开回家,能进自己的门。
可下一次,它还会来。我知道。我明天还得去。母亲打电话说,你爸这两天不太爱吃饭。我说那我明天过去看看。她说你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暗下来了。
那个电话我挂了以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开灯。配偶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那吃饭吧。我说等会儿。她就走了。我坐在那儿,想着明天去了该做什么。买点软的东西,煮烂的粥,蒸蛋。洗碗,擦桌子,看看药够不够。走。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别人家的灯。我坐在这暗的屋里,想着明天还要面对的那些。想着那个屋子里的安静,那个味道,那两具老得不成样子的身体。想着我五十六岁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这些事没有答案。想完了,还是得站起来,去吃饭,去睡觉,明天照常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明天早上我得先去超市,买那种最软的米糕。母亲牙口不好,父亲也是。
(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