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延二年正月末,东海郡府所在的郯城,掾史的屋子里烛火烧到后半夜。师饶把几个县送来的垦田簿摊在案上,对着一摞灾伤文书逐项去核,核到三更,眉头越锁越紧:有的县报了水伤田,垦田数却比去年还多出一截。
天亮报给郡丞,郡丞把名帖按在案上,点他去各县逐一核验。师饶应下,顺手在案头的小简上记了一行:正月末,受点差。他做郡吏这些年有个习惯,当日出行、宿在何处、办了何事,都刻记在随身的小简上,回府交差,自己心里有一本账。
他连夜回了趟家。屋里药炉煨着,四岁的幼子烧得满脸通红,在阿禾怀里哼唧。阿禾抬起头问:能不能过几日再走?师饶蹲在炉边没作声。
他心里有数:郡府里能核簿又肯往外跑的属吏没有几个,他去年一年攒下的,就是点差总点他这份信用;家里十几亩地的出息,一半指着这份俸禄。
他把郎中的药钱数出来,交到阿禾手里,对阿禾说:十日内归。阿禾没再问,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路上记得添衣。
次日鸡鸣他动身。阿禾把一双旧护膝塞进行囊,又替他把那捆记事小简捆紧,放在车轼边顺手的地方。出城时天还黑着,回头望,家里那盏灯还亮着。
这是元延二年他第一次出门。此后一年,他要这样走十六次,在外一百六十一日,将近半年扔在路上。
头一站是厚丘。县里的簿册做得齐整,师饶不坐在县廷里看,下到乡里,让亭长领着走田头。报灾的那几处地,水早退了,苗也补齐了;没报灾的坡地上,新垦的田埂连成了片,簿上一亩未见。
他在田头拨着算筹核了两遍:瞒下的垦田,把虚报的灾伤抵掉还有余。县丞晚上设了酒,席上话说得很软,只求他笔下并写一处,让府里看不真。
师饶把爵推开:簿是给郡府看的,我看见多少,写多少。满座笑得殷勤,散席时那双眼睛却冷了下来。
当夜宿在驿舍,他发起热来。这条传路他一年要走几趟,驿吏周叔认得他,煎了药,劝他歇一日再走。师饶说点差限期,误了要记过。
驿舍四面透风,周叔把自己的一床絮被抱来,垫在他车里的坐席下。他半靠着凭几,把核验文书一行行写完,药凉了大半,只喝了一半,次日天不亮又上路。
周叔把剩下的药包塞进他车角,叹了句:官人这条身子,也是替郡府赶的。热退了,咳嗽却落下来,一路没断。
这一趟走到归家,说好的十日拖成二十六日。孩子的热早退了,人也与他生分了。他进门伸手去抱,孩子往阿禾身后缩。他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收回来,自己掸了掸衣上的土。
阿禾没提这事,饭后从席下取出一片写好的木牍推到他面前——请调书,她央人写好的,求郡府调他回府内管文书,少出外。她说:再派远差,我带孩子回娘家住。你核得清别人家的田,核不清自家的日子?
师饶把请调书收了,答应下次当面向郡丞递。那夜他陪孩子睡,孩子睡熟了还是往阿禾那边挪。第二天天没亮,府里来人叩门:几县的夏赋催缴落下来,又点了他。
他把请调书压进箱底,想:秋赋办完,年底正赶考绩,那时递,借着升迁的由头,话才有分量。他背起行囊,阿禾抱着孩子送到门口,没拦,也没说话,只把孩子的手举起来,教他冲父亲摆了摆。
从四月到九月,他又出门六次:催赋,递文书,押簿册回府,还替两个为亭界争得下不来台的县掾居中说和。那一场,他把两造的簿册对到日暮,占多的退一亩,占少的认一亩,当面画了押,两家出门时虽不痛快,倒也服他公道。
厚丘的县丞却记着他笔下那笔账,夏赋的册子改了三回才肯用印,多留他两日。归程连着几日毒日头,过驿舍时他下车,腿一软,栽倒在门前。
还是周叔把他扶进驿舍,喂了药,这回他躺了四日,人瘦了一圈。赵掾恰好押传文书过路,替他把一份要紧的递回郡府,又坐在榻边说:工曹使出缺,府里议的是你。
可你掂量掂量,工曹管巡工核料,开春一到,比眼下跑得还勤。师饶盯着屋梁半日,说:升上这一级,往后想调回府里,话才有分量。
赵掾没劝,也没拦,起身赶路去了。师饶托人捎信回家:冬后或可归。信送到时,阿禾正带着孩子在娘家场院上翻晒豆子,她把信念了两遍,收进袖中,继续翻豆,豆粒在簸箕里哗哗地响。
十月尾,阿禾带孩子回了家,没提娘家那句话,只默默把屋里的药味收拾了一遍。入冬,师饶当值时风寒又犯,咳了半个月,没歇一天。
行程简上有一日只写了半行,宿字缺了最后一笔,人就伏在案上;再下一支简,已经是两日后了。冬至前他回府交差,夜里把自己那捆行程简摊开,一支一支数:元延二年,出行十六次,在外一百六十一日,路上病了三回——春的热,秋的倒,入冬的风寒。
数完他坐了半晌。工曹使的事既已议到他头上,他想着开春巡完工就把调书递上去,正好。简上记满宿某亭、宿传舍,唯独没有一夜记着在家。他的账,只记公务,不记家。
年底,除书下来,拜他做工曹使,掌一郡工料。同僚来道贺,说开春头一件事是巡各县的堤防和官作,赵掾送他一把新刻刀,说往后要多仰仗。
俸禄添了些,人人都说好。他回家,阿禾正在灯下补衣,听他说完,针停了停:升了,是更不用回来,还是更要走?师饶张了张口:开春巡完工,我就递调书,这回一定递。
阿禾低下头接着缝,没再问。夜里她把他的旧履刷净收进箱底,护膝缝了又缝,放回行囊最上面。
元延三年正月,各县的工料簿送到府里。师饶在郡舍核到第三册,手抖起来,一个数目写了三遍,笔锋拖出墨渍。厚丘的物料数又报得含糊,须得亲去对——又是厚丘。
他咳嗽起来,寒热一阵一阵地涌,比去年春天重。属吏劝他歇,他说开春这轮巡完工就歇。那日他伏在案上,一笔收尾收到一半,人就伏下了,墨滴在简上,晕开一小团。
他被送回家,躺了十来日,有时清醒,有时昏沉。清醒时他还要核簿,阿禾便替他研墨——成婚这些年,她头一回替他做这个,不知道他惯用的浓淡,研得偏稀,师饶说,正好。
她劝:交给旁人罢。他说:这册核完就歇。他就着她研的墨写,写几行,歇一阵,厚丘那一栏始终空着。幼子趴在榻边看他写字,这一回不怕了,还伸出小手替他按住简角。他腾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二月末,人没起来。临了那几日他话很少,没有交代大事,只念叨了一句厚丘的数没核完。那份请调书还在箱底压着,牍面的字迹旧了,一回也没递出去。
咽气那晚,阿禾握着他的手,指节上还有经年的墨痕。孩子在外间睡熟,谁也没叫醒他。
下葬前,阿禾收拾遗物。官署的文书都还了回去,他私记的行程简,一年一小捆,在案头积了一排。烧了吧,烧了干净;留着,看一眼疼一眼。
幼子蹲在旁边问:阿母,这是什么?她说:是你父亲去过的地方。出殡那日,她挑出元延二年的那一捆——最齐整的一捆——放进棺侧,对来送葬的赵掾说:他到死都在数这些日子。不带去,这个家就空了。赵掾立在墓前,到底没说出一句劝的话。
两千年后,东海郡故地,尹湾的一座汉墓被清理出来,随葬简牍里有一组记事简。整理的人从释文里读出元延二年:某月某日,发郯;某日,宿某传舍;某日,核簿;有一日只记了两个字——病,告。
一位整理者把十六次出行、一百六十一日的记载一条条排起来,排到冬天,停在那支只写了半行的简上:宿字缺着最后一笔,墨在断口处拖出一道浅痕。
她看了很久,没有把它当作什么奇事,只在释文旁注了一行:东海郡吏师饶,元延二年,在途一百六十一日。这些简上记的全是官家的日子,可正是这一条条宿字连起来,让人看见一个人在一年里走过的路,也看见那条路上,他一夜也没能歇在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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