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大姐借我车接亲,说好当天还,婚礼结束,她却给她弟弟开走
楔子
“明远,你回来了?赵大姐今天来敲了两趟门,说有急事找你。”李婉接过他的公文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周明远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赵春梅是楼下的老邻居,平时热络,但从不轻易登门求人。他看了眼窗外自己那辆刚洗过的白色雅阁,隐约觉得这份“急事”恐怕不简单。果然,门铃又响了,伴随着赵春梅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明远兄弟在家不?姐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第一章 开口借车
周明远刚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门铃就响了。那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按铃的人把所有热情都压在了指尖上。
“来了来了。”李婉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看吧,我就说还有第三趟。”
门一开,赵春梅的笑脸就探了进来,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红红绿绿的水果从袋口冒出来,最上面还俏皮地挤着一小把香蕉。
“明远兄弟!下班啦?嫂子好嫂子好。”赵春梅换鞋的动作熟稔得像进自己家,“我买了点水果,你别嫌少,这是楼下新开那家店,都说甜。”
周明远接过水果袋,沉甸甸的。他示意赵春梅坐,自己去厨房倒水。隔着玻璃门,他听见赵春梅拉着李婉说话,嗓门刻意压低了些,但穿透力依旧不减:“婉啊,你家这客厅收拾得真利索,不像我们家,建军的东西到处扔。”
李婉的声音不咸不淡:“哪里,也乱的。”
周明远端了两杯温水出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了。赵春梅接过杯子,两只手捂着,脸上那层笑容忽然收了几分,露出点不太好意思的神情。她今年三十八,圆脸盘,一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平素在小区里就是个爱招呼人的性子,谁家快递放门口她帮着收,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她帮着看,热心是出了名的。可此刻她坐在周明远家的沙发上,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了好几圈,愣是没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大姐,你说有急事?”周明远先开了口。
赵春梅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把,连忙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明远兄弟,姐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明天春磊结婚,你知道吧?”
周明远点点头。赵春磊是赵春梅的亲弟弟,比他小六岁,在城南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叫一声“明远哥”。婚期定在明天,酒席摆在城郊的金桂园酒店,这事小区里不少人知道。
“接亲车队那边出了点岔子。”赵春梅搓了搓手,“原本说好六辆车,清一色白车,图个‘白头偕老’的吉利。结果昨晚有个朋友的车蹭了,送去修了,少一辆。春磊急得嘴上都起泡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窗外飘了一眼。周明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楼下停车位上,他那辆白色雅阁安安静静停着,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釉光。那是他三年前攒了两年积蓄买的,平时爱惜得很,每周洗一次车,保养从不拖延,连座椅缝隙里的灰都用小刷子清。李婉常笑他,说他对车比对老婆还上心。
“我记得你那车是白色的。”赵春梅收回目光,笑得有些讨好,“明天借我们用一上午,接完亲就开回来。保证不动你油,保证不刮不蹭,姐给你拍胸脯。”
她说着真在胸口轻轻捶了两下,动作爽利,眼神却紧盯着周明远的脸。
周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微微发麻。赵春梅去年帮过他一个大忙——母亲住院那阵,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是赵春梅连着三天往医院送饭,熬的鲫鱼汤,炖的排骨,用保温桶装着,一趟一趟跑。这份情他记着,从没忘过。
“大姐,不是我不愿意。”李婉忽然在旁边开了口,她把手里的杂志合上,平平整整搁在膝盖上,语气温和但清晰,“明天我要带我妈去复查,医院在城东,来回得用车。你看这事,真不巧。”
赵春梅的脸垮了一瞬,嘴角那点笑像被人往下拽了一把。但很快,她又扯出一个笑来,比刚才更用力些。“婉,你妈复查是上午还是下午?要是上午,我让春磊中午之前肯定把车送回来,耽误不了你。要是下午……”
“下午去。”李婉说。
“下午去那更好办了呀!”赵春梅一拍大腿,整个人往前倾,“上午接亲,中午酒席,最晚下午两点,车准时停回这个位置。姐说到做到。”
李婉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赵春梅,落在周明远脸上,那眼神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决定权在你,但我不太乐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空地追逐,尖细的笑闹声远远飘上来。赵春梅脸上的笑还撑着,可底下那层央求已经藏不住了,眼角的纹路都绷紧了。
周明远想起去年那三天的保温桶。想起赵春梅在医院走廊上打地铺,就为了早上能第一个把热粥送进病房。想起母亲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楼下赵大姐是个实在人,你要记得人家的好。
“行。”他说,“明天早上几点要?”
赵春梅的眼睛倏地亮了,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灯。“六点!六点过来取车,你看方不方便?春磊一早过来,接了车直接去扎花。”
“六点没问题。”周明远起身去拿车钥匙,被赵春梅连声拦住。
“别别别,你明天早上再给,现在给我我睡不着觉,弄丢了可赔不起。”她笑着摆手,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松快了一大截,又恢复了平时那股热络劲,“那说定了啊,明天六点,姐保证给你整整齐齐开回来。嫂子,你妈复查的事真不耽误,我盯着春磊呢。”
李婉淡淡笑了笑,没应声。
送走赵春梅,门刚关上,李婉就转过身来。她没发火,也没提高嗓门,只是站在玄关那儿,双臂抱在胸前,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我的意见,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周明远把水果袋拎起来往厨房走,“但是去年我妈住院……”
“我知道,人家帮过咱。”李婉跟在他身后,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可一码归一码。借车不是小事,出事了算谁的?她弟弟我见过两回,毛手毛脚的。”
周明远把水果一样样拿出来,苹果进了果盘,香蕉挂在架子上。他的手顿了顿,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就一上午。接亲,婚宴,然后还回来。不会有事。”
“你这么信她?”
“我信去年那三天的鲫鱼汤。”
李婉没有再说话。她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满,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她转身进了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
周明远独自站在厨房里,手里那个苹果凉丝丝的。他望向窗外,雅阁安安静静停在路灯下,白色的车顶蒙着一层暖黄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赵春梅刚才全程没提油钱,也没提万一出事怎么办,只说“保证”和“拍胸脯”。
他摇了摇头,把苹果放回果盘,去洗漱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踏实。梦里全是陌生的公路和喇叭声,还有赵春磊那张年轻的脸,在倒车镜里越来越远。凌晨五点半,闹钟没响他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停车位上,那辆白色雅阁还在。
但再过半个小时,就不一定了。
第二章 车被开走
六点整,门铃响了。
周明远已经穿戴整齐,钥匙在手里攥了十分钟,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出了层薄汗。他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清晨的凉气灌进来,楼道灯还亮着,赵春磊站在门口,头发用发胶固定得油光锃亮,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得有点僵硬。
“周哥,早。”赵春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身上飘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浓得有点冲。
赵春梅从弟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喜糖。“明远,起了没?这是喜糖,先给你尝尝,正日子酒席上还有大的。”她笑得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事临近的兴奋和急促。
周明远把钥匙递过去,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油是满的,昨天刚加。”他看着赵春磊的眼睛,“别抽烟,车里一点烟味都不能有,我媳妇闻不了。”
“放心放心,我不抽烟。”赵春磊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笑得殷勤。
“还有。”周明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注意别刮蹭。这车我开了三年,一点漆没补过。”
“周哥你把心放肚子里。”赵春磊拍了拍胸口,“我开车五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接个亲嘛,慢点开,稳稳当当的。”
赵春梅在旁边伸手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力气不重,声音倒是响亮。“你给我记住了,周哥这车比咱家那辆金贵,路上多长只眼睛。要是有一点磕碰,我饶不了你。”她又转向周明远,笑容里带点讨好的意味,“明远,中午酒席散了我就让春磊把车送回来,最晚两点。油给你加满。”
“油不用加,车准时回来就行。”
“那哪行,用了人家车哪能不加油。”赵春梅摆摆手,已经拉着弟弟往楼下走了,“走了走了,花车那边还等着扎花呢。你放心,今天肯定顺顺利利。”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响下去。周明远站在门口,听到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然后渐渐远了。他关上门,转身看见李婉已经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她问。
“走了。”
李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白色雅阁的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上主路,很快被早高峰的车流吞没了。她放下窗帘,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没说借车的事,只说了一句:“早饭在桌上,你自己吃,我回去再睡会儿。”
周明远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粥是温的,鸡蛋还冒着热气。他吃了几口,总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出门前他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的车位,空出来的那块水泥地被晨光照得灰白,旁边的车里坐着一只流浪猫,正舔着爪子。
地铁比平时拥挤。他被夹在车厢中间,手抓着吊环,鼻子里全是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平时开车四十分钟的路,地铁加步行花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出站的时候被一个送外卖的电动车擦了一下胳膊,虽然没伤着,但袖子上蹭了一道灰。
到单位打卡,八点五十九分。差一分钟迟到。他松了口气,坐到工位上刚打开电脑,组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
“明远,你怎么来的?”
“地铁。”周明远直起腰,“车借给邻居接亲了。”
组长皱了皱眉,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下午两点那个客户要去看厂区,你开车带他去。上个月说好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这件事——下午两点,城南工业园,来回三个小时。他本来算好了时间,接亲的车最晚两点还回来,正好赶上。可现在组长特意来问,说明这事不容有失。
“车……今天可能回不来那么早。”他压低了声音。
“那你怎么去?”组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客户是李总亲自交代的,你总不能让人家打车去吧。”
“我想办法。”
组长没再追问,把文件拍在他桌上走了。周明远翻开文件,一个字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赵春磊那张拍胸脯的脸。他拿起手机,找到赵春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大姐,车大概几点能回来?我下午要用。”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摆了摆手说不饿。
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赵春梅回了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音嘈杂得很,有鞭炮声,有人群的说笑声,赵春梅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带着笑:“明远啊,刚扎完花,正准备出发呢。你放心,下午两点,准时到楼下。姐说话算话。”
周明远听完,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得电脑屏幕反光刺眼。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是办公室熟悉的键盘声和空调嗡嗡的低鸣,但心里某个角落一直悬着,像一根细线吊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他给李婉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车回来,来得及接客户。”
李婉回了两个字:“但愿。”
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周明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进抽屉里。中午他在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一点半就下楼去等。太阳很烈,他站在单位门口的梧桐树荫里,盯着来车的方向,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一点四十五,没有。一点五十,还是没有。他拿出手机,准备给赵春梅打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跳出一条新消息——赵春磊发的。
“周哥,车出了点小状况,我姐让我跟你说一声。”
周明远站在树荫底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树上的蝉忽然齐齐叫了起来,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三章 迟迟未还
晚上九点半,周明远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客厅里电视开着,李婉在看一档综艺,笑声一浪接一浪地从屏幕里涌出来,和屋里的安静形成刺耳的对比。
“车没回来。”他说。
李婉没转头,视线钉在电视上:“几点说的?”
“两点。”
“现在几点?”
周明远没回答。他拨通赵春梅的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背景里有人在搬东西,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赵春梅的声音夹在里头,带着一股子忙乱:“明远啊,刚散场,还在酒店收拾东西呢,再等等,姐这边马上就好。”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春梅姐,这箱子放哪”,赵春梅应了一声,没等周明远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李婉把电视调成静音。客厅一下子沉下来,像水底一样闷。
“再等等。”周明远说。
李婉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上,声音很脆:“这话你白天说过了。”
周明远没接话。他打开手机翻到和赵春磊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一点五十三分,那句“车出了点小状况”下面,是他连发的三条问话,没有回复。
十点半,他又拨了赵春梅的电话。这次接得慢,嘟了七八声才通。赵春梅那边安静了不少,隐约能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大姐,车到底几点能到?”
“快了快了,”赵春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春磊去送女方那边的亲戚了,最后一趟,送完就回。你先睡,姐保证十二点之前把车停你楼下。”
“我下午两点要用车,没赶上,自己打车去的客户。”周明远压着声音说,“大姐,你早上答应我两点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春梅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是姐考虑不周,明天姐请你吃饭,给你赔不是。你再担待一下,就这一次。”
周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还定格着综艺嘉宾夸张的笑脸,李婉看了他一眼。
“她说十二点之前。”
“你信吗?”李婉问。
“信不信的,都已经等了。”
李婉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进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不重:“我早说过,借车可以,得有个还的准话。你没要,人家就当你没底线。”
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周明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下午没来得及整理的客户资料,边角被他捏得起了皱。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他拿起手机再打。
嘟、嘟、嘟、嘟、嘟、嘟,响了十声,自动挂断。
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
周明远握着手机,后背开始发凉。他翻出赵春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四声被摁掉了,再拨,已经关机。他翻开赵春梅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大姐,春磊电话怎么关机了?”消息发出去一秒,对面打来电话。
赵春梅的声音不对。那种在婚礼上忙了一天之后的亢奋已经退了,剩下的是一种绷紧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慌。
“明远……姐问你个事,春磊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周明远的心往下沉了一截:“说什么?”
“他……他下午送客人的时候,把小婉那边的几个亲戚送回镇上,回来路上遇到他朋友,说要去临市接女朋友。他跟我说是跟你打过招呼的。”
“他什么时候跟我说的?”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下午一点五十三分收到他一条消息说车出了小状况,之后再没动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接的。大姐,你现在告诉我,车不是你弟弟在开,他开去临市了?”
电话那头赵春梅的声音明显乱了:“明远你别急,姐也是刚才打电话问他,他才说的。他说他以为你会答应,年轻人不懂事,姐回头骂他——”
“你早上跟我说,婚礼结束就还。你下午跟我说,两点准时到。你刚才跟我说,十二点之前。现在你说,车被你弟弟开去临市了。大姐,我到底该信你哪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周明远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卧室方向传来李婉翻身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李婉站在门口,没走过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冬天的湖面,冷而平静。
“我就知道。”她说。
四个字,不重,但落在周明远耳朵里比刚才所有的电话都刺耳。他握着手机,里面赵春梅还在说着什么“明天一早肯定回来”“姐替他给你道歉”之类的话,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的车,他花了大半年积蓄才买下的白色雅阁,车牌尾号7B3,此刻正被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年轻人开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而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当天还”的邻居大姐,此刻在电话里的每句话都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大姐。”他打断赵春梅,“你让春磊接电话。”
“他……他手机关机了,我也联系不上。”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临市?”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春梅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发朋友圈了,定位在临市。”
周明远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听见赵春梅还在电话那头说着“明远你放心”“姐一定给你个交代”,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一个很深的、冰凉的底。
“大姐,我等你到明天早上。”他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第四章 追问去向
“临市?”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去临市干什么?”
电话那头赵春梅支吾了一下,背景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在酒店后厨收拾东西。隔了好几秒她才说:“他……他去接他女朋友。那姑娘在临市上班,今天本来要过来吃喜酒的,临时加班没赶上。春磊就说反正顺路——”
“顺路?”周明远打断她,“大姐,从金桂园酒店回市区是一个方向,去临市是另一个方向。怎么顺路?”
赵春梅那边彻底没声了。周明远听到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讨好的语气:“明远,姐知道这事是春磊做得不对。他年轻人脑子一热,觉得晚上来回跑太累,就想着干脆去临市住一晚,明天一早把车开回来,不耽误你上班。他跟我说了,真就一晚上,明天七点前准到你家楼下。”
“明天七点?”周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大姐,我今天晚上十点半给你打电话,你说他送女方亲戚,马上回来。十一点打,没人接。现在快十二点了,你告诉我他去了临市,明天早上七点回来。赵春梅,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很少叫赵春梅的全名。平时见面都是“大姐”长“大姐”短,年节包了饺子还端一碗过去。电话那头的赵春梅显然也听出了这个称呼里的分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张:“明远,是姐不对,姐没弄清楚就跟你瞎保证。春磊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主意大,跟我说了一声就跑了,我这也是刚知道——”
手机被一只手从耳边抽走了。周明远侧头,李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沙发旁边,拿过他的手机贴在自己耳边。
“春梅姐,我是李婉。”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跟她无关的文字,“你刚才说,你弟弟把我们家车开去临市了,是吗?”
“小婉啊,姐正跟明远解释呢,春磊他就是——”
“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
“是……但是小婉你听我说,明天一早肯定——”
“春梅姐。”李婉没让她说完,“明远明天要上班。他早上八点半打卡。从市区到临市,来回少说三个小时。你告诉我,七点前车能到楼下,你弟弟是打算飞回来吗?”
电话那头哑了。
李婉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钉得结实:“今天早上六点,你跟春磊来取车,明远把油加满了,里里外外洗了一遍。钥匙递到春磊手里的时候,他说三天前才做的保养。我们借车给你,是因为你说‘接个亲,当天还’。现在晚上十二点,车在一百多公里外,开车的人手机关机。春梅姐,换作是你,你怎么想?”
赵春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哑:“小婉……姐对不住你们。姐明天亲自去临市把车开回来,不,姐现在就叫车去临市,把春磊揪回来。”
“大半夜的你去临市?”李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用了。明天天亮之前车回不来,我就跟明远商量怎么处理。你早点休息吧。”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周明远。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周明远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李婉以为自己不该再说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是不是特别蠢?”
“蠢谈不上。”李婉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你就是拉不下脸。”
“她说当天还,我就该让她写个字据。”
“写不写都一样。赵春梅这个人,但凡有一点边界感,就不会在婚礼当天让弟弟把车开去外地。她不是坏人,明远,但她办事永远先紧着自己人。今天是她弟弟,明天可能是她侄子,后天可能是她老家的什么亲戚。你每一次都抹不开面子,她就每一次都觉得没问题。”
周明远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赵春磊的朋友圈果然发了一条,四个小时前,定位在临市某商业广场,配图是一杯奶茶和一把车钥匙。车钥匙上那个黑色皮套他太熟悉了,是他自己在网上挑了三天才下单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婉。李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周明远跟着她进了卧室,躺下,闭眼。但脑子里全是画面——早上六点赵春磊接过钥匙时笑嘻嘻的脸,赵春梅拍着胸脯说“放心放心”的嗓门,还有那条朋友圈里,车钥匙被随意扔在奶茶旁边的样子。那辆车他开了两年多,每次停车都要回头看两遍,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块鹿皮巾,下雨天溅上泥点都要立刻擦干净。
现在它在一百多公里外,被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开着,而那个人连电话都不接。
凌晨两点,李婉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床是空的。她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个地图软件,路线从本市一直延伸到临市,红色的终点标记刺眼地亮着。
他没回头,但知道她站在门口。
“我等他到天亮。”他说,“要是七点之前回不来,我就自己去临市开回来。”
李婉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回卧室。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车要是回来,这件事也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你得做到。”
周明远终于转过头看她。李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那是一个和他一起还了三年房贷、一起省吃俭用攒出这辆车首付的女人,在告诉他,她不是不心疼他,她是心疼这个家被人当成不用打招呼就能随便动的地方。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明天再说。”
李婉回了卧室。周明远继续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那条红色的路线像一道伤口,从城市中间延伸到看不见的边界之外。他点了刷新,赵春磊的朋友圈没有更新。他又打了两次电话,依然是关机。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边刚有点灰白的意思,手机屏幕亮了。赵春梅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他出发了,对不起。”
周明远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把车开走了,还是对不起被他发现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今天是还车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做了五年邻居的大姐。
第五章 单位窘境
早上六点的闹钟响的时候,周明远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刹车声,希望其中一声能变成那辆白色雅阁的引擎声。但直到李婉起身去洗漱,楼下依然安安静静。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新消息。赵春梅昨晚那条“他出发了,对不起”之后,再没动静。他又拨了一次赵春磊的号码,这次没关机,但响了很久没人接。
“别打了。”李婉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你要迟到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二。他平时开车上班,七点二十出门都来得及。今天只能坐地铁,公司楼下停车位不用想了,地铁通勤至少多花四十分钟。他匆匆套上衬衫,出门前对李婉说了句:“有消息告诉我。”
早高峰的地铁一号线像一个塞得太满的罐头。周明远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左手抓着吊环,右手不停刷新微信。赵春梅的头像安静地沉在聊天列表里。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转发的养生文章。他又切到赵春磊的朋友圈——昨晚那条临市定位的动态还在,底下多了几条评论,有人问“喝奶茶不叫我”,赵春磊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周明远把手机锁屏,抬头盯着车厢顶部一闪一闪的站名灯。到公司那站时,他几乎是被人流推着上了扶梯。打卡机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九点十五分。
迟到了十五分钟。
人事部的小刘正好路过,看见他愣了一下:“周哥,你今天没开车啊?头一回见你迟到。”
“车借人了。”周明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对,听说了,你邻居结婚嘛。”小刘笑着走了。
周明远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提醒:本月的全勤奖名单将在今天下午五点锁定,请尚未打卡满勤的同事注意。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全勤奖八百块。不算大钱,但每个月房贷扣款短信来的时候,这八百块总是让他觉得日子还撑得住。
上午十点,销售部陈经理走过来拍他肩膀:“明远,十点半有个客户从杭州过来,你开车去高铁站接一下,直接送到会议室。”
周明远心里一紧。他站起来,压低声音:“陈经理,我车今天不在,能不能让小张去?”
“小张今天约了客户。”陈经理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早说?这个客户很重要,公司就你一辆车是白牌,接人不显眼。”
白牌就是普通家用车的意思。公司公车都是黑色商务,车牌是单位的,去接客户太扎眼。周明远平时开自己的车接送客户,公司给报销油费。他犹豫了两秒,开口:“我借同事的车去。”
他走到隔壁工位,低声下气地跟同事老赵借了车。老赵倒是爽快,把钥匙扔过来:“没事,你开,油不用管。”
但周明远知道,这个人情欠下了。老赵上次想换班让他顶周末的值班,他因为要陪李婉回娘家推掉了。这次人家什么都没提,直接把钥匙给了,反而让他更不自在。
接完客户回到公司已经十二点多了。周明远在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掏出手机给赵春梅发微信:“大姐,车到哪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又消失,消失了又跳出来。最后回复只有一行字:“春磊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上午十点就出发了。”
十点出发,从临市到本市走高速不到两个小时。周明远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就算路上耽误一会儿,一点半也该到了。
他回到工位,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一点、两点、两点半,手机始终没有动静。他给赵春磊打电话,这次通了,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周哥。”赵春磊的声音有点飘,背景里隐约有音乐声,像是车载广播。
“春磊,你到哪了?”
“我……还在临市。”
周明远的手攥紧了手机:“你姐说十点就出发了。”
“本来是要走的,但车子有点小问题,我处理一下。”赵春磊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马上就好,周哥你放心。”
“什么小问题?”周明远嗓子里像塞了块石头。
“就一点小剐蹭,不严重。我找个地方弄一下,很快。”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小剐蹭。不严重。很快。这三个词从赵春磊嘴里说出来,轻易得像是说今天中午吃了碗面。
“你现在把车开到哪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就临市这边一个修理店,师傅说半小时就能好。”
“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春磊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怕你着急。”
怕我着急。周明远几乎要笑出来。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对面工位的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脸色太难看。
“春磊,你听我说。”周明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今天下班之前,你把车开回我小区楼下。不管修没修好,我要见到车。”
“周哥,这……”
“今天下班之前。”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上很快亮了一下,赵春梅的微信:“明远,春磊说车有点小问题在处理,你别急,修车钱姐出。”
周明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很久。去年换车的时候,他和李婉跑遍了全城的4S店。李婉喜欢另一款,空间更大,但贵两万。周明远算了算存款,拉着她走出展厅,在停车场站了十分钟,最后给她算了一笔账:雅阁省油,保养便宜,两年后保值率也高。李婉看了他一眼,说那就买这个吧,你开着舒服就行。
提车那天,周明远自己动手给车镀了膜,李婉坐在副驾驶上笑他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那是他们结婚三年来最大的一笔开销,也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现在这辆车在一百多公里外,被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人开着,蹭了,修着,然后告诉他“别急”。
下午三点,周明远再次拨打赵春磊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赵春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周哥,我这边真在弄呢,你别一直打,师傅都烦了。”
“你在哪个修理店?”
“就路边找的一个。”
“什么名字?”
“周哥,你问这么细干嘛?我说了修好了就开回去。”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却出奇地平静:“赵春磊,这车是我的。我不管你姐怎么跟你说的,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我要在小区楼下看到它。如果看不到,我就自己去临市找。到时候就不是修车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赵春磊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认真:“知道了,周哥。我尽量。”
尽量。周明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陈经理正好路过,问他客户送走了没有。他说送走了,陈经理拍拍他的肩走了。桌子上老赵的车钥匙还放在鼠标垫旁边,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疼。
李婉的消息弹出来:“车回来了吗?”
他回复:“还在临市。”
李婉没再发消息。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小区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有人问今天早上怎么没看见周明远的车,楼下王阿姨回了一句:听说是借给赵春梅接亲了,昨晚就该还的,不知道怎么还没回来。
李婉在截图下面写了一行字:“明远,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第六章 事情变大
周明远盯着赵春磊发来的照片看了整整十秒。
照片拍的是右后保险杠,一道刮痕从轮眉上方斜着划下来,将近二十厘米长,最深处已经露出灰白色的底漆,黑色塑料衬底都能看见了。刮痕边缘毛糙,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硬生生蹭过去。
他把手机递给李婉,没说话。
李婉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这叫什么小问题?底漆都出来了。”
“赵春磊说倒车时蹭到墙角。”
“墙角能蹭出这种痕迹?”李婉把照片放大,手指点在屏幕上,“你看这个走向,明显是侧面刮过去的,倒车蹭墙应该是纵向的印子,这个横着拉的,他在撒谎。”
周明远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手背。这辆雅阁买了不到两年,他开得仔细,洗车都是自己动手,后备箱里还放着上次打蜡剩的半盒固体蜡。两年里连个小石子崩的坑都没有,现在右后保险杠被开了这么一道口子,对方轻飘飘一句“不严重”就打发了。
“你给他打电话。”李婉把手机递回来,语气很平,但周明远听得出来她在压着火。
他拨过去,这次赵春磊倒是接得快。
“周哥,照片你看了吧?真不严重,我问了师傅,几百块就能搞定。”
“你在哪个修理店?”
“就临市这边一个路边店。”
“店名发给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哥,你信我,真的小问题,我明天弄好了给你开回去。”
“赵春磊。”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我问你店名。”
“我……我还没定呢,刚才那家师傅说今天排队排不上,我正找下一家。”
周明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赵春磊从头到尾没打算把车开回来修。他就是要在这边修,修好了再回来,根本没考虑过车主本人的意见。
“你不用找了。”周明远说,“今天晚上之前把车开回来,明天我自己处理。”
“那修车钱……”
“你先开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李婉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他怎么说?”
“在找第二家店,想修完再回来。”
李婉沉默了几秒:“明远,你借车的时候跟我说今天还,我才答应的。现在第二天了,车在外地,出了事故,对方还不想让我们知道细节。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昨天早上赵春梅来拿钥匙时的样子,她穿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笑呵呵地说“明远你放心,春磊开车稳得很”。他把钥匙递给赵春磊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接过钥匙说了句“谢了周哥”,转身就走。他当时还想追出去说两句,比如油箱是满的,比如不要抽烟,比如注意别刮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觉得都是邻居,说多了显得小气。
现在他觉得自己当时蠢得可以。
“我给赵春梅打电话。”他坐直身子。
赵春梅接电话很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明远,我刚知道春磊蹭了车,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姐一个劲跟你赔不是。修车费姐来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春梅姐,蹭车是小事。”周明远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但他把车开去临市没跟我说,出了事也没第一时间告诉我,现在我要他把车开回来他还推三阻四。你觉得这合适吗?”
“是他不对,姐回头说他。”赵春梅连声道歉,“你先别急,我催他明天一早就回来。”
“明天?”
“他说在临市找好修理店了,今晚放那儿修,明天搞定直接给你开回去,不耽误你用车。”
周明远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昨天晚上等车等到快十二点,今天上班挤地铁迟到,下午又因为没车临时借同事的车去接客户。赵春梅一句“明天搞定”说得轻巧,好像他这两天的麻烦都是空气。
“春梅姐,你告诉我实话。”他的声音沉下来,“春磊到底在临市干什么?他为什么非要在那边修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他去接女朋友了。”赵春梅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本来婚礼结束就该回来的,但他女朋友在临市上班,他就绕过去一趟。我让他赶紧回,他说今天下午回,结果又蹭了车……”
周明远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客厅里很安静,李婉坐旁边一直看着他,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生气变成了担忧。
“所以车今天是回不来了,对吧?”
赵春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复说“明天肯定回来”“修车费姐出”“你别生气”。周明远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追着跑。楼下停车位上,他那个位置空着。
李婉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春梅姐说修车费她出。”
李婉没接这个话头,过了几秒才说:“我不是心疼修车费。我是觉得,他借车是情分,但情分不是这么用的。今天蹭了保险杠他不说,明天呢?下次呢?”
周明远没说话。他知道李婉说得对。赵春磊从头到尾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蹭了就修,修好了还回来,在他看来这事就该翻篇了。可周明远要的不是修好的保险杠,他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被尊重。
手机又响了,是赵春梅发来的微信,一长串道歉的话,最后一条是:“明远,你跟李婉说一声,真是对不住,姐明天带春磊上门给你们当面道歉。”
周明远把手机递给李婉看。李婉扫了一眼,抬起头:“明天当面道歉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这车修好之后,下次还有人开口借,你怎么办?”
阳台外面,夜色彻底落下来。周明远看着楼下那个空荡荡的车位,半天没说话。
“先把车要回来。”他最后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七章 开去修理
周明远一夜没睡踏实。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每亮一次他都下意识去看,可赵春梅那边再没发来新消息。早上六点出头他就起了床,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七点刚过,赵春梅的电话打过来了。周明远接起来,没先开口。
“明远,姐跟你说个事。”赵春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春磊昨晚把车送到修理店了,那边师傅看了,说保险杠要钣金再做喷漆,报价八百块,但是得把车放店里两天才能弄好。”
“两天?”
“是,我也说太久了。但师傅说这两天车多,排着队呢。春磊就跟人家说好了,先放那儿。明远你放心,八百块姐已经转给他了,修好就给你开回去,你一分钱不用出。”
周明远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春梅姐,车是我的。你们把车送去修,为什么没人问我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是心疼钱。”周明远继续说,“保险杠刮了,修就是了。可你弟弟把车开到临市,出了事故不告诉我,自己找个修理厂,价格谈好了,时间定好了,从头到尾当我不存在。春梅姐,换作是你,你心里什么滋味?”
“明远,春磊他是好意……”赵春梅的声音里带上了急切,“他就是怕麻烦你,想着修好了再还回来,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怕麻烦我?”周明远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他把车开走不还,耽误我上班,耽误我接送客户,这叫怕麻烦我?现在他又做主把车放修理店两天,这两天我怎么办?春梅姐,好意也得讲个规矩。”
赵春梅在那头连连叹气:“你说得对,这孩子做事确实欠考虑。姐回头好好说他。可眼下车已经在修理店了,师傅那边定金也交了……”
“定金交了可以退。”周明远打断她,“你让春磊现在就给修理店打电话,把车开回来。修理的事我自己定,不劳他费心。”
“现在?”赵春梅的语气明显犹豫了,“修理店刚开门,人家师傅不一定……”
“春梅姐。”周明远的语气沉下来,一字一顿,“我再说一遍,车是我的。我今天必须见到它。”
李婉从卧室出来,站在餐桌旁边倒水,耳朵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周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怎么说?”李婉问。
“说让春磊去沟通,争取今天开回来。”
“争取?”李婉放下杯子,眉头拧起来,“明远,这话你信吗?”
周明远没回答。他当然不信。赵春梅从头到尾都在替弟弟说话——“他是好意”“他怕你麻烦”“他本质不坏”。这些话堆在一起,核心就一句:你别跟他计较。可凭什么呢?他周明远的车,凭什么让别人做主、让别人安排、别人一句“好意”他就得接受?
他拿起手机翻出赵春磊的号码。这是婚礼前赵春梅推给他的,说万一联系不上她可以找春磊。他从来没打过,今天是第一次。
电话响了很久,赵春磊才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喂?周哥?”
“春磊,你姐跟你说了吧。”周明远开门见山,“车今天能开回来吗?”
“周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个。”赵春磊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修理店那边说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取车。要不这样,你再多等一天,修好了我直接给你开回去,干干净净的,也不耽误你……”
“耽误。”周明远截断他的话,“已经耽误两天了。我今天要用车,你现在就去修理店把车开出来。”
“……现在?”
“对,现在。”
电话里传来赵春磊翻身坐起的声响。他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多了点不情愿:“周哥,其实这刮痕不修也没事,我开回去也行。就是看着不太好看。我本来想给你弄好了再还,也算有个交代……”
“你不需要给我交代。”周明远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需要的,是把我的车还给我。其他的,我自己处理。”
李婉在旁边听着,端着水杯一直没喝。等周明远挂了电话,她才开口:“他怎么说?”
“答应去把车开回来。”
“那修理的事呢?”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让他先开回来,后面我自己找地方修。4S店也好,别的修理厂也好,我自己定。”
李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放轻了些:“明远,我不是要跟你吵。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春梅姐昨天直接带着春磊上门道歉,说清楚车开到哪儿了、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还,你还会这么生气吗?”
周明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摇头:“不会。”
“就是这个理。”李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道理你都明白。那我问你,以后赵春梅再来借车,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胸口。以后?他现在连今天的事都没解决,哪里想得到以后。可李婉说得对,他必须想。赵春梅不是坏人,她热心、爱帮忙、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可这种热心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她没有边界。她觉得邻里之间就该不分彼此,你帮我我帮你,算那么清楚伤感情。但周明远要的就是分清楚。车是车,情是情,不能搅在一块儿。
“先把车拿回来。”他重复了昨晚那句话。
李婉没再追问。她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明远坐在客厅里,听见那动静,心里忽然说不出的不是滋味。他想起买车那天,他和李婉一起去4S店提车,白色雅阁从车库开出来,阳光下漆面亮得晃眼。李婉坐进副驾驶,笑着说这车真好,以后周末可以带爸妈出去玩了。他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连轮毂都不放过。每次加油都去同一家加油站,每次洗车都去同一家店。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是他辛辛苦苦攒钱换来的体面,是他忙碌生活里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现在这辆车停在临市某个不知名的小修理厂里,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自主决定用什么方式修、花多少钱、放几天。他连去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周明远的手机又响了,是赵春梅发来的消息:“明远,春磊已经在去修理店的路上了。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修车钱姐肯定出,你就别生春磊的气了,他真没坏心。”
他把消息给李婉看了。李婉扫了一眼,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头也没抬:“你回她一句。”
“回什么?”
“就说车开回来后,修车的事你自己安排,不用他们再插手了。”
周明远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锁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胸口的火气终于压下去一点。
可他知道,这件事远没结束。车还没到家,赵春磊在路上会是什么态度?修理店会不会放车?赵春梅那句“别生春磊的气”又算怎么回事?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一次一次亮起来,又暗下去。
李婉端着早饭出来的时候,周明远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那个空车位还空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接客户时借同事老刘的车,老刘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笑呵呵地说“你随便开别客气”。可等他加完油第二天还回去,老刘虽然嘴上说不用不用,眼神还是围着车转了一圈。
那种滋味,周明远太清楚了。
第八章 开回来了
第三天傍晚,天色暗得早,楼下的路灯还没亮起来。周明远站在阳台上往小区入口看,来来往往的车很多,没有一辆白色的本田雅阁。
李婉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着,她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还没回来?”
“没有。”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周明远没回答。他下午已经给赵春梅发过一条消息,问春磊几点到,赵春梅回了三个字:在路上了。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
他转身回到客厅,刚拿起手机准备拨号,楼下传来引擎的声音。他快步走回阳台,一辆白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小区,车身灰扑扑的,像是跑了很远的长途,轮毂上全是泥点子。车窗摇下来,赵春磊探出半张脸冲楼上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周明远压下心里那口气,趿上拖鞋下楼。
走到车边的时候,赵春磊已经熄了火从驾驶座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车身上蒙着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还有虫胶的痕迹,一看就是跑过高速的。周明远没先接钥匙,而是绕车走了一圈。
右后保险杠那道刮痕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刺眼,长约二十厘米,深得露出了底漆,从侧面看凹进去一小条。照片里颜色失真,现在实物摆在眼前,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刮痕边缘毛毛糙糙,完全没有处理过的迹象——赵春磊根本没修。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左前门把手附近又是一道划痕,细长的一条,从门缝延伸到后视镜下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着划过去的。这道划痕照片里没有,赵春磊也没提过。周明远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明显的凹陷,银白色的底漆翻出来,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股烟味冲出来。中控台的杯架里卡着半截没抽完的烟,扶手箱的烟灰缸里躺着三四个烟蒂,有的已经灭了很久,有的还留着焦黑的痕迹。副驾驶的脚垫上卷着一角,底下露出几片碎饼干渣。他绕到后排,车门一开,后座脚垫上赫然两个清晰的泥脚印,鞋底的纹路都印得清清楚楚,像是踩过泥地没擦脚直接上了车。
周明远站在后排车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后备箱他没开——不敢开,怕里面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赵春磊站在车头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好像傍晚的风有点凉。他穿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疲惫。见周明远一直没说话,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明远哥,不好意思啊。那边修理店说要排队,昨天去了说今天才有空,今天去了又说师傅临时有事。我就想着先开回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车开去修,保证给你修好。”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手伸过去。赵春磊愣了一下,掏出车钥匙递到他掌心。钥匙上还缠着周明远自己套的蓝色硅胶套,上面沾了点油渍。
“油还剩多少?”周明远问。
赵春磊眨眨眼,似乎没料到他问这个。“呃……还有小半箱吧,我昨天加了两百。”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贴着红线,仪表显示还能跑七十公里左右。他没再说什么,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打着火。发动机声音正常,里程表比借出去那天多了六百多公里,除了去临市来回四百多,剩下两百公里不知道开去了哪里。中控屏幕上的蓝牙还连着赵春磊的手机,界面上是一排歌单,最新播放的一首是昨天凌晨两点多停的。
他熄了火,下车。
赵春磊还站在原地,手又插回了口袋,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他可能觉得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周哥,那个……修理费我姐说她会出,你放心。”
周明远按了锁车键,车灯闪了一下。他握着车钥匙往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姐那边我会跟她说。你先回去吧。”
赵春磊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解释什么,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转身朝自己家那栋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已经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
周明远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又亮,他靠着墙,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指腹。他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赵春磊说的那句“不严重”,想起赵春梅说的那句“他真没坏心”。不严重。没坏心。那什么是严重?什么是坏心?他今天看到的那两道划痕,那缸烟灰,那两个泥脚印,哪一样是“不严重”?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李婉一看就明白了。她没问车怎么样,只是把饭菜端上桌,盛了两碗米饭,坐下来说:“先吃饭。”
周明远坐到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楼下的情况简单说了。李婉听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落下。
“两千八够吗?”她问。
“不知道。明天我去4S店问问。”
李婉点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看他:“你刚才在楼下跟春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他回去了。”
“就这样?”
周明远端起碗,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声音有点闷:“那还能怎样?跟他吵一架?还是跟他打一架?”他顿了顿,“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跟我说不好意思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我跟他吵,他大概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李婉没接话。两个人闷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格外清晰。吃到一半,周明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春梅发来的消息:“明远,春磊到家了,说车已经还你了。实在对不住啊,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明天姐上门跟你说。”
周明远看完,把手机推到一边,没回。
窗外的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沉默的侧脸上。周明远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李婉伸手拦住他:“你歇着,我来。”
他没坚持,走到沙发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把车钥匙,蓝色硅胶套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是他自己写的车牌尾号——7B3。那是刚买车的时候贴的,怕钥匙丢了找不到,现在透明胶边缘卷起来了,沾着灰。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特别累。楼下的车还停在那里,灰扑扑的,刮痕没修,烟灰没清,泥脚印原样保留。他明天要开着这辆车去上班,去接客户,去接李婉下班。每一个坐进这辆车的人都会问一句“你车怎么蹭了”,他得一遍一遍地解释,说是借给邻居接亲弄的。
周明远把钥匙放进口袋,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照亮了那辆白色雅阁,右后保险杠的刮痕在灯光下像一道裂开的疤。旁边的车位空着,那本来是赵春梅家常年停车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身后传来李婉洗碗的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第九章 当面对质
客厅里的挂钟刚走过八点四十,门铃响了。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和李婉对看了一眼。李婉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拉开,赵春梅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婉啊,没打扰你们吧?姐过来坐坐。”
赵春梅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水果。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绷得有点紧,嘴角往上提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没怎么动。
赵春磊跟在她身后,晚了两三步才进门。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看着刚洗过,但整个人缩着,手插在口袋里,进门也没叫人,只朝周明远和李婉点了点头。周明远注意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带系得乱七八糟,像是出门前随便蹬上的。
“明远,婉,姐今天来,是专门道谢的。”赵春梅把牛奶搁在茶几旁边,塑料袋放在桌上,自己没坐,站着说话,“昨天真是辛苦你们了,车的事帮了大忙,春磊这婚礼才办得顺顺当当。姐心里记着这份情。”
她说着,扭头看了赵春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催促。赵春磊没接住,视线落在地板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赵春梅只好自己往下说:“车修的事,姐想好了,明远你找个地方修,修完把发票给我,钱姐出。你放心,这点担当姐还是有的。”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李婉一眼,李婉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擦桌子的抹布,神色淡淡的,没坐下的意思。
“春梅姐,”周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修车的事先放一放。我就想问一句——当初说好当天还,为什么让春磊把车开走?”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赵春梅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沉了沉,但很快又提起来,只是这回笑得不太像笑:“明远,这事是姐没安排好。春磊他那边临时有点事,姐也没办法,他大小伙子了,我总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吧?”
“什么事?”周明远问。
“就……去临市接个人。”赵春梅说得含含糊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接谁?”
“明远,这……”赵春梅被连着问了三个问题,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彻底裂开了,“姐知道你不高兴,车的事是春磊不对,姐替他给你赔不是。你就别细问了,行吗?”
李婉这时候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放在餐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春梅姐,你替弟弟借车的时候说当天还,出了事你又说管不了弟弟。姐做不了弟弟的主,当初就别替弟弟开口借车。话咱说到明处,这个理没错吧?”
赵春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她可以接受周明远抱怨,毕竟车是借给她的,但李婉这句话戳的是她的面子——她平时在小区里是有头有脸的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跑得最勤,今天被邻居当面说“做不了弟弟的主”,这话传出去她怎么见人。
“婉,你这话——”赵春梅刚起了个头,身后突然冒出声音来。
“不就是蹭了一下嘛,修就是了,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赵春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中间,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肩膀也松了,下巴微微抬着。他脸色不大好看,眼神在周明远和李婉之间来回扫,那语气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问过修理厂了,八百块钱就能修好,我出这个钱行不行?我姐都说了她负责,你们还追着问什么问?多大点事啊。”
周明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比赵春磊高半个头,平时笑呵呵的,这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没急着说话,先是看了赵春磊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赵春梅。赵春梅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只手去拽赵春磊的袖子,嘴唇动着想说点什么,但被弟弟那个“上纲上线”砸得一时间没缓过劲儿。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那三秒里能听见楼下谁家炒菜的油锅声,还有赵春磊运动鞋在地板上蹭出的细微声响。
“春磊,”周明远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有些反常,“你觉得是上纲上线,那我问你——车是我家的,你借走之前我自己开了两年,连个指甲盖大的划痕都没有。你开走两天,保险杠刮了,车门划了,车里全是泥和烟灰,油快见底了。你有没有哪一步想过,这车不是你的,你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赵春磊梗着脖子,嘴巴张了张,被他姐在腰上捅了一下,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
赵春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挡在弟弟前面:“明远,春磊年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姐替他道歉,车的事姐全担着,修多少钱都行,你别生气。春磊你这孩子,赶紧给周哥说句好话——”
“我说了修车的钱我出,还要怎么样?”赵春磊甩开他姐的手,声音更大了些,“八百不够就一千,够不够?不行两千行了吧?谁还差这点钱了。”
周明远看着他。
赵春梅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刚才还拽着弟弟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这会儿慢慢松开了,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李婉从餐桌那边走过来,站到周明远旁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到地上:“春磊,你要是觉得这只是一个钱的问题,那我们今天真没什么好谈的了。”
赵春梅猛地抬头看李婉,眼圈泛了红。
“春梅姐,”李婉没躲她的目光,继续说,“你告诉春磊,这车我们家刚买的时候,明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擦一遍。你告诉春磊,这车是明远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家的工具,我们靠这辆车上班挣钱过日子。你让他说说,十万块的车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是个玩具?”
赵春磊被这段话砸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春梅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弟弟又看看周明远夫妇,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互相抠着,像是要把指甲掐进肉里。她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出了声:“明远,婉,今天是姐不对,姐不该带他来。你们消消气,姐明天自个儿来,咱们好好说,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赵春磊的胳膊,这回用了狠劲儿,拽着就往门口走。赵春磊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还想回头说什么,被他姐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那两箱牛奶和桌上那袋水果。
周明远站在原地没动。李婉走过去,把茶几上的水果袋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坐下来。她抬头看周明远,发现他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坐吧。”李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周明远坐了下来,拳头松开了,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八千块的车,在他眼里跟路边的共享单车没区别。”
李婉没接话,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
窗外传来赵春梅压着嗓子的训斥声,听不真切,但那股气急败坏的劲头隔着楼板也能感觉到。周明远把手翻过来,反握住李婉的手,掌心贴掌心,慢慢捂出一点温度来。
茶几上那把车钥匙还搁在老地方,蓝色硅胶套上的油渍在灯下泛着暗光。李婉瞥了它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周明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十章 不欢而散
周明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茶几角上,闷响一声。他没管,眼睛盯着赵春磊,声音压得很稳:“车是我的。你借走,说好当天还,结果开去外地。出了事故不跟我说,自己找地方修,修不好又开回来。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句吗?”
赵春磊脸上的不服气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裂开一道缝。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第二下才挤出半句:“我姐不是跟你说了……”
“你姐跟我说,和‘你’跟我说,是一回事吗?”周明远往前迈了一步,不重,但地板传来一声钝响,“从你接过钥匙到现在,你跟我直接说过一句话没有?刮了车,你先告诉你姐;开去临市,你先告诉你姐;修车排队,你先告诉你姐。我在你这儿连个通知都算不上,是吧?”
赵春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运动鞋在地板上蹭了蹭,往后退了半步。他看向赵春梅,像在找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赵春梅赶紧往前站,一只手抬起又放下,话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明远,明远你听姐说,春磊年轻,真的不懂事。他刚上班没两年,没人教过他这些。你就看姐的面子,别跟他一般见识,行不行?”
“春梅姐。”李婉从餐桌那边走过来,在周明远身侧站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说的‘不懂事’,我认。二十六岁,确实年轻。但不懂事可以学,对吧?别人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个道理,三岁小孩摔了别人的玩具,大人都会让他道歉。春磊二十六了,开走的是别人十几万买的车,回来连句‘周哥不好意思’都没说过。这跟年龄没关系,跟教养有关系。”
最后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李婉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可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赵春梅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她的嘴唇哆嗦着,眼角的皱纹因为强忍着什么而变得更深。她想反驳,可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她回头瞪了赵春磊一眼,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没落下来。
赵春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青筋一蹦,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声音从胸腔里憋出来,又粗又闷:“我怎么没教养了?我没有说修车钱我出吗?八百不够一千,一千不够两千,我又没说不给!你们上来就——”
“春磊!”赵春梅这一声几乎是从嗓子深处撕出来的。她整个人转过去,两手抓住弟弟的胳膊,用力得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抖,背对着周明远和李婉,所以没人看见她的脸,但从她后背绷紧的线条能看出来,她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赵春磊被他姐一嗓子喊住了。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着,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客厅里只剩下赵春梅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拉动的风箱。
安静持续了将近十秒。
周明远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把上面那袋水果拎起来,放在赵春梅脚边。动作很轻,没什么火气,但意思很清楚。
“春梅姐,”他的声音已经回落到了平时讲话的调子,只是透着一股倦,“今天先这样吧。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
赵春梅松开赵春磊的胳膊,慢慢直起身。她看着周明远,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弯腰拎起水果,又去提那两箱牛奶。周明远伸手按住了牛奶箱子。
“牛奶留下吧,给孩子喝。”他顿了顿,“车的事,明天再说。”
赵春梅的手从牛奶箱上慢慢缩回来,指尖在箱子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看了李婉一眼,李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没说留也没说不留。赵春梅低下头,拽着赵春磊的袖子往门口走。
赵春磊被她拉着,脚步拖沓,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嘴唇努了努,像要说什么。周明远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楼群。赵春磊的话最终没能出口,被他姐用力一拽,踉跄着出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周明远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门外电梯开门、关门,然后下楼。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赵春梅的声音,这回没压着,清亮亮地穿过两层楼板和窗户传上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人家把车借你,你开出去两天,回来那个态度,你让姐的脸往哪儿搁?”
赵春磊回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气很冲。
赵春梅的声音更高了:“你还有理了?你周哥的车你周哥的车,那是人家的东西!你倒好,刮了蹭了不吭声,修车排队不告诉人家,你拿人家当什么了?”
“我讲了修车钱我出!”赵春磊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在楼宇间撞来撞去,“我讲了修车钱我出!还要我怎样?跪下来磕头?”
“你——”
后面的话被单元门关上的声响截断了。
周明远收回目光,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去。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往下塌着。灯光打在他后颈上,露出一截平日里被衬衫领子遮住的后脖颈,这会儿绷得紧紧的。
李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茶几上那把车钥匙,看了看蓝色硅胶套上那几道已经发暗的油渍,又放回去。那把钥匙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明天我把车开去4S店定损。”周明远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我陪你去。”李婉说。
“你明天不是有个早会?”
“请假。”李婉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万一又碰上这种‘不懂事’的,你拉不下脸。”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他偏过头看李婉,发现她盯着茶几上的车钥匙,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护着自己人的劲儿,平时收着,一旦露出来就锋利得很。
“刚才你说那些话,”周明远顿了顿,“我以前没听你说过。”
“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李婉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我不是冲春梅姐。她帮过咱们不少忙,去年我发烧她送药过来,我记得。但一码归一码。她弟弟那个样子,如果今天不把话点透,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信不信?”
周明远没出声。他想起三年前刚搬来时,赵春梅端了一锅排骨汤过来敲门,那时候两家孩子还小,在楼道里追着跑。后来赵春梅帮他收过快递、接过孩子放学,这些情分他都记着。可情分是情分,不能拿来当越界的通行证。
“我明天先去单位把假请了。”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的衣帽架前,把挂着的公文包摘下来放到鞋柜上,像是提前为明天做准备。
李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周明远,你今天没发脾气是对的。”
周明远的手停在公文包上,回头看她。
“你气的那个点,她说对了,是上纲上线。但你气的那个事,她没说对——不是钱的事。你气的是他不把你当回事。”李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今天你把话说清楚了,春梅姐听见了,她那个弟弟,听没听进去是他的事。你再生气,伤的是自己。”
窗外的夜风灌进没关严的窗缝,呜呜地响。周明远站在那里,右手拎着公文包,左手垂在身侧。过了半晌,他把公文包放回玄关柜上,伸手把窗子拉严了,那道风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李婉嗯了一声,转身去关客厅的灯。在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弯腰把那袋水果拎起来放进了厨房。经过钥匙的时候,她没再碰它。
灯灭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那把车钥匙静静躺在茶几上,蓝色硅胶套在阴影里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摇晃的亮痕。
第二天的事,天亮再说。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的结尾还远远没到。
第十一章 修车报价
那天夜里周明远没睡踏实。翻身的时候李婉的手搭过来,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都醒着,都假装对方睡着了。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之前周明远先醒了。他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李婉已经在厨房热牛奶。她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
“你先吃,”她把面包片推过来,“我给单位打电话,说晚点到。”
周明远嚼着面包,看着她拨号、说话、挂断,前后不到一分钟。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李婉和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出门的时候她拿过那把车钥匙,装进自己包里,动作自然得像钥匙本来就是她的。
到4S店的时候刚过九点。周末别人休息,周明远却要为了借出去的车专门请假跑这一趟。店门口停着一排待修的车辆,穿藏蓝色工装的售后专员迎上来,周明远说明来意,对方把他领到定损区。
维修顾问姓郑,三十来岁,手里拿着一块平板。他绕着车走了两圈,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右后保险杠的刮痕,又拉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保险杠这块,刮得见底漆了,”郑顾问站起来,在平板上点了两下,“局部补漆不行,得整面喷,不然颜色接不上。车门这里有道浅划痕,抛光能处理掉。您这车里……”他犹豫了一下,措辞很客气,“味道有点重,是不是有人抽烟了?”
周明远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食物残渣的闷气涌出来。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小片白色的碎屑,像是瓜子壳,门板储物格里塞着一个揉扁的饮料瓶。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上面有一层微微黏腻的手感,像是汽水洒过又没擦干净。
“做个深度清洁加除味吧。”郑顾问在平板上勾选项目,“保险杠喷漆、车门抛光、内饰清洁除味,全部下来两千八百块。给您做的话,今天把车留下,大概后天能取。”
周明远盯着平板上的报价明细,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两千八,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他掏出手机,对着报价单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刮痕的特写,发给赵春梅。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电话就来了。
“明远啊,”赵春梅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像是在走路,“我看到那个报价了,两千八?”
“嗯,4S店的报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明远能听见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赵春梅应该是在厨房里。
“明远,姐说句实在话你别多心,”赵春梅的声音压低了,“两千八是不是有点多?我认识一个开修理厂的,就在西郊那边,他那儿做个漆最多七八百,加抛光撑死一千。要不把车开过去让他看看?”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站在4S店明亮的展厅里,旁边就是崭新的展车,玻璃幕墙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些晃眼。
“春梅姐,”他尽量让语气听着平静,“这是4S店的价。外面修便宜是便宜,但漆的色差跑不掉。我这车是白色的,白色车在外面补漆最容易泛黄,过个一年半载就能看出来。这是我自己的车,我不想将就。”
“我知道我知道,”赵春梅赶紧接话,声音里有了些为难,“姐不是说不修,姐是说——两千八,我这手头一时……”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周明远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风从展厅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味道,他闻着竟有些犯恶心。
这钱本来就该赔。天经地义的事。车借出去的时候干干净净、满油、没毛病,开回来灰扑扑、满车烟味、保险杠刮见底漆、车门蹭了一道。他没有多要一分钱,没有算误工费,没有提全勤奖泡汤、没有算这两天挤地铁的麻烦。报价单拍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先等来的是砍价。
“那行吧,”赵春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姐想办法。你先把车留那儿修,钱的事我来处理。”
“嗯。”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原地没动。郑顾问在旁边等了等,轻声问他还修不修。周明远点头,把行驶证和钥匙交过去。郑顾问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了句“取车的时候提前给您打电话”。
李婉从休息区的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她刚才一直坐在那里,隔着玻璃幕墙看着周明远打电话。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周明远衬衫领子后面被风吹翻的一个角按平了。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早饭,刚才看你没吃几口。”
周明远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雅阁。车已经被开往车间方向,在拐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想起提车那天,他和李婉一起去4S店,新车绑着红丝带,李婉坐进副驾驶摸了摸座椅,说这车能坐十年。
“怎么了?”李婉问。
“没事。”周明远推开门,外面的阳光一下扑过来,晒得眼皮发烫。
他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刚才发出去的报价单照片。赵春梅回了消息,就两个字:“收到。”
周明远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他想起赵春梅刚才那句“姐想办法”,语气里的那一点犹豫像一根细刺,扎在手指上不疼,但就是让你忘不掉。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应该顺着赵春梅的意思去找外面的修理厂,是不是应该主动说算了这钱我自己出,是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小问题。
可他分明记得,把钥匙递给赵春磊的那天早上,他说了三句话:油是满的,别抽烟,注意别刮蹭。三句话,一句都没被当回事。
李婉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周明远认出了里面的意思——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说。
“走快点,”李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太阳晒。”
周明远快走了两步跟上去。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把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捏扁扔了进去,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进去。他没有回头再看。
第十二章 邻里闲话
第12章《邻里闲话》
李婉是在电梯里碰见王阿姨的。
早上八点出头,李婉拎着垃圾袋下楼,电梯从十七层下来,门一开,王阿姨正站在里面,手里提着一兜子青菜,看样子刚从早市回来。李婉叫了声阿姨早,侧身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刚合上,王阿姨就偏过头来,目光在李婉脸上转了一圈:“小李啊,你们家那车——修好了没?”
李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笑了笑:“在修呢,小问题。”
“哦,”王阿姨拖了个长音,下巴微微一点,“我听楼下老张说,你们家车是借给春梅家接亲用的?接亲那天挺热闹的吧?”
“还行,婚礼嘛,都那样。”
“那怎么还弄出小问题来了?”王阿姨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填满电梯这个铁皮盒子,“老张说他那天看见你家车开回来的时候灰扑扑的,后头还蹭了一块。小周上班没车开,这两天都在挤地铁呢。”
李婉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垃圾袋的提手。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就是倒车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李婉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送去修了,过两天就拿回来。”
“哎哟,那可得修好,”王阿姨啧了一声,“白色车补漆不好补的,你可得盯着点,别让他们糊弄了。春梅那个人吧,热心是热心,就是有时候办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大厅的穿堂风灌进来,李婉的后背凉了一下。
“阿姨我先去扔垃圾,”她侧身让王阿姨先走,“回头再聊。”
王阿姨点了下头,迈着小步子出了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李啊,你跟小周说,有什么事别闷着,街里街坊的,说出来大伙儿帮着评评理。”
“谢谢阿姨。”
李婉看着王阿姨的身影拐出单元门,消失在晨练的人群里,这才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没动,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买瓶玻璃水,家里那瓶用完了。
周明远回得很快:好。接着又是一条:怎么了?
李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没事,物业通知的。
她没提王阿姨。
中午周明远在单位食堂吃饭,李婉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子,接起来。
“明远,我跟你说个事。”李婉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嗯。”
“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王阿姨了。”
周明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问咱们车修好没有,”李婉说,“还问是不是借给赵春梅接亲弄出问题了。她说楼下老张告诉她,看见咱家车开回来的时候后头蹭了一块,还说你这两天都在挤地铁。”
周明远放下筷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听着有些堵。
“好事不出门,”他苦笑了一声,“这才第三天。”
“王阿姨还说了句话,”李婉顿了顿,“她说‘跟小周说,有什么事别闷着,街里街坊的,大伙儿帮着评评理’。”
周明远没接话。他盯着餐盘里剩的半份番茄炒蛋,番茄皮卷起来,泡在淡红色的汤汁里。
“你听见没有?”李婉问。
“听见了。”
“明远,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你想想,王阿姨都知道了,这栋楼里有多少人知道了?赵春梅跟别人怎么说的?她但凡跟人提一句‘我把明远家车弄坏了正在修’,就不会有这些闲话。她不说,别人就猜。别人一猜,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周明远揉了揉眉心:“我下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修车钱筹得怎么样了。”
“我不是催她钱,”李婉的声音里有了些疲,“我就是觉得憋得慌。明明是她家的事,现在弄得好像我们家在闹。你借车给她是情分,她弄坏了车赔钱是本分,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我们不够大度?”
周明远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电话里赵春梅那句“手头一时”,还有今天早上出门时李婉欲言又止的样子。
“行了,”他说,“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看看她钱凑得怎么样。别的再说。”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端着盘子去了回收处。路过食堂门口时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早上还晴着,这会儿已经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报表,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小区业主群的消息。
消息是赵春梅发的。
“感谢好邻居周明远、李婉夫妇,把自家车借给我弟弟接亲用,帮了我们家大忙!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全靠邻居帮忙,这份情我们全家记在心里,改天请大家来家里吃饭。”
后面跟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周明远盯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群里已经有人回复了。三楼的业主发了两个大拇指,五楼的问“春梅你弟弟结婚啦?恭喜恭喜”。赵春梅在下面一一回复,语气热情又谦虚。
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剐蹭”“修理”“赔偿”这些字眼。
周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他不是要赵春梅在群里公开道歉,他没想让她难堪。可这条消息写得像什么?像他们两口子高高兴兴把车借出去,婚礼圆满结束,邻里一家亲。
车呢?车还在4S店车间里躺着。保险杠刮见底漆,车门划痕,车内烟味和灰尘。他今天早上挤地铁多花了二十分钟,全勤奖泡汤,重要客户让同事帮忙接的,欠了人情。李婉被人堵在电梯里盘问。这些事在赵春梅那条消息里一个字都找不着。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底下有人@他,是七楼的邻居:“@周明远 好样的,远亲不如近邻!”
周明远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李婉发了条消息:看到群里了?
李婉秒回:看到了。
隔了几秒又是一条:明远,我不生气了。我就是觉得可笑。她拿咱们当背景板,给自己立了个大度感恩的好邻居人设。你信不信,从今往后谁要是提车被刮的事,就是咱们不大度。
周明远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阴下来了,办公室的灯提前亮了,荧光灯管嗡嗡地响。他打字:晚上回去说。然后锁屏,重新打开那份报表。数字在屏幕上排列着,他看了半天,一个也没看进去。
下班时果然下了雨。周明远没带伞,从地铁口跑回家的那段路淋了个透。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李婉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是修车相关的各种文件和4S店给的报价单。
“回来了?”李婉抬头看他,目光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掠过,“快去洗个澡,别着凉。”
周明远换了鞋,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进去。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李婉坐在灯下,背影看着有些单薄。
“你刚才说,她给自己立人设。”周明远开口。
“嗯。”
“那咱们怎么回?”
李婉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冷静:“不回。不是所有事都要在群里说清楚。说不清楚的。但我记住了——以后赵春梅再开口借东西,不管借什么,我不点头,你别答应。”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我先洗澡。”他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起上午王阿姨说“有什么事别闷着”,又想起李婉说“憋得慌”。这两个字他今天听了两遍。可他还是想不明白——明明从头到尾他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怎么到头来憋得慌的人是他?
第十三章 妻子的建议
周明远洗完澡出来,李婉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只留了两杯白开水。她坐在沙发一头,把另一头的位置空出来,意思很明确。周明远走过去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松动了一点。
“咱们今天把这事说开。”李婉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是心疼那两千八。钱花了还能挣。我心疼的是你被人当成老好人使唤,使唤完了还在群里给你发一张好人卡,你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周明远端着杯子没接话。他知道李婉说的是实话。从赵春梅敲门借车那一刻起,他其实有过犹豫,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问题”。他当时想的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常事,赵春梅平时见面也热情,拒绝了显得小气。可现在回头想,那个“没问题”说得太快了,快到他都没来得及跟李婉商量。
“我承认,”周明远放下杯子,“当初应该先问问你。”
“这是重点。”李婉把膝盖上的靠枕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车是咱们两个人的,家里存款也是咱们两个人的。你一个人拍板把车借出去,出了事你一个人扛,扛不住了我才知道。这合理吗?”
“不合理。”
“那以后呢?”
周明远看着李婉的眼睛。结婚五年,他很少见李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吵不闹,但每一句都钉在点上。
“以后家里的事,车、钱、房子,涉及对外的,咱们两个人一起决定。你不点头的事我不答应,我不点头的事你也别答应。”周明远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过了脑子。
李婉看了他两秒,点头:“行。那这次的事,我来出面跟赵春梅谈。”
“你谈?”
“你谈不了。”李婉直接说,“你这个人,别人一热情你就不好意思。赵春梅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先笑后说好话,你三两下又心软了。上次她说手头一时不方便,你回来就跟我说再等等。再等下去,春天都要来了。”
周明远被这句“春天都要来了”说得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李婉在理。赵春梅说话有个特点,不管说什么,先堆上笑,再一口一个“大兄弟”“大妹子”,让你觉得拒绝她跟犯了多大错似的。
“你跟她谈,谈什么?”周明远问。
“谈钱,谈时间,谈以后。”李婉掰着手指头,“修车两千八,一分不少。什么时候给,给现金还是转账,给个准话。然后告诉她,以后借东西,尤其是借车,免开尊口。这话我说,你不用出面。”
周明远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吊灯的光打在天花板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想了想,问:“那要是她讨价还价呢?说修理厂八百就能修,4S店太贵了。”
“那是她弟弟找的修理厂,不是你的车该去的地方。你的车买的时候落地二十万,保养一直是在4S店做的,凭什么她弟弟蹭了就得去路边店糊弄?”李婉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占着理,“再说了,车门划痕和车内清洗,修理厂那八百的报价里根本没算。她要是这么说,我就把4S店的单子给她看,一项一项对。”
周明远没再说话。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李婉都比他想得明白。他一直在纠结怎么把话说得委婉、怎么给赵春梅留面子,可李婉想的是怎么把事办清楚、把边界立起来。
“还有一点。”李婉端起杯子喝口水,“你在群里别回她那条消息。回了,不管说什么,都像在跟她唱对台戏。业主群几百号人,看热闹的多,明事理的少。你越沉默,别人越会觉得这里面有事,到时候不用你解释,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那她要是再发呢?”
“再发你就当没看见。真有邻居问到咱们头上,我来应付。”
周明远侧过头看着李婉。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因为熬夜看单据有一点点红。但整个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将军在排兵布阵。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李婉就说过一句话——家里的事可以商量,但底线不能让。这些年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行。”周明远点头,“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李婉纠正他,“是咱们商量出来的。以后都这样。”
“对,商量出来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声传进来,比刚才小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空调外机上。李婉把茶几上的单据整理了一下,挑出4S店的报价单放在最上面。
“明天我先给赵春梅发个消息,问她上午还是下午有空,我去她家坐坐。”李婉说,“你不用跟着。”
“嗯。”
“她要是来咱们家谈,你也别插嘴,坐旁边听着就行。”
“好。”
李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别人说你不好。周明远,咱家不需要活成别人嘴里的好邻居,咱家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日子。”
周明远把手伸过去,覆在李婉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点粗,但掌心是暖的。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
“少来这套。”李婉抽出手,站起来,“明天你上班怎么办?车还在修。”
“我坐地铁。”
“我明天打车送你到地铁口,顺路。”
“行。”
李婉抱着靠枕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赵春梅那两箱牛奶还在阳台上放着呢。明天我拿去还她。借车搭牛奶,修车搭功夫,这事到此为止,往后两清。”
周明远看着李婉关上卧室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了眼,雨声渐渐听不分明。明天李婉要去找赵春梅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悬着,但另一块地方踏实了。那种踏实,是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的踏实。
他睁开眼,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茶几上李婉留下的那张4S店报价单,维修费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千八百元整。他把单子折好,收进电视柜下面的文件袋里,关了客厅的灯。
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李婉还没睡。周明远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床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还不睡?”他问。
“马上。”李婉头也没抬,“你先睡。”
周明远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李婉的侧脸。她刷了两下屏幕,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明远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也大概猜得到,赵春梅的朋友圈或者业主群,多半又有什么新动态。但他没问。他知道李婉心里有数。
“睡吧。”李婉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躺下来。黑暗中她的手摸索着找到周明远的手,捏了一下。
“明天的事,我来。”
“嗯。”周明远反手握住她。
雨停了。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周明远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十四章 春梅登门
第五天傍晚,雨彻底停了,楼道里的潮气还没散干净,声控灯亮得比平时慢半拍。周明远刚把拖鞋换好,门铃就响了。
李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她看了周明远一眼,那个眼神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周明远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春梅一个人。
她没穿平时那件花外套,换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头发规规矩矩别在耳后。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见到周明远,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弟妹在家吧?我跟你们俩说点事。”
李婉擦了手出来,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放在赵春梅脚边,说:“进来坐吧,外面凉。”
赵春梅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她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李婉,把手里的信封往前一递。李婉没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到客厅坐。赵春梅这才迈步进来,走得极慢,像脚底下有东西拽着。到了茶几跟前,她没坐沙发,直接打开信封口朝下倒了倒,一沓钱落在玻璃台面上,红票子,整整齐齐三沓,旁边还散着两张。
“三千。”赵春梅的声音有点紧,“两千八是4S店的修车钱,我昨天问清楚了,跟你那张单子上一样。多出来的两百,算是油钱和耽误你们用车的补偿。弟妹,你数数。”
李婉没有数。她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也没动。茶几上的钱就那么摊着,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透过纱帘照进来,在钞票面上投下淡淡的橘色。
“春梅姐,你坐。”李婉自己先坐下了。
赵春梅还是不坐。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忽然对着周明远和李婉弯腰鞠了一躬。这一下鞠得很深,腰弯得几乎跟茶几平行,垂下来的头发扫过自己的膝盖。周明远下意识想伸手扶,被李婉一个眼神按住了。
赵春梅直起身,眼圈已经红了,鼻尖也泛着粉。她抿了抿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明远,弟妹,这几天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后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完的勇气。
“我错就错在,一开始我不该替春磊开这个口。”
周明远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李婉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春梅。
“车是你的,你跟我非亲非故,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我说借就借,是拿你的东西成全我自己的脸面。春磊是我弟弟,他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毛毛躁躁的,办事从来没个准。可我当姐姐的,在他面前张不开嘴说不,转过头来就跟你张嘴。这不就是,我管不住他,让你来替我的面子买单吗?”
赵春梅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抬手擦,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塌下去。周明远见过赵春梅很多面,在菜市场砍价的时候、在楼道里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在电梯里大声说笑的时候,从来都是泼辣爽利的一个人。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她这个样子。
“春梅姐。”李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先坐下,咱们把话说开。”
赵春梅这回坐下了,坐在沙发扶手上,半个身子悬着,像随时要站起来。李婉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赵春梅接了,攥在手里没擦脸。
“修车的事,我们昨天去4S店定了损,单子我带着。”李婉从茶几下面拿出那张报价单,展开放在钱旁边,“两千八,跟你问的数字一样。你今天把钱送过来,这事的经济账就清了。但是春梅姐,我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春梅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李婉。
“你热心肠,这栋楼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你都愿意搭把手,这是你的好。可热心肠跟边界感是两回事。你替弟弟借车,借的不是你的东西,你替弟弟做主,做的也不是他的主。到头来,车出了事,你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们这边也跟着难受。图什么呢?”
赵春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次是车,下次要是别的呢?借房子借证件借名额,你还能替他开几次口?”李婉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是姐姐,不是他的保险柜。”
赵春梅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拿纸巾按住了眼角,使劲按了两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她吸了口气,声音带着鼻音:“弟妹说得对。我这几天想明白了,我替他借车,就是错的开始。往后我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他有手有脚,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去办,办砸了自己担着。我不能再拿你们的好心填他的窟窿。”
周明远这时候才开口。他看着赵春梅,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春梅姐,说句实在话,车借出去那天我就有点后悔,但我想着咱们这么多年邻居,你开口了我不好驳。后来车没按时回来,我心里确实有火。但你今天能来说这些话,还把钱送来,这个事在我这儿就算翻篇了。”
赵春梅看着他,嘴唇颤了一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李婉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赵春梅手边,然后坐回周明远身旁。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赵春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三沓钱重新码整齐,往周明远面前推了推。
“钱你收好。多的两百你跟弟妹拿去买点水果,算我一点心意。”她把信封折好攥在手里,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牛奶我明天来拿,你们别费事送。”
李婉说:“好。”
赵春梅换了鞋,手放在门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弟妹,你这人说话,我爱听。”然后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层低下去,最后听不见了。周明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那沓钱和旁边皱巴巴的纸巾,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点。他转过头看李婉,李婉正把报价单重新折进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今天来,是真心还是做样子?”周明远问。
李婉把文件袋放回原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想了想,说:“一半一半吧。但她最后那句‘往后不替弟弟开口’,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看的是你,不是那沓钱。”
周明远没再追问。他走到阳台上,果然看见楼下赵春梅的身影正穿过小区花坛往单元门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利索。花坛里的冬青被风扫得沙沙响,几盏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他回到屋里,李婉已经坐在沙发上数钱了,数完抬头看他:“三千整。”
“多的两百怎么办?”
“我说了,我明天拿去还她。借车搭牛奶,修车搭功夫,咱家不挣这个钱。”李婉把那两张零票单独折好放在一边,三沓整钱收进抽屉。
周明远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想起赵春梅刚才鞠躬的样子,他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动了一下。街坊邻居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能把话说敞亮,总比别扭着强。
“明天晚上吃什么?”他问。
“炒个青菜,把冰箱里那点排骨炖了。”李婉歪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主动问吃的?”
“就是觉得饿了。”
李婉笑了一下,起身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甭想了,翻篇了。去把阳台窗户关了,晚上降温。”
周明远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带着点犹豫。他跟李婉对视一眼,李婉手里还拿着围裙,没动。周明远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扬了一下,转头对李婉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春磊。
第十五章 弟弟低头
门铃响过之后,屋里安静了两秒。周明远透过猫眼看清了来人,转头朝李婉做了个口型。李婉把围裙放在餐椅背上,退到沙发旁边,没急着收拾茶几上那几张纸巾。
周明远拧开门把手。
赵春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衫,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圆领衫。他左手拎着两瓶玻璃水,右手夹着一盒车蜡,两条胳膊绷得紧紧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到周明远开门,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目光从周明远脸上滑到门框上,又从门框滑到地面。
“进来吧。”周明远侧身让了让。
赵春磊迈进门,脚步比平时小了一号似的。他低头换鞋的时候,李婉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朝门口看了一眼。三个人在玄关站成了个三角形,谁都没先开口。
“姐,我姐刚走?”赵春磊终于出声,嗓音有点哑。
“走了。”李婉说,“东西放桌上。”
赵春磊把两瓶玻璃水和车蜡搁在鞋柜上面,没往里走,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攥在手里。他抬起头看周明远,那表情像是咽了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明远哥,我……”他停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运动鞋,“我今天是来跟你说事的,不是来串门的。”
周明远靠着鞋柜,双臂抱在胸前,没接话,也没催他。
赵春磊吸了口气,把攥着信封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来回了两下,像是不知道怎么摆合适。最后他把信封放在玻璃水旁边,信封口没粘,露出里面一沓钞票的边缘,比赵春梅刚才拿来的薄一些,但也不是小数目。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他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借车接亲,本来就说好当天还。是我把车开去临市的,我姐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蹭了车,当时想的是小刮小蹭,找个地方补一下就行,就没跟你打招呼。后来修理厂说要预约,我赶着回临市见女朋友,想着回来再修也一样,就把车开回来了。从头到尾,我就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这事。”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明远还是没说话,但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一只,垂在身侧。
“我姐这两天把我骂得够呛。”赵春磊用手掌蹭了一下脸,像要把脸上的什么东西蹭掉,“她说我拿别人的信任当擦脚布,她说得对。我原来觉得不就是辆车吗,又不是不还,蹭了修好不就行了。可我没想这车是你上班要用的,你没车得挤地铁,还得跟同事开口借,耽误你的事,丢你的面子。”
李婉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的目光一直落在赵春磊脸上,没移开过。
“信封里是三千。”赵春磊指了指鞋柜上的牛皮纸信封,“我姐转给我的修车钱,我退了回去,自己又添了一部分凑够三千。多的算油钱和这两天耽误你用车的补偿。钱不多,但我手里就这么些了。”
他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离得太近会挨骂似的。厨房方向传来水壶烧开的咕嘟声,李婉转身进去关火,脚步声不重,但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清晰。
“明远哥,”赵春磊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底挤出来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阳台外面风吹过晾衣杆的呜呜声。周明远看着他,看见他耳根有些发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赵春磊平时是个爱笑的人,嘴也甜,见面一口一个哥哥姐姐,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那层油滑的外壳,露出个实打实的笨拙样子。
“这几天你姐天天骂你?”周明远终于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火气。
赵春磊点点头:“一天三顿,不带重样的。昨天早上打电话骂了半小时,中午又发语音骂了十几条,晚上我回家她堵门口又数落了一顿。”
周明远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你姐骂你,是因为你把她架在中间了。”周明远直起身,走到鞋柜旁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掂了掂,“车是她的面子借的,事是你惹的,她不来赔这个钱,她在邻居跟前没法做人。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赵春磊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发愣,像是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姐说,以后让我自己的事自己办,办砸了别找她。”他声音闷闷的,“她说得对。这次是车,下次指不定是什么呢。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她后面。”
李婉端了杯水从厨房出来,放在赵春磊面前的茶几上,没说话,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赵春磊看了一眼那杯水,没端,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也别站着了,坐吧。”周明远指了指沙发。
赵春磊犹豫了一下,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只坐了一个角,背挺得笔直。周明远坐在他侧面的单人椅上,把那牛皮纸信封搁在扶手上,没打开。
“钱的事,你姐刚才已经送过来一份了。”周明远看着他说,“你这三千是怎么回事?”
“我姐那份是她替我垫的。这三千是我自己凑的,我想自己担这个事。”赵春磊的声音低下去,“钱是我跟我同学借了一部分,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我手里就这些了。”
周明远沉默了。他看着赵春磊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也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觉得天大地大不如自己脸面大,闯了祸第一反应是先瞒过去再说。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现在回头看,其实是自己还没学会什么叫“责任”。
“钱先放着。”周明远说,“你姐那份修车钱够了,两千八。你这三千,拿回去把同学的钱还了,剩下的自己留着用。修车用不了这么多。”
赵春磊猛地抬头:“那不行,多的算我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钱不用。”周明远打断他,语气很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刚工作没多久,工资不高,别为了面子跟人借钱填窟窿。你姐这毛病你得改,你自己也别学她。有多大力气办多大事,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
赵春磊嘴唇动了动,没再坚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李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温了些:“春磊,你哥说得对。钱拿回去,以后做事之前多想想,想不明白给你姐打个电话问问也行。东西我们收下了,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赵春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截,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他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折好揣回兜里,又从鞋柜上拿起那盒车蜡递向周明远:“这个……我专门买的,白色车漆用的。玻璃水也是。那天我看你后备箱里那瓶快用完了。”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盒品牌车蜡,包装上写着“白色/银色车漆专用”。他翻到背面,价格标签还在,六十九块。赵春磊工资不高,这钱对他来说不算小。
“行,我收下。”周明远把车蜡和玻璃水拎到阳台门口放好,走回来的时候,赵春磊已经站在玄关了。
“明远哥,嫂子,那我走了。”赵春磊换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车修好了跟我说一声,我……我陪你去取也行。”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周明远说,“你好好上班。”
赵春磊点点头,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跨出去,又站住,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门外飘进来:“明远哥,我姐说得对。你是好人,我不能拿你的好心不当回事。”
门关上了。
周明远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赵春磊的身影从单元门出来,穿过花坛,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脸。周明远收回目光,低头看见阳台角落那两瓶玻璃水,标签朝外,整整齐齐地靠着墙根。
李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楼下。
“这次是真认错了。”李婉轻声说。
“嗯。”周明远应了一声。
“那三千你真让他拿回去?你之前不是说修车两千八,油钱和误工费另算吗?”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呼了口气:“他刚毕业没两年,工资才多少。真让他赔三千,他得吃半个月泡面。修车钱够了就行,别的算了。”
李婉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把阳台窗户拉上,卡扣咔嗒一声合拢,隔断了外面的风声。
“我去热排骨。”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对了,明天去4S店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上班?”
“请半天假。”李婉头也不回,“你这个人嘴硬心软,去了肯定又让人家少算点。我跟着,该多少就多少。”
周明远没反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框里,又转头看了一眼阳台角落那两瓶玻璃水。楼下花坛的冬青丛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落了一层薄霜。天气是真凉了。
第十六章 接受道歉
赵春梅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得指节发白。她进门快十分钟了,李婉给她倒的茶还搁在茶几上,一口没动。
“明远,嫂子,”赵春梅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钱你们先收着。修车多少钱,剩下的就当是这几天的油钱和耽误你们用车的补偿。”
周明远没接信封,而是抬眼看着她。赵春梅不躲,直视他的目光,只是眼眶有点泛红。认识这么多年,周明远头一回见赵春梅这副样子。平时的赵春梅嗓门大,爱张罗,谁家有事都往前冲,从来只有她安排别人的份,没有别人让她为难的时候。
“春梅姐,”周明远开口,“你先坐。”
赵春梅没坐。她摇了摇头,把信封放到茶几上,往后退了半步。“钱放这儿。还有春磊那三千,你让他拿回去,他刚才下楼跟我说了。这孩子以前不懂事,这次是真知道错了。”
李婉端着刚热好的水从厨房出来,把杯子塞到赵春梅手里。“姐,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
赵春梅这才坐进沙发,两只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睛更红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抽出一沓钱。他数了两千八,剩下的两百放回信封,推回赵春梅面前。
“修车的两千八我收。油钱不用了,以后注意就行。”
赵春梅张嘴要说什么,周明远抬手拦住了她。
“姐,你先听我说完。”他把钱折好放进裤兜,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生气的不是这车被刮了,也不是你弟弟把车开去临市。我生气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
赵春梅嘴唇抿紧了。
“车是今天早上六点从我家开走的。说好当天还。结果晚上九点半我打电话,你说在收拾东西。十点半再打,说去送亲戚了。第二天早上我上班没车,挤地铁迟到了,全勤奖没了。你弟弟把车蹭了,不告诉我,自己找地方修,修不好又开回来。从头到尾,你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有人给我打过电话吗?”
赵春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茶杯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些,“你热心,谁家有事你都帮忙。可你想过没有,我这车借出去,家里就一辆车,我上班、李婉买菜、接孩子,全指着它。你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当天还。出了事,你比我还慌,可你就是不跟我说实话。”
赵春梅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抖了几下。李婉坐到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姐,明远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李婉的声音温温的,却很清楚,“咱们做邻居这么多年,你帮过我们不少忙。上次我发烧,是你跑前跑后帮我买药。你心眼好,我们知道。可好心也得讲规矩。以后有事咱们提前商量,别替别人做主,也别让别人替你做主。”
赵春梅把手放下来,满脸是泪。她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着。“我知道了。我这个人就是毛病多,总觉得天大的事自己能扛,拉不下脸来跟人说实情。春磊那孩子也是我惯的,从小闯祸我兜着,这回连累你们。”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赵春磊送的那盒车蜡从纸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淡淡的柠檬味。他把盖子拧回去,转身面对赵春梅。
“春磊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年轻,觉得面子比天大。我二十六的时候也这样,觉得借了别人的东西,出了一点问题自己偷偷处理好就行,告诉人家反而丢人。后来才明白,真正的丢人是把别人的信任随便糟蹋。”
赵春梅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已经收住了,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痕。
“那盒车蜡,六十九块钱。对春磊来说不是小数目。”周明远把车蜡放回纸袋,“他欠同学的钱赶紧还了。修车的钱我收下,这事就过去了。但春梅姐,从今往后,你和春磊再有事找我,咱们把话摆在明面上说。能帮的,我肯定帮。帮不了的,你也别为难我。”
赵春梅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她拿起茶几上那个装了两百块的信封,没有推辞,揣进兜里。“行。明远,嫂子,这话我记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劲,“明天你去修车,修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让春磊去取一趟。他闯的祸,得让他从头到尾跟完。”
李婉站起来送她。走到玄关的时候,赵春梅回过头,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李婉,忽然笑了一下,眼睛还肿着,笑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这人吧,忙活半辈子,把界限这事给忘了。你们放心,以后再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先把谁该干什么、什么时候还、出了事怎么办,一条一条说清楚。再不会这么稀里糊涂的了。”
周明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赵春梅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的侧脸。她迈出去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排骨炖好了喊我一声,我过来端盘子。”
李婉笑了一声,挥手让她走。门关上的时候,两个人听到赵春梅的脚步在楼道里响了两下,然后停下,然后是翻包的窸窣声。大概是在找钥匙。接着是隔壁防盗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咚的一声,楼道恢复了安静。
周明远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两千八百块钱拿出来,在手里理了理。李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心疼了?”李婉问。
“心疼什么。”
“心疼春梅姐哭成那样。”
周明远没否认。他把钱放在茶几抽屉里,关上抽屉门。“她这个人,你说她坏吧,她比谁都热心。你说她好吧,做出来的事又让人牙痒。今天这一出,她能说出‘打破界限’这种话,已经不容易了。”
李婉走过来,把茶几上赵春梅没喝的那杯茶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算了,这事翻篇。明天去4S店别磨蹭,早去早回。你那客户明天下午还要用车吧?”
“嗯,约的下午两点。上午修车来得及。”
“那早点睡。”李婉关了客厅的灯,留了一盏小夜灯在走廊。
周明远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楼下的花坛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光从冬青丛上方斜斜照过来,在地面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光。他想起来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赵春梅是第一个上门打招呼的邻居,端了一盘自己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那时候他和李婉刚结婚,手头紧,赵春梅隔三差五送点吃的过来,从来没要过回报。
人还是那个人。就是那个“热心”一旦越了界,味道就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李婉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修完车给春磊发个照片,让他看看修好了什么样。”
“你倒是会做人。”
“跟你学的。”李婉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你嘴上骂人,兜里那两百块钱还不是没要。”
周明远笑了笑,关了卧室灯。黑暗中,隔壁隐约传来赵春梅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只听到一句“你那三千拿回来没有,明天赶紧还你同学”。他闭上眼睛,觉得这几天的闹心事,好像到今晚才算真正落了地。
第十七章 规则落地
车是第四天中午从4S店取回来的。周明远围着车转了一圈,右后保险杠的漆面平顺得像镜子,连车门上那道浅划痕也被打磨得干干净净。他拍了三张照片,正脸、侧身、右后角,发给了赵春磊。不到一分钟,赵春磊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远哥,修得真漂亮,跟新的一样。那什么,我姐说让我问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周明远回了个数字。赵春磊秒转过来,还多按了两百。周明远盯着那个转账想了想,把多出来的两百又退了回去,打字说:“油钱和车蜡抵了。你以后用车,提前一天说,用完当天还,出了事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三条能做到,车还可以借。”
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周明远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叫“我们仨”,其实就他和李婉两个人。但他想了想,又把这条消息复制了一份,单独发给了赵春梅。内容很短:“以后家里的车和钱,大事小事,我和李婉一起商量着定。借车这类事,一律两个人点头才行。”
李婉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她又在小窗里发给周明远一句话:“你终于学会发正式通知了。”周明远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赵春梅那边过了十来分钟才回复,就三个字:“应该的。”
这件事过去之后的几天,周明远留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赵春梅来家里串门的频率没变,但每次来都会先问一句“婉婉在不在”,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推门就进。有一次她在楼道里碰到周明远拎着两袋米上楼,顺手接过去一袋,到家门口放下就走,没像以前那样跟进屋坐着聊半天。周明远觉得好笑,又觉得这样挺好。
周末那天,李婉在厨房包饺子,周明远在旁边擀皮。手机响了,是赵春梅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挺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明远,我跟你说个事。春磊今天打电话找我借车,说他同学结婚想借我的车撑场面。我直接回了他一句——你先学会还车再说。把他给噎得半天没吭声。”
周明远听完,笑出了声。李婉抬头看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春梅姐拒绝春磊了。”他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李婉手上包着饺子,嘴角也翘起来:“这就对了。亲姐弟也得有来有往,光出不进,再热的心也凉。”
周明远把手机搁在台面上,继续擀皮。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春梅姐这人,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以前没人跟她把话说透,她以为热心就是什么都管、什么都给。”
“所以说啊,”李婉把一只饺子码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人和人之间那点事,七分靠自觉,三分靠提醒。你那天那番话,就是那三分。”
周一早上,周明远出门上班,在电梯里碰见了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看见他就问:“小周啊,你家那车修好了?前阵子听说借给春梅家接亲出了点状况?”
周明远还没开口,电梯到了。门一开,李婉从外面进来,手上拎着刚买的早点。她冲王阿姨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修好了王阿姨。就是小剐蹭,春梅姐那边处理得挺及时的。邻里之间嘛,有点事把话说开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阿姨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探究变成了赞赏。“你们处理得体面。我看春梅这几天见人就夸你们两口子大度。咱们楼上楼下住着,就该这样,有话直说,别闷着。”
电梯到了一楼,三个人前后脚出来。王阿姨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婉婉,下次包饺子喊我一声,我帮你剁馅。你那手法我看着都累。”
李婉笑着应了声好。周明远在旁边小声说:“你看,王阿姨开始跟你套近乎了。”
“她那是想学我的饺子馅配方。”李婉挽住他的胳膊,“晚上想吃什么?春梅姐说排骨炖好了,让咱们过去端。”
“今天不了。”周明远说,“明天吧。明天我下班早,买条鱼过去,我来做。”
“你做饭?”
“嗯。不能老让春梅姐往咱们家送东西。有来有往,才是邻居。”
李婉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胳膊挽得紧了些。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分头去上班。周明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辆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白。几片叶子落在前挡风玻璃上,他想着晚上回来得把车挪个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春梅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春磊报名学驾照了。他说等拿上本,先请你吃顿饭。”
周明远低头看着这行字,站在小区门口没动,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想回一句“不用破费”,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行,等他考过了,我坐他开的车。”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往地铁站走去。
从那天起,赵春梅像是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她再来周明远家,哪怕只是送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也会先敲三下门,等里头应了声才推。周明远有回撞见她在楼道里被隔壁单元的老刘堵着问借钱的事,赵春梅笑着摆摆手:“老刘,钱的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我家那口子商量。您要真急,我帮您问问社区有没有互助的法子。”老刘讨了个没趣,倒也没恼,嘀咕着走了。赵春梅转头看见周明远,有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以前总觉得抹不开面子,现在想想,该抹开的时候就得抹开。”
隔周周末,李婉在阳台收衣服,远远看见赵春梅拎着一兜子菜从小区门口进来,身后跟着赵春磊。姐弟俩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赵春磊伸手要接那兜菜,赵春梅没让,只从里头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电动车钥匙给你,骑完记得充电。四个轮子的,等你什么时候把借别人的东西按时还了再说。”赵春磊挠挠头,没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地缠,反倒认认真真点了下头,跨上电动车走了。李婉把这一幕讲给周明远听时,手里还晾着最后一件衬衫。周明远把衬衫接过去挂好,从晾衣杆这头走到那头,然后说:“春梅姐现在做事,有章法了。”
小区里渐渐传开了一句话,是王阿姨在楼下跟人聊天时说的:“五号楼那家姓赵的,现在办事可讲究了,借东西还东西,一板一眼的。你说这人啊,有时候就差一个明白人点一句。”这话七拐八绕传到赵春梅耳朵里,她正在厨房剁排骨,手起刀落,笑着跟旁边的李婉说:“王阿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李婉帮着把排骨焯水,想了想说:“夸你把自己当回事了。”赵春梅愣了一下,刀停在半空,然后重重剁下去,排骨应声而断。
那天晚上,赵春梅在“我们仨”的群里破天荒发了一条非通知类的消息。她拍了张照片——厨房台面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旁边还放着三副碗筷。底下配了句话:“今天这顿饭,我请你们两口子。菜是我做的,碗是我洗的,门是我敲的。你们来不来?”周明远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把屏幕转给李婉看。李婉读完,站起来就往门口走:“走啊,春梅姐头一回这么正式地请客。”周明远跟在后头,顺手从鞋柜上拿了瓶没开封的黄酒。
敲开门,赵春梅腰上还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得利利落落。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嘴上说:“拖鞋在鞋柜第二层,自己拿。”周明远弯腰换鞋的工夫,瞥见玄关柜上多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写着“借还记录”四个字,底下用胶带贴了支圆珠笔。他直起身,跟赵春梅对了个眼神。赵春梅大大方方把本子拿起来晃了晃:“你那天不是说要记录吗?我从超市买的,三块五。以后谁借东西,写清日期、东西、还的时候我画个勾。你们那辆车,我已经在第一页记上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写着:九月十二日,借周明远、李婉家用车一辆,用途接亲,已还,车况良好,油量已补。最底下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李婉凑过去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伸手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春梅姐,你这字比你平时写的好看多了。”赵春梅把本子合上,往柜子上一拍:“那当然,正式文件能随便写吗?行了,洗手吃饭。”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赵春梅先夹了块排骨放进李婉碗里,又夹了块给周明远,最后才夹给自己。周明远嚼着排骨,觉得今天的肉格外入味,比以往哪次都香。
吃到一半,赵春梅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远说:“对了,春磊那事我跟你说一声。他前两天问我能不能把你介绍给他那个驾校教练认识,说想早点拿本。我跟他讲了,想认识人自己去找,别老想着走捷径。他听进去了,昨天自己去驾校报了名,没让我陪。”周明远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该让他自己去。”赵春梅点点头,又拿起筷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还跟他说了,以后每月至少来我家吃顿饭,自己来,别空手,带点水果或者拎袋米都行。亲姐弟也不是只进不出的关系。”李婉在旁边接话:“他答应了?”赵春梅笑了:“答应得挺痛快。这小子,其实不笨,就是缺人跟他把规矩立在前头。”
饭后,周明远帮着收碗,赵春梅拦了一下:“今天说好我请,碗我来。”她端着碗筷进厨房,水声
第十八章 新的开始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赵春梅利索地收拾完灶台,擦着手出来。周明远和李婉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着了。赵春梅解下围裙挂好,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换上,又从玄关柜上那个小本子旁边摸出电动车钥匙,想了想,把钥匙放回去了,回头冲两人说:“今天不骑车,蹭你们的车,顺便认认你们家车门朝哪边开。”
下楼的工夫,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赵春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到了单元门口,她忽然站住,仰头看了看天。秋夜的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点桂花叶子的涩味。周明远按了解锁键,白色雅阁在路灯底下闪了两下灯,车身上新打的蜡泛着柔和的光。赵春梅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手掌在座椅皮面上轻轻按了按,说:“这皮子真软和,比婚礼那天租的头车还舒服。”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嘴角翘了翘。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赵春梅在后座侧着身子,脸贴向车窗,看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开口:“明远,婉婉,我今天请这顿饭,菜不贵,酒是你们带的,地方也是我家。我就是想找个正式点的场合,把话说明白。”李婉从前座扭过头看她:“春梅姐,你今天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赵春梅摇摇头:“那不一样。吃饭的时候说的是以后怎么办,现在我想说说从前。”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赵春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排两个后脑勺,声音不高:“那天春磊把车开去临市,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酒店后厨门口数剩下的喜糖。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你问车呢,我说弟弟去送亲戚了。其实那会儿我就知道他把车开走了,我心里有数,但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家弟弟的不是。挂了电话我接着数糖,数着数着就把一盒糖打翻了,撒了一地。旁边人问我怎么了,我说累了。”她顿了一下,“那天晚上你打了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回。我不是没听见,我是不知道怎么回。”
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说话。李婉从副驾驶座上伸过手,拍了拍周明远的胳膊,又转头对赵春梅说:“春梅姐,事情过去了。”赵春梅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我知道过去了,但我想让你们知道,那天晚上我睡在酒店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天亮。第二天春磊把车蹭了,我骂了他一顿,他还不服气,说姐你以前不也这样吗,借东西晚两天还怎么了。我当时噎住了,因为他说的对,我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段一段地往车里洒。赵春梅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后来你们那顿不欢而散,我回家把弟弟说了一通,把老孙也叫过来一起说。老孙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春梅,你要真心疼明远那辆车,就别光嘴上认错,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他那个人你们也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说一句是一句。”她笑了一下,“我第二天取钱的时候,春磊站在我旁边看我数钱,问我姐这钱你真要自己出啊。我说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他没吭声,回屋拿卡去了。”
周明远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六十秒的倒计时在仪表盘上一格一格跳。他盯着红灯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春梅姐,我那天说话也冲。车是小事,主要是你弟弟那态度,让我觉得,我把自己家东西借出去,到头来像个外人。”赵春梅点头点得很重:“我懂,就是那种感觉。你拿人家当邻居,人家拿你当理所应当,这事搁谁身上都憋屈。”绿灯亮了,周明远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他接着说:“后来你把钱送来,春磊也来道歉,我其实就没气了。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以后咱们该帮忙帮忙,但得有个数。”
赵春梅在后座坐直了身子,从后视镜里跟周明远对了一眼:“你放心,那个借还记录本我搁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能看见。上回楼下小刘来借扳手,我让他自己在本上写的,还的时候他忘了画勾,我追下楼让他补上。小刘说我太较真,我说较真了好,省得下次你忘了我不好意思提醒。”李婉听得笑出声:“春梅姐,你现在成我们小区的物权法了。”赵春梅也笑:“物权法不至于,顶多算个记账的。”
车子拐进小区,慢下来找车位。赵春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对了,春磊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他说等考完驾照,第一辆车不管多少钱,自己攒钱买,不借不蹭。他还让我问问明远,到时候提车能不能帮他看看发动机。”周明远把车倒进车位,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他解了安全带,侧身对着后座说:“你让他自己看,我可以在旁边站着。车这东西,自己上心比什么都强。”赵春梅推开车门,脚落到地上,弯腰冲车里说了句:“那说定了。到时候让他自己跟你约时间,我不掺和。”说完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冲两人挥了挥手。
李婉也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等周明远锁车。赵春梅走在前头,到了楼道口又转过身来,冲两人说:“明天早上我包饺子,荠菜馅的,你们过来拿一屉,我放凉了装袋,你们冻冰箱慢慢吃。”李婉答应了一声。赵春梅这才转身进去,楼道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最后停在四楼,开门,关门。
周明远锁好车走过来,李婉挽住他胳膊,两人一起往楼上走。楼道声控灯在他们前头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一直亮到家门口。李婉掏钥匙开门,周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赵春梅家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他进了门,换了鞋,走到阳台边上往下看。小区里路灯连成一条线,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大门外,明晃晃的,像一条安静的河。李婉走过来,靠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对面楼最后一盏灯灭了,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出门上班,发现车挡风玻璃上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屉包好的荠菜饺子,袋子上贴了张便签,还是那个小本子上的圆珠笔笔迹:油已加满,饺子请收。他拿起来,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春磊报名了十一月科目一,他说考过了请你吃烤串。周明远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稳稳指向满格。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五号楼越来越小,四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其中一件蓝色围裙在风里轻轻晃荡。
车子上了主路,周明远打开车载广播,早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都是晴天,适合洗晒和出行。他调小了音量,让主持人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又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手机,在“我们仨”的群里发了两个字:收到。发完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阳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斜照下来,铺在前挡风玻璃上,仪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明亮。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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