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俊第一次来中国,是跟着公司考察团到山东谈农产品合作。他三十出头,在首尔一家食品贸易公司干了六年,主要负责泡菜原料采购。来之前,他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同事口中的那些片段,说中国街道很宽,说中国饭菜很油,说中国人什么都吃。他听着,心里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直到飞机落在青岛,大巴开上高速,他才发现车窗外的景象跟想象里完全不一样。

路两边是大片平整的农田,有的种着玉米,有的搭着大棚。远处有风力发电的大风车,慢慢转着。村庄一排排整齐的平房,白墙红瓦,门口停着拖拉机和小汽车。金敏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坐在旁边的同事朴志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看了,到了市区更热闹。金敏俊点点头,但眼睛还是没收回来。

考察的第一站是青岛郊区的蔬菜批发市场。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市场里已经灯火通明。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卸下成筐成筐的蔬菜。金敏俊跟着翻译小李往里走,脚底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菜叶的青涩气。他看见成堆的白菜码得像小山一样,叶片紧实,菜心嫩黄,每一棵都比他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

金敏俊蹲下来,拿起一棵白菜翻来覆去地看。在韩国,这样品相的白菜,超市里一棵要卖到一万多韩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六十块。赶上泡菜季,价格还要翻倍,有时候一棵白菜卖到两万多韩元,主妇们抢着买,去晚了就只剩菜叶子。可眼前这个市场里,白菜堆得满地都是,商贩们穿着胶鞋踩来踩去,毫不在意。

小李跟一个摊主打了招呼,回头跟金敏俊说,这里的白菜批发价,一斤三毛五。金敏俊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小李重复了一遍,一斤三毛五,买得多还能便宜。金敏俊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棵白菜差不多五六斤,批发价不到两块钱。在韩国,这个价钱连一片白菜叶子都买不到。

朴志勋在旁边听见了,也是一脸惊讶。他拉着小李问,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品种不一样。小李笑了,说就是普通大白菜,山东这边种得多,产量大,价格一直就这样。金敏俊看着那些白菜,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想起了母亲,每年秋天腌泡菜的时候,母亲总是精打细算,买白菜要跑好几个市场比价,挑来挑去舍不得多买。有一年白菜歉收,价格飞涨,母亲只腌了往年一半的量,整个冬天吃饭都紧巴巴的。那时候他还在念大学,帮不上忙,只能看着母亲发愁。

考察团在市场里转了一上午。金敏俊看到了成车的萝卜、大葱、辣椒、大蒜,价格都低得让他不敢相信。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市场里的商贩和顾客交易的时候,有说有笑,不紧不慢。有个大妈买了一捆大葱,摊主顺手又塞了两根香菜进去,大妈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摊主说拿着拿着,自家种的。这样的场景在市场里随处可见,金敏俊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中午吃饭,小李带他们去市场旁边的小馆子。馆子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谱,最贵的菜是红烧肉,三十八一份。金敏俊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有个骑三轮车的大爷,车上装着半车白菜,停在路边叫卖。有路人过来问价,大爷说一块钱一斤,随便挑。路人挑了两棵,大爷过完秤说三块二,给三块就行。路人给了钱,拎着白菜走了。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金敏俊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看大爷车上的白菜。大爷看他是个外国人,笑着递给他一棵,说拿着看看,不要钱。金敏俊接过来,白菜沉甸甸的,叶片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根部削得干干净净。他比划着问多少钱,大爷竖起一根手指,小李在旁边翻译说一块钱一斤。金敏俊掏出钱包,想买几棵,大爷摆摆手,说你是外国客人,送你了。金敏俊不肯,硬塞了十块钱,抱了三棵白菜回到馆子里。

朴志勋看着他抱白菜的样子,忍不住笑。金敏俊没笑,他把白菜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首尔超市里那些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贴着高价标签的白菜,想起了母亲腌泡菜时小心翼翼的手,想起了每年秋天新闻里播报的白菜价格疯涨、市民排队抢购的画面。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事情,原来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下午的行程是参观蔬菜种植基地。大巴开进一片开阔的农田,路边是大片大片的菜地,望不到头。基地的负责人姓王,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他带着考察团走进菜地,随手拔了一棵白菜,掰开叶子让大家看菜心,说今年的白菜长得好,雨水匀,光照足,亩产能到一万多斤。

金敏俊通过小李问王师傅,种这么多白菜,最担心什么。王师傅想了想,说最担心的是销路。种出来卖不掉,烂在地里,那是最心疼的。他说前些年行情不好的时候,白菜几分钱一斤都没人要,眼看着菜烂掉,心里跟刀割一样。后来政府帮着找销路,搞电商,搞深加工,情况慢慢好起来了。现在他们的白菜不仅卖到全国各地,还出口到韩国、日本。

金敏俊听到“出口到韩国”,心里一动。他问王师傅,出口韩国的白菜多不多。王师傅说不少,每年秋天都有韩国客商来收,收得最多的是泡菜用的大白菜。金敏俊沉默了。他想起公司每年从中国进口大量白菜,在韩国加工成泡菜,再贴上韩国牌子卖出去。韩国市场上那些标着“韩国产”的泡菜,原料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国。这个事实在韩国不是秘密,但普通消费者很少去深究。他们只知道本土白菜贵,进口白菜便宜,但具体便宜到什么程度,很多人没有概念。

金敏俊蹲在菜地里,手摸着白菜厚实的叶片,心里说不出的复杂。他在韩国的时候,听人说起中国白菜,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中国白菜便宜是便宜,但品质不行,说韩国白菜才是最好的。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些白菜的品相、口感、种植标准,一点也不比韩国的差。甚至因为山东的气候和土壤条件,这里的大白菜甜度更高,腌出来的泡菜口感更好。

他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年,跟着前辈去韩国南部的白菜产地考察。那年天气不好,白菜减产,价格涨得离谱。农户们坐地起价,公司没办法,只好高价收购。前辈一边签合同一边叹气,说这样下去泡菜产业迟早要完。后来公司开始从中国进口白菜,成本一下子降了下来,利润空间大了很多。但公司对外宣传的时候,从来不说原料来自中国,只强调“韩国传统工艺”“韩国秘制配方”。金敏俊以前觉得这是商业策略,很正常。可现在他站在中国的菜地里,看着那些朴实无华的农民弯腰拔白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从菜地回酒店的路上,金敏俊一直没说话。朴志勋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有点累。其实他不累,他是脑子里东西太多,一时理不清。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年腌泡菜的时候都会叫他帮忙。母亲把白菜一棵棵洗净,用盐腌好,抹上辣椒粉、蒜泥、姜末,一层层码进大缸里。那时候他觉得泡菜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是韩国人独有的智慧。可现在他知道,泡菜说到底就是白菜做的,而白菜在哪里种、怎么种,远比泡菜本身复杂得多。

晚上,金敏俊一个人出了酒店。酒店旁边有一条小路,路边摆着几个卖菜的小摊。天已经黑了,摊主们点着充电的小灯,照着摊上的蔬菜。金敏俊走到一个卖白菜的摊前,蹲下来看。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见他蹲下,热情地招呼,说这是今天下午刚收的,新鲜着呢。金敏俊拿起一棵白菜,问多少钱。女人说一块五一斤,比白天贵五毛,因为天黑了,卖完就收摊。金敏俊挑了两棵,女人过完秤说四块三,给四块吧。金敏俊掏出手机要扫码,女人指指旁边的二维码牌子,他扫了四块钱。

他抱着两棵白菜往酒店走,路上碰到几个遛弯的当地人。有个大爷看见他抱着白菜,笑着说买白菜呢,这菜炖粉条好吃。金敏俊没完全听懂,但猜到了意思,点点头笑了笑。大爷又说,你们韩国是不是也吃白菜,我听说你们那白菜贵得很。金敏俊听小李翻译过“白菜贵得很”这句话,他想了想,用刚学会的中文说,韩国白菜,贵。大爷哈哈笑,说那你就多吃点,中国白菜管够。

回到酒店房间,金敏俊把白菜放在桌上。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韩国当天的白菜价格。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又一次愣住了。首尔某超市,一棵白菜标价一万两千韩元,折合人民币六十二块。他看了看桌上那两棵白菜,一共花了四块钱。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柔和的光,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二天考察团去了一家泡菜加工厂。工厂在青岛郊区,规模很大,车间里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流水线上白菜一棵棵经过清洗、腌制、抹料、包装,最后变成一袋袋泡菜,装箱发往韩国。金敏俊站在车间外隔着玻璃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问工厂的负责人,这些泡菜到了韩国怎么卖。负责人说,贴上韩国牌子,价格翻好几倍。金敏俊问,那韩国消费者知道原料来自中国吗。负责人笑了笑,说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好、价格好。

金敏俊没有再问。他知道负责人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让人难受。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每年秋天买白菜时皱着的眉头,想起母亲腌泡菜时弯着的腰。如果母亲知道,她精心腌制的泡菜,原料可能来自中国,而且价格便宜得让她不敢相信,她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考察的最后一天,金敏俊向小李请了假,一个人去了青岛市区的一个普通菜市场。市场不大,但东西很全。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到白菜、萝卜、辣椒、大蒜,价格都比韩国便宜很多。他还看到有卖泡菜的摊位,一袋泡菜十几块钱,味道跟他吃过的韩国泡菜差不多。他买了一袋,站在市场门口吃了一口,辣中带甜,脆生生的,跟母亲腌的味道很像。

市场门口有个老太太在卖白菜,三轮车上堆得满满的。金敏俊走过去,挑了两棵。老太太说一块五一斤,金敏俊没还价,付了钱。老太太看他抱着白菜的样子,笑了,说小伙子你会挑,这两棵菜心紧,腌泡菜正好。金敏俊愣了一下,用中文说,谢谢。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谢,白菜嘛,多吃点。

回酒店的路上,金敏俊抱着白菜,走得很慢。他想起在韩国的时候,每次去超市买白菜,都要犹豫半天,有时候嫌贵就少买点,有时候赶上打折就多买点。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中国的街头,一块五一斤地买白菜,而且买得心安理得。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东西贵不贵,有时候不取决于东西本身,而取决于你在哪里、你站在什么位置看它。

晚上,考察团聚餐。大家围着一张大圆桌,菜一道一道上。金敏俊吃得不多,但酒喝了不少。朴志勋问他这几天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想了想,说白菜。朴志勋笑了,说你来中国一趟就记住白菜了。金敏俊没笑,他说,我以前觉得白菜很普通,现在觉得白菜不普通。朴志勋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金敏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高楼上的灯光闪闪烁烁。他想起明天就要回首尔了,想起母亲,想起家里的泡菜缸,想起那些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他决定回去之后,要跟母亲好好讲讲中国,讲讲中国白菜,讲讲他在中国看到的和想到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金敏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那是在菜市场门口,老太太递给他白菜时笑着说的一句话。他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多吃点”三个字。他想着,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买几棵白菜,跟母亲一起腌泡菜。他还要告诉母亲,白菜在哪里都不该卖那么贵。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一棵白菜在土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不声不响,却结结实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