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震了第二十七次,我盯着考场大门,监考老师已经在看表了。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哭腔:“你弟快不行了,赶紧回来!”准考证被我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三百块打车费,四十分钟的路,我手心全是汗。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涵蓄正翘着腿坐在院里啃西瓜,瓜籽吐了一地。
母亲端着盆在旁边给他接。
我站在门槛上,西瓜的甜腥味混着院子里鸡粪的臭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周涵蓄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姐,你咋回来了?”我转身就走,母亲追出来拽我胳膊。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
01
候考室里的挂钟指着八点四十三分。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准考证展平了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展平。
旁边姑娘在背教案,声音压得很低,跟蚊子叫似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瞄了一眼,我妈。
摁掉。
再震。
再摁。
监考老师进来说还有十五分钟进场,手机必须关机。
我刚要按关机键,电话又来了,屏幕上一串红,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的号。
我站起来往外走,监考老师在身后喊准考证带好。
走廊尽头信号好些,回拨过去,我妈声音劈了:“美惠啊你弟不行了你快回来!”我问咋了,她说你回来再说,你弟要死了。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好像有邻居在说话,听不清。
我挂了电话盯着墙上的消防栓看了很久,铁皮箱子映出我那张脸,蜡黄蜡黄的。
去年我考上乡镇教师的时候,我妈说女孩子当老师好,安稳,能顾家。
顾家,顾的就是周涵蓄那个家。
打车花了三百二,司机一路从后视镜瞄我。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颠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路过镇上的种子站,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个老头举着几根枯死的玉米苗在嚷嚷什么。
我没心思看。
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声“要死了”。
周涵蓄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要钱,说进货差点本钱,我转了五百。
他说姐你真好,等我赚了钱加倍还你。
他从来不说谢谢,那次说了。
我闭上眼睛,柏油路的味道混着车里劣质香水的味儿,堵得慌。
推开家门的时候太阳正毒,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周涵蓄坐在树底下,穿个白背心,脚上趿拉着人字拖,面前一张小方桌,桌上半个西瓜,瓜瓤红得发亮。
他拿勺子挖着吃,瓜籽噗噗往地上吐,我妈端着个搪瓷盆在旁边接,怕弄脏院子。
我站在门槛上,脚底下是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头顶上的吊扇呼啦啦转,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姐,你咋回来了?”周涵蓄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瓜汁,勺子举在半空。
我妈回头,脸上的表情从慌到喜再到心虚,变戏法似的:“哎呀美惠回来了,热不热,妈给你切西瓜。”
我看着地上那一摊西瓜籽,黑黑白白,密密麻麻。手里的准考证还攥着,纸已经让汗浸软了。我问:“你不是说他快不行了?”
我妈拿围裙擦手,眼神躲我:“你弟昨晚上发烧,烧到四十度,吓死我了,今早才退。”
“四十度现在啃西瓜?”
周涵蓄嘿嘿笑,勺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姐,妈也是担心我。你坐嘛,这瓜可甜了。”
我盯着我妈的眼睛。
她眼神闪了一下,转身去屋里拿毛巾,说给我擦汗。
毛巾递过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馊味,不知道在盆里沤了多久。
她手悬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
“我考试没了。”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念叨:“考试明年还能考嘛,你弟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咋活……”她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往周涵蓄那边瞟。
周涵蓄跟没事人似的,勺子挖到瓜皮发出刺啦刺啦的响。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追出来拽我胳膊,手劲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美惠你吃了饭再走,妈给你炖鸡。”我甩开她。
她站在院门口喊:“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声音尖得扎耳朵。
邻居家的狗跟着叫起来。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郭长海,村支书,骑个电动车从镇上回来,车筐里装着几袋种子。
他停下来问:“美惠回来了?你弟那个助农种子项目你帮着弄的?”我说什么项目。
他挠挠头:“就你弟卖的那种高产玉米种,说是学校推荐的,村里好几户都买了。”我脑子嗡了一下。
郭长海看我脸色不对,又说:“咋了,不是你们学校搞的?”
我说我回单位了,改天聊。走出去很远,手还在抖。
02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床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第四个是我爸打来的,我接了。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
他说:“美惠,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爸,周涵蓄在卖种子你知道吗。
他又沉默了,然后说:“你弟说是正经生意,有合作单位的。”我问什么合作单位,他说不清楚,你妈在弄。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周涵蓄最近半年的朋友圈翻了个遍。上个月开始,他隔三差五发一些玉米地的照片,配文“助农增收”
“高产示范”,定位在隔壁县。底下有村里人评论“涵蓄出息了”
“带带我们”。我妈每条都点赞,还转发到家族群里,配语音:“我儿子现在做大事了,给村里造福。”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趁我妈去镇上买菜。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
我直接进了周涵蓄的房间。
床底下塞着三个编织袋,我拽出来一个,上面印着“XX县助农高产玉米种”,地址电话都是印上去的,没有厂家名称,没有生产许可证号。
袋口是敞开的,里面剩了小半袋种子,黄澄澄的,闻着有一股霉味。
“你翻你弟东西干啥?”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房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这种子有问题。”
“有啥问题?你弟说这是新研发的品种。”
“包装上连厂家都没有。”
我妈把菜往地上一放,声音拔高了:“你懂什么!你弟跟着大老板做生意,人家还能骗他?你就是见不得你弟好!”
我没跟她吵。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种子袋拍了几张照片,又抓了一把种子装进塑料袋。
我妈冲过来抢,我侧身躲开。
她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嗷的一声坐在地上开始哭。
哭她命苦,哭养了个白眼狼,哭女儿胳膊肘往外拐。
邻居家的狗又开始叫。
我爸站在院子里,斧头还拎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走到村口打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别管你弟的事,顾好自己。”我认得我爸的字,他小学都没读完,这几个字写得吃力,铅笔印子断断续续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我这边。
03
回到学校我查了两天。
把种子照片发给农技站的同学,人家回话说:没有生产批号,包装简陋,疑似三无产品。
又托人问隔壁县的种子公司,人家说从来没有搞过什么“助农高产项目”。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劝周涵蓄收手。
电话那头我妈正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搓牌声里她嗓门很大:“你少管闲事!你弟现在一个月挣好几千,比你那点死工资强多了。”我说妈,这是违法的。
她说:“违什么法?你弟说是正经生意!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你嘴!”麻将桌上有人在笑,说孙姐你闺女真逗。
我妈把电话挂了。
那几天我上课总走神。
班里有个学生的家长来找我,问学校是不是在推玉米种子。
我说没有。
家长说周涵蓄拿着学校盖章的推荐函在村里卖种,还说是“周美惠老师牵头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我什么时候牵头了?
我翻遍了办公室,最后在抽屉最底层找到我的教师资格证复印件,夹在一堆旧教案里。
复印件上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已备案”三个字,还盖了一个模糊的章,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单位。
我问我妈,她起先不承认,后来改口说:“你弟就是拿去给人看看,证明咱家有人当老师,人家才信他。亲姐弟,这点忙都不帮?”
“他拿我的证去骗人。”
“什么骗人!你弟说了,种子就是发芽率低点,又不是不长东西。那些农民就是想讹钱!”
我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把复印件烧了,灰烬扔进垃圾桶。但我知道,烧了也没用,周涵蓄手里肯定还有。
果然。三天后,十几个农民堵在学校门口。
04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
我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听见校门口吵吵嚷嚷。
保安老陈在门口拦着,脸涨得通红。
我走过去一看,心凉了半截。
十几个农民,有老有少,手里举着枯黄的玉米苗,根须上还带着土。
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拉在铁门上,字歪歪扭扭:“周涵蓄卖假种,姐姐周美惠还钱。”带头的是个黑脸老汉,六十来岁,嗓门大得震耳朵:“叫周美惠出来!她弟拿着她的证骗我们买种,现在种子不出苗,她得给个说法!”
校长从办公楼跑出来,一边擦汗一边把我往身后挡:“有事说事,别堵校门,孩子们还要放学。”黑脸老汉不听,举着玉米苗往校长脸上怼:“你看看!种了三个月,就长这个德行!一亩地赔了八百多,找周涵蓄找不到,她妈说找她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接孩子的家长,有路过的村民。
有人在拍视频,手机举得高高的。
我站在校长身后,手心里全是汗,作业本抱在怀里,指甲把封皮抠出几道印子。
我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骑着电动车从人群后面冲进来,车没停稳就跳下来,头发散了一半,拖鞋跑丢了一只。
我以为她是来跟农民解释的。
她拨开人群,一眼看见我,冲上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个丧门星!你弟好好的生意让你搅黄了,现在人家找上门你高兴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黑脸老汉愣住了,看看我妈,又看看我。
“你克你弟从小克到大!生你那年家里鸡鸭全死了,你奶奶说你就是个灾星!现在你弟好不容易做点事,你非要告他,你是不是想逼死他!”我妈声音劈了,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
作业本从怀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散了。
风把几页纸吹起来,在人群头顶上翻飞。
我妈还在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三十年前生我那天的事都翻出来了。
黑脸老汉听不下去了,说:“大姐,你闺女到底参没参与卖种?”我妈愣了一下,说:“她没参与,但她得赔!她当老师的,有工资,她弟跑了,她不赔谁赔?”
黑脸老汉看着我。所有农民都看着我。
我弯腰把作业本一页一页捡起来。
手指头在抖,但捡得很稳。
捡完了我站起来,看着我妈那张脸,突然就笑了。
笑什么呢,笑我自己。
二十七通电话,一场考试,三百块打车费,一个月的工资,原来就值这么一句“她不赔谁赔”。
我从人群里走过去。
有人想拦我,我侧了侧身。
我妈在后面喊:“你站住!你走了你弟咋办!”我走到校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报警吧。”然后我走了。
身后乱成一锅粥,我妈在哭,农民在喊,校长在打电话。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什么。
当天晚上,我报了警。
05
警察来的时候,孙玉香正在家里摔东西。
碗碎了两个,暖水瓶踢翻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周涵蓄不见了,我妈说他去外地进货了。
警察问她种子的事,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女儿陷害的。
我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碰见郭长海。
他蹲在派出所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
“美惠,”他叹了口气,“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撤案。她说你弟要是坐了牢,她就不活了。”
“叔知道你委屈。但这事吧……”他搓着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村里好几户都买了,有的还是借的钱。你弟这个事,瞒不住了。”
我说郭叔,我明白。
第二天,我妈堵到了我单位门口。
早上七点半,我刚到学校,就看见她坐在校门正中间,屁股底下垫着化肥袋子,手里举着一块纸板。
纸板上用黑笔写着:“不孝女周美惠,逼死亲弟,天理难容。”旁边放着一个喇叭,她隔一会儿就喊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学生家长,有过路的,还有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在嗑瓜子看热闹。
校长出来劝,我妈不听。
保安去拉她,她往地上一躺,说打人了。
没办法,校长让我先回去休息。
我从后门走的,绕了一大圈,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闻见炸油条的味儿,才想起来早饭没吃。
买了根油条,站在路边啃。
油条凉了,咬起来艮啾啾的,费牙。
薛雅文打电话来,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放屁,你妈都堵门了你还还行。她让我去她那儿住几天。我去了。
薛雅文在出租屋里帮我整理证据。
种子照片、包装袋照片、农技站的回复、我给周涵蓄的转账记录、我妈微信里那句“袋子印好了,钱我给你转过去”,一条一条截屏,按时间顺序排好。
薛雅文一边弄一边骂,骂周涵蓄不是东西,骂我妈糊涂,骂着骂着突然停下来。
“美惠,你妈这个语音……”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点开听。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涵蓄,袋子印好了,钱我给你转过去,别让你姐知道。她那个脾气,知道了又得闹。”
发送时间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周涵蓄还没开始卖种子。
我坐在薛雅文家的沙发上,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在下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当当当的,像谁在敲。
薛雅文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接。
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气冒了一会儿就没了。
06
我在村口贴了张告示。
用毛笔写的,字是找薛雅文她爸写的,老头的毛笔字在附近几个村都有名。
告示上贴了种子站的化验单,白纸黑字写着“该样品为假冒伪劣种子,出芽率低于百分之十五”;贴了孙玉香给周涵蓄转账的截屏,金额是三千,备注栏写着“袋子钱”;还贴了农技站的回复函,证明“XX县助农高产玉米种”这个项目根本不存在。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证据已提交公安机关,周涵蓄涉嫌销售伪劣产品,在逃。”
告示贴出去半天,全村都炸了。
下午的时候,村口围了几十号人,有买了种子的农户,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着等后续。
黑脸老汉也来了,挤到最前面看了一遍,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一袋种子比别家便宜一半!”
孙玉香是傍晚来的。
她拨开人群冲进去,看了一眼告示,脸刷地白了。
然后她开始撕。
指甲抠,手扯,够不着的地方踮着脚跳起来扯。
纸撕了一半,郭长海来了,一把按住她的手:“玉香,别撕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嗓子都劈了。
哭周涵蓄命苦,哭她这辈子白活了,哭女儿是白眼狼。
没人理她。
人群慢慢散了,几个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
郭长海站在告示旁边,像根木头桩子,一直到天黑。
那天晚上周涵蓄在邻县一个网吧被抓了。
警察从他随身带的包里搜出两万多现金和十几张没发出去的种子宣传单。
宣传单上印着我的名字和学校,印着“周美惠老师亲情推荐”。
我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薛雅文把新闻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
手机屏幕上跳出那行字,我看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发现。
后来锅底烧穿了,黑色的铁皮翻卷起来,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妈是中午来的。
她没堵门,没举牌,没带喇叭。
就一个人站在我出租屋的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薛雅文在窗户边上瞄了一眼,说:“你妈来了。”我走到窗边,看见她站在太阳底下,头发白了一大片,整个人缩了一圈。
以前她胖,走路的时候胳膊上的肉一甩一甩的。
现在看着,像件挂在架子上的空衣裳。
她看见我了,开始往上喊:“美惠,妈求你,撤案吧。你弟还年轻,坐牢这辈子就毁了。”
她继续喊:“妈知道错了,你弟出来妈让他好好做人,再也不干这个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声音开始抖:“美惠,你是不是要妈给你跪下?”说着就往地上跪。
小区里有人路过,停下来看。
我看着她跪在水泥地上,膝盖底下垫着个塑料袋,不知道从哪儿捡的。
她仰着头看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拉上了窗帘。
07
周大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周涵蓄被抓的第五天。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年到头不超过三次,每次都是我妈让他打的。
这次他自己打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机的声音,也没有我妈的骂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美惠。”
“嗯。”
“你妈高血压犯了,在医院。”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僵。窗外薛雅文在阳台上浇花,水壶里的水洒出来,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弟在看守所,”我爸又说,“昨天律师去了,说可能判三年。”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是不想让我听见。然后他说:“美惠,你做得对。”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薛雅文进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我爸。
她说你爸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我做得对。
薛雅文愣了一下,然后过来抱我。
我没哭。
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我给我爸转了两千块钱,让他给我妈看病。
他收了,回了个“好”字。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妈骂了一晚上,说不要你的钱。钱我收着,给她买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把书桌收拾了一遍,把备考的资料翻出来。
市里教师编制考试还有两个月,书都蒙了一层灰。
我擦了擦封面,手指头在“教育学”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
去年我考乡镇教师的时候,我妈说:“当老师好,有寒暑假,能帮你弟带孩子。”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个笑,跟在校门口那个笑,好像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上课,晚上复习。
校长没再提停课的事,农民也没再来堵门。
黑脸老汉带着几个人去派出所补了笔录,走的时候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姑娘,对不住,那天骂你了。”我说没事。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薛雅文帮我找了个市里学校代课的机会。
教三年级语文,一周十二节课,工资比乡镇高出一截。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把出租屋退了。
房东大姐问我去哪儿,我说市里。
她说好,年轻人就该往高处走。
走的那天是周末,早上有雾。
我拖着箱子走到村口等大巴,远远看见我家院子的铁门关着。
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没有走过去。
大巴来了,我上车,找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铁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外张望。
没看清是谁。
08
编制考试那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考点。
考场在一所中学里,门口挤满了人,有拿着资料临时抱佛脚的,有家长陪着来的,还有几个像我这样一个人站着的。
我摸了摸口袋,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都在。
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我盯着看了几秒,接了。
“周美惠吗?”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很粗,背景里有机器轰隆轰隆的响。
“你谁?”
“我是你弟的合伙人,姓赵。”他顿了一下,“你弟进去了,但有些账还没清。你妈签了一份借款协议,用你的教师身份做的担保,三万块。你看这个钱怎么弄?”
我握着手机,指头没抖,心跳也没快。
考点门口的大喇叭在播考生须知,女声字正腔圆,一遍一遍地念。
我听完他说,回了一句:“你找我弟,他在看守所。”
“协议上写的是你担保。”
“我没签过。”
“你妈签的,你有连带责任。”
“你起诉吧。”
我挂了电话,关机。
考场铃声响了,我跟着人流往里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亮晃晃的。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考完出来开机,孙玉香的短信躺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弟要是坐牢,我就死给你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
校门口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暖烘烘的。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来回倒腾。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红薯的热气模糊了车窗玻璃,外面的街景变得影影绰绰。
09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我查了分数,笔试第三,面试通知一周后到。
薛雅文高兴得在电话里叫起来,说请我吃火锅。
我说好。
火锅店在市中心,人声鼎沸,红油锅底翻滚着,辣味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薛雅文一边涮毛肚一边说:“你终于熬出来了。”我说嗯。
她又说:“你妈那边……”我打断她:“不说这个。”她看了我一眼,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去市里报到那天,我收拾了两个箱子。
薛雅文送我去车站,路上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什么租房子别贪便宜,什么新学校人际关系要处好。
我一一应着。
大巴开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美惠,你以后要好好的。”我说好。
上车之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经过老家的村口。
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外套,头发白了一大半。
是我妈。
她站在路边,双手揣在袖子里,直直地盯着过往的车辆。
大巴开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跟了几秒,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
我没转头。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长按,删除。
又翻到“爸”,也删了。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往后倒。
太阳挂在天边,把麦田染成金红色。
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随机播到一首老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旋律倒是挺安稳。
我就那么闭着眼,一直到车上了高速,麦田变成了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10
新学校在市区边上,教学楼是新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
我教两个班的语文,办公室在四楼,窗户外头能看见一座小公园。
日子忙起来了,备课、改作业、开教研会,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
忙是好事,忙起来就不想别的。
到市里的第二周,我收到一个包裹。
邮政的纸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寄件人写的是周大山。
我拿剪刀拆开,里面是两份东西。
一份是周涵蓄的判决书复印件,A4纸,密密麻麻的打印字,最后一行写着“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另一份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折,上面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印:“美惠,你弟判了。你妈天天哭。爸对不住你。”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纸很薄,透过去能看见我自己的手指头。
我爸的手劲大,铅笔印子划破了纸面,有一道裂口,正好在“对不住”三个字中间。
我把判决书和纸条一起拿到厨房,点着火。
火苗从纸角蹿起来,黄灿灿的,照得灶台发亮。
烧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我松了手,灰烬飘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落进水池里,被水冲走了。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一格一格亮着白光。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擦干,回到书桌前坐下。
明天的课还没备完,课件才做了一半。
我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脸上。
桌角放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是个女孩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拿起红笔,翻开,开始批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敲在空调外机上,当当当的,很轻。我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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