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十一年,也就是公元 857 年,山西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建成,这座现存唐代木构建筑,能否完整映照大唐开放的内核?
多数后世读者提起唐代开放,第一印象便是壁画里的袒领罗裙,认定这一时代的开放,核心就是女性衣着的大胆自由。
其实服饰风貌仅仅是表层现象,唐代开放更深层的内核,在于接纳外来人群、商品、艺术,并将其融入本土文明体系。
胡服、胡乐、西域香料与外来宗教进入大唐境内,没有被隔绝在固定圈层,而是逐步渗透进市井与宫廷日常。
盛唐气象的真正底色,不在于衣衫的样式,而是强盛王朝面对异域文明,所拥有的容纳与重塑的文化底气。
目前没有公开资料能证实,民间普通女性穿戴袒领服饰的占比,是否如同墓葬壁画所呈现的那样普遍。
唐代女性的活动空间,超越服饰审美本身
很多人默认,整个唐朝三百年,全社会都崇尚丰腴体态,女子普遍身着薄透的衣衫,自由出入各类公共场合。
其实唐代审美随时代不断演变,唐初女俑身形修长,衣衫偏窄瘦;盛唐才转向丰丽圆润;中晚唐流行大袖阔裙。
出土文物之中,1955 年西安东郊十里铺出土蓝釉胡服女陶俑,高 25 厘米,头戴毡帽,身着西域风格翻领长袍。
这件现藏国博的陶俑印证,开元天宝年间,女子穿胡服、着男装在社会上层较为常见,是外来风尚的直观体现。
女性可以骑马出游、参与马球、外出射猎,曲江等公共园林之中,女子结伴出行的记录频繁出现在唐诗与墓葬壁画。
大家以为唐代女性普遍拥有完整的婚姻自主,改嫁是民间随处可见的常态,不受礼法的约束与限制。
学者统计《唐代墓志汇编》及其续编收录三千余方墓志,其中有改嫁记录的妇女仅有十例,守节记载达二百六十四例。
部分墓志记录的寡居妇人,守寡时长最高达到八十年,民间丧夫女子选择守寡的比例,远高于改嫁。
依据《新唐书》与《唐会要》记载,有婚姻记录的 134 位公主里,二嫁 25 人,三嫁 3 人,四嫁 1 人。
公主属于皇室特殊群体,不能用来代表底层百姓的婚姻选择,民间女性的婚姻,依旧受父权家庭与礼法约束。
这一点各方说法不一,对于普通民女的改嫁真实比例,现存墓志样本存在地域局限,难以覆盖全国全部州县。
武则天登上帝位,是古代唯一被广泛承认的女皇帝,但这属于极其特殊的个案,不能代表普通女性拥有政治权利。
唐代依旧是传统皇权社会,父权家庭结构稳固,男女之间并不存在对等的地位,自由只是相对而言。
唐长安:一座容纳万国商旅的巨型都城
唐长安城面积约 84 平方公里,规模是明清西安城的七倍有余,城内登记在册人家约 8 万户。
叠加皇族、宫女、禁军、异族居民、外国使节与商旅流动人口,鼎盛时期全城总人口接近一百万。
很多人以为长安城内的胡人仅在专门划定的区域活动,外来商品与文化,不会流入普通唐人生活之中。
其实西市是长安城国际商贸与娱乐中心,中亚、波斯、大食的胡商沿着丝路汇聚于此,售卖香料、珠宝与琉璃器皿。
来自域外的商人收购丝绸、瓷器,向西转运,陆上丝绸之路的商贸往来,持续带动文化与物资双向流动。
唐三彩的蓝色釉料钴料产自中东地区,经丝绸之路输入大唐,原料珍稀,因此蓝釉三彩器物价值更高。
外来的胡旋舞、西域杂技、胡饼与葡萄酒,不再只属于胡人圈层,慢慢被宫廷与市井百姓接纳喜爱。
大唐对外来事物的接纳,并非被动全盘接收,而是吸收之后重新改造,转化为属于自身文明的组成部分。
外来的材料、乐曲、服饰,经过唐人的审美重塑,最终成为盛唐文化符号,后世看到便归属于大唐文明。
陆路之外海上贸易同样兴盛,开元二年,即 714 年,朝廷设置市舶使,专门管理南海方向的海外商贸事务。
广州、扬州成为海上丝路的重要港口,波斯商人在此聚集,商船往返南海、印度洋,最远抵达波斯湾沿岸。
一座都城能够持续吸引千里之外的异域来客,依靠的不只是商贸利润,还有王朝本身的强盛国力。
开放并非无度放任,制度框架约束对外交流
不少人形成一种印象,唐朝的开放意味着不加管控,外来人口、商品、文化可以不受限制自由进入境内。
其实大唐开放的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国家制度,对人员往来、商贸交易、外来使节进行规范管理。
长安城严格划分里坊,东市、西市划定专门区域用于商业交易,不允许商铺随意在里坊沿街开设。
外国使节抵达国境之后,由鸿胪寺负责接待、登记与管理;海外贸易兴起,便设立市舶使管控口岸贸易。
开放和无序之间,最大的分界点,就是国家是否保有秩序管控能力,强盛时期才有容纳差异的底气。
王朝国力衰减、内部秩序动荡之时,对外交流的规模便会收缩,接纳异域文化的包容心态也随之减弱。
1937 年,梁思成、林徽因在山西五台山实地勘测,确认佛光寺东大殿为公元 857 年的唐代木构建筑。
大殿粗壮的木柱、深远舒展的屋檐、有力的斗拱,直观呈现唐代建筑开阔从容的气质,和时代精神相呼应。
从这座留存千年的木构,能够体会到大唐文明的特质,从容接纳远方,却不会丢掉自身的文化根基。
大唐不是一个脱离礼法等级的理想国度,阶级差异、战争冲突、身份壁垒,依旧存在于社会的各个层面。
但在当时的世界格局之中,它展现出少见的文明包容力,愿意接纳外来元素,再将其消化重塑。
文明的自信,是敢于接纳异域再重塑自我
很多人认为文明强盛,就要排斥外来事物,隔绝异域的服饰、音乐与器物,防止本土文化被外来元素侵蚀。
其实唐代的例子恰恰说明,足够自信的文明,不必依靠封闭隔绝维持自身,反而敢于迎接外部世界。
胡服可以被女子穿着,胡乐登上宫廷宴席,异域材料用来烧制唐三彩,域外人才可以在朝廷任职。
这些外来事物进入大唐之后,不会原样保留异域属性,而是被唐人的审美、习俗、文化重新改造。
胡旋舞不再只是西域的舞蹈,变成盛唐宴乐里经典节目;胡饼融入市井饮食,成为寻常百姓可购的食物。
这种兼容不是无底线的全盘接纳,而是保有主体文化的前提下,选择性吸收域外有益的物资与技艺。
它和后世很多王朝对外的保守姿态形成对照,这份气度依托于强大的国力、通畅的交通与稳定的中央权威。
后世不断回望唐代,也并非单纯向往壁画上的华美衣衫,而是向往这种与外部世界从容对话的状态。
文明真正强大的标志,从来不是隔绝一切外来影响,而是有能力接纳他者,并且守住自身文化的主体。
回到 857 年的佛光寺大殿
回到大中十一年落成的佛光寺东大殿,这座留存至今的唐代木构,见证了大唐由盛转衰阶段的文明余韵。
大唐的开放,从来不是仅停留在女子衣着层面,而是一套制度、商贸、文化共同构筑的文明包容体系。
外来的物资、艺术与人群涌入都城,在礼法与官府管控之下,被本土文明吸纳,重塑成盛唐的一部分。
文明的底气,不在于拒绝远方,而在于接纳异域事物之后,依然保有塑造自我文化面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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