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婚夜
公元1922年12月1日,紫禁城。
天还没亮,整个宫城就像被人从沉睡中猛然摇醒,四处都是人声和脚步声,灯笼火把把夜色烫出一个个窟窿。太监们弓着腰,在长长的甬道上来回奔跑,衣料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宫女们捧着铜盆、手炉、食盒,脚步细碎而急促。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些新挂上的红绸灯笼打着旋儿。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可几百个人的呼吸和动作加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被关在罐子里。
婉容坐在坤宁宫东暖阁的炕沿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这顶凤冠是内务府新制的,上头镶了九只金凤,每一只嘴里都衔着一颗东珠。珠子不大,但在一屋子的红烛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按进了一口铜钟里,四面八方都是闷闷的回响。
“皇后娘娘,该用合卺酒了。”一个老嬷嬷凑上来,声音恭恭敬敬的,脸上的褶子挤出一朵花来。
婉容点了点头。她看着面前那张紫檀木桌上摆着的两盏金杯,杯身上刻着龙凤呈祥的花纹。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烛火,杯底沉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她端起自己那一杯,等了等。
外面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了探脑袋,被老嬷嬷一把推了出去。隔了一会儿,那老嬷嬷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干透的纸。
婉容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她只是慢慢地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甜得发腻,滑进喉咙的时候却烫得像一根针。
“都退下吧。”她说。
老嬷嬷张了张嘴。婉容没有看她,只是把那金杯轻轻地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说,退下。”
门合上了。一屋子的红烛还在烧着,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来,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蜡油。婉容坐着没动,盯着面前那杯没有被人碰过的酒。酒面上映着她的脸,凤冠的影子倒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上糊着新纸,她用手指捅了一个洞,冷风立刻灌进来。外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那头是一道高高的红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守夜的小太监。他大概听到了窗纸破开的声响,抬起头来。隔着老远,婉容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缩回了手。
那一夜,她躺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炕上,一直没有合眼。凤冠取下来了,放在枕边,九只金凤在烛光里像九只死去的鸟。她能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和唱戏的腔调。梅兰芳还在宫里唱着《霸王别姬》,唱到虞姬自刎那一段,满堂的叫好声穿过几重宫墙,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而古怪,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大约是后半夜了,她听见坤宁宫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宫里的夜太静了,什么声音都藏不住。那脚步在她门外停了一会儿。她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顶得胸腔发疼。
然后脚步又走远了。
她听见养心殿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溥仪的,还有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他们在玩什么,大概又是那些瓶瓶罐罐和铜件儿。溥仪喜欢那些东西,一玩就能玩到天亮。
婉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自己的脸。
她想起三个月前,父亲荣源把她叫到书房里说话的样子。父亲那天很激动,脸涨得通红,两手不停地搓着膝盖,说:“容儿,你要当皇后了。咱们家,总算没有白等。”母亲坐在旁边,一直抹眼泪,什么话都没说。
那时候她还笑,说:“民国都这么多年了,皇上不过是个名头。”
父亲的脸立刻沉下来:“你不懂。你不懂。”
她是不太懂。但她知道,从她被圈选为皇后的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她了。她读过书,会英文,见过洋人,还在天津的洋人家里吃过西餐。她原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和那些旧画本里的皇后不一样。
可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和两百年前没什么区别。红烛,红被,红帐子,红色的窗纸,连幔帐的流苏都是红的。她穿过的凤袍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绣了金线的龙凤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她觉得那些龙和凤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天亮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钟的声音。婉容从炕上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一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热水和干净的手巾,不敢抬头看她。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卯时刚过。”
婉容把脚放到地上,鞋是冷的。她站起来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扶住炕沿稳了稳才站住。
“昨儿晚上,皇上去了养心殿?”她问,声音很平。
宫女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水盆里的水晃了晃。
“回娘娘,是……是去了养心殿。”
婉容没有再问。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是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头发很长,从头顶一直垂到腰下,是乌黑发亮的颜色。她梳了很久,每一梳都梳到底,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外面,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喧闹了。太监们在打扫昨晚的爆竹皮和瓜子壳,扫帚唰唰地响。有人在喊,该去向太妃请安了。
婉容放下梳子。
她穿上那件大红绣金的凤袍,重新戴上凤冠。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沉。
文绣在长春宫的偏殿里坐了一整夜。
她是前天进宫的。轿子从东华门抬进来的时候,她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门洞又深又暗,两边的墙砖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有一股霉味儿。后来她才知道,这道门被宫里的老人叫做“鬼门”。她是妃子,按祖制,妃子走的是东华门。
长春宫比她想的小得多。正殿是敬懿皇贵太妃住着,她住在偏殿。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旧的,桌子角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发灰的木头。床上铺的是半新不旧的绸子被面,摸上去凉飕飕的。她的嫁妆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一共十六抬,比婉容的少了好几倍。
她记得进宫那天,溥仪来看过她一次。她按照嬷嬷教的,跪在地上行三拜九叩的大礼,额头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磕得有点疼。她跪了很久,膝盖麻了,手臂也酸了。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溥仪已经站起来了。
“下去歇息吧。”他说。
就这一句话。
文绣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出了门。她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辫子已经剪了,是短短的西洋式分头。那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她躺在那张半旧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坤宁宫那边很热闹,有唱戏的声音,有笑声,有爆竹声。她知道,溥仪在那一边。
长春宫这边什么都没有。敬懿太妃早就歇下了,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叮当声。风铃是旧的,铜皮上生了绿锈,响声闷闷的,不太清脆。
文绣把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本《古文观止》,书页都翻毛了。在进宫的轿子里,她一直摸着这本书,手指头在熟悉的字句上划过来划过去。那是她还在家里的时候,跟着先生念过的书。书页上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那是有一年下雨,屋子漏了,水从房顶滴下来,正好滴在书页上。
她翻了个身,把布包贴在胸口。
外面有脚步声。一个太监在门口低声说:“淑妃娘娘,该歇了。明天皇后入宫,娘娘要……”
太监没有把话说完。
文绣知道他要说什么。按规矩,皇后进宫,妃子要在坤宁宫前跪接凤舆。她闭上眼,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第二天,皇后入宫。文绣穿好了衣裳,走到坤宁宫前等着。院子里站满了太监和宫女,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她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了兰花的缎鞋。鞋尖上沾了一点泥,那是来的路上踩到的。
她等了很久。后来有人来传话,说皇上免了她的跪接。传话的太监说这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文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长春宫,她坐到窗前,把《古文观止》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前赤壁赋》,她小声念了几句,念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她合上书,抬头看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的,院墙很高,遮住了远处的天空。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溥仪其实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高兴。
大婚这些天,他每天都像在唱一出自己不想唱又不得不唱完的戏。穿什么衣裳,行什么礼,说什么话,全有太监和礼部的人给他安排好了。连脸上的笑也是排练过的。他觉得自己像个纸扎的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抬手,弯腰,微笑。
大婚那天晚上,他确实去了养心殿。
坤宁宫里的一切让他喘不上气。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色,红色的幔帐,红色的被子,红色的蜡烛,连婉容身上的衣袍都是红的。他不讨厌红色,可他受不了那种被红色包裹的感觉。那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发烧,被太医用厚棉被捂着,浑身燥热,怎么蹬都蹬不开。
他更受不了的是婉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无法回应、也不想回应的东西。那是……期待。
他跑出坤宁宫的时候,脚步快得连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都撵不上。到了养心殿,他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一屁股坐到炕上,叫人把那些瓶瓶罐罐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擦。他的手指头摩挲着那些瓷器光滑的釉面,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
“万岁爷,夜深了,该安歇了。”太监小声提醒。
“不急。”他说,手里还攥着一只青花小瓶,翻来覆去地看。
太监退到一边,不敢再催。
溥仪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他让人裱上去的,写着“宣统朝全国各地大臣名单”。他每次看到那幅字,心里就会涌起一阵说不清楚的滋味。他不是不想当皇帝。他太想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大婚了,按规矩,他就是一个成年人了,可以亲政了。可大清早没了。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不过是一把被人搬空了戏台子上的椅子。
他把青花小瓶放下,靠在被垛上,闭着眼。外面的唱戏声还在响着,模模糊糊的,像做梦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对太监说:“去,看看皇后歇了没有。”
太监去了,很快回来,说:“回万岁爷,皇后娘娘屋里灯还亮着。”
溥仪沉默了一会儿。“算了,”他说,“让她歇吧。”
他翻身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后来,文绣在宫里待了两年,溥仪给她请了英文老师,也请了先生来讲四书五经。她每天读书、写字、绣花,日子过得像一杯没有滋味的白水。婉容有时候会来找她,两个人一起在御花园里散步,或者在西暖阁里喝下午茶。婉容教她吃西餐,教她用刀叉,给她看从宫外带来的画报。那些画报上印着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还有汽车、洋房、电影院。
文绣看着那些画报,总觉得那些人和她隔着一层玻璃。
有一回,婉容问她:“文绣,你想没想过,要是当初你没进宫,现在会怎么样?”
文绣想了想,说:“可能在家里做针线活儿吧。或者嫁个普通人,每天买菜做饭。”
婉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那你后悔吗?”
文绣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时候会想起进宫前,住在大翔凤胡同的那个晚上。那是她进宫的前一夜,借住在爷爷的老宅里。宅子很旧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坐在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觉得星星离她很远。
她并不怕进宫。她只是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后来,1924年,冯玉祥的军队进了紫禁城。溥仪和婉容、文绣被赶出宫,住进了醇亲王府。再后来,他们去了天津,住进了张园。在天津的日子和在宫里不一样,溥仪可以出门了,可以逛百货公司,可以坐汽车,可以去跳舞溜冰。可他带着婉容去,不带着文绣。文绣住在楼下大厅南边的一间屋子里,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
文绣的生日没有人记得。婉容的生日,她送了宴席一桌、烧鸭一对、饼干两匣。她的生日那天,她坐在屋里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一个人来。
1931年秋天,文绣离开张园,再也没有回去。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除了那本《古文观止》。书已经很旧了,书脊用棉线重新缝过。她把它塞进随身的小包里,坐上了去往北京城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天津的街道和楼房在窗户里慢慢退去,然后是田野,是村庄,是秋天的庄稼地。庄稼已经收过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一垄一垄的,伸向天边。
文绣靠在座椅上,把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开。书页在手指间轻轻翻动,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眼睛却有些模糊了。
她把书合上,闭上眼。
后来,文绣在北京当了一名小学教师,教国文。她改了名字,叫傅玉芳。学校里没有人知道她从前是皇妃。她的学生们只知道,傅老师教书很认真,字写得漂亮,有时候会在课堂上念一些老文章,念到好句子的时候,她的声音会轻轻颤一下。
她再也没有见过溥仪。
婉容后来跟着溥仪去了东北。在长春,她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她抽上了鸦片,和溥仪的侍卫有了关系,还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溥仪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写道,孩子是被填进锅炉里烧化的。
婉容不知道这件事。她至死都以为,她的哥哥在外面替她养着那个孩子,每个月从她手里拿走一笔养育费。
1946年,婉容死在了吉林延吉的一间小屋子里。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有人说她死的时候骨瘦如柴,牙齿都掉光了,头发乱糟糟地堆在枕头上。
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木板床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婚那天晚上的坤宁宫。红烛,红帐子,红色的凤袍。婉容坐在炕沿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他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没看第二眼。
那个时候,他们都只有十七岁。
后来,溥仪被特赦后,写了一本书,叫《我的前半生》。在书里,他把那场大婚称作“小朝廷的最后一出戏”。戏散了,台上的人各奔东西,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写书的时候,住在北京的一个小四合院里。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红的枣子。他有时候坐在树下晒太阳,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会眯着眼,半睡半醒。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戏,唱的还是那出《霸王别姬》,唱到虞姬自刎那一段,满堂的喝彩声穿过几十年的光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他睁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着他。
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他眯着眼看了看它的背影,那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肚皮上脏兮兮的,和宫里的那些锦鸡画眉不是一路货色。
院子里的枣树是几年前他亲手栽的。栽的时候还是棵细苗,如今已经长到屋檐高了。春天的时候开一树碎碎的小白花,引来一窝蜜蜂,嗡嗡嗡的在枝叶间钻来钻去。他看那些蜜蜂看了很久,看它们钻进花心里,毛茸茸的腿上裹着金黄色的粉,飞走的时候沉甸甸的。
那时候他刚从抚顺战犯管理所出来。坐了十年牢,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坐公交车了。有人教他,买票要排队,上车要投币,下车要往后门走。他学得很慢,售票员不耐烦地朝他翻白眼。后来他学会了,常常坐三站地去西单,再坐三站地回来。什么也不买,就看看人。
西单的人多,满街都是蓝灰的衣裳。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挎着菜篮子的,领着孩子的。他坐在公交车上,隔着车窗看那些人,觉得热闹。那种热闹和宫里的热闹不一样。宫里的热闹是唱戏的热闹,戏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街上这些人是活着的,明天还在,后天还在。
后来街道办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在北京植物园卖门票。每天八点上班,五点下班,中间有一个小时吃饭。他开始很不习惯,因为在那里没有人对他下跪。来买票的人递给他毛把钱,有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起初他觉得屈辱,手指头捏着那张薄薄的钞票,捏得发白。一个月之后,他就不觉得了。
有一天,一个老头来买票,摸遍了全身口袋,还差两分钱。老头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要往回走。他叫住老头,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分钱扔进钱箱,撕了张票递给老头。老头千恩万谢地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花圃后面。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文绣。
文绣走的那天,他不在家。后来他回来,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件旧衣裳和一把梳子。梳子是木头的,齿都断了两根。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带走。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在天津张园。文绣屋里生了炉子,可烟囱堵了,满屋子的煤烟散不出去。文绣开了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她就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鼻尖冻得通红。他路过她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文绣抬起头,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文绣屋里一直没有生火。第二天一早,她咳嗽着出来,眼睛熬得通红。他坐在楼下吃早饭,听见她的咳嗽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婉容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
“皇上,”婉容说,“文绣屋里的烟囱该修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烟囱最终也没修。过了几天,文绣找了个会修炉子的太监,自己花钱修好了。太监说,淑妃娘娘给了他一元钱,还谢了他一句。那个谢字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
他放下筷子,推开碗,站起来走了。那天外面下了雪,天津的街道上白茫茫一片。他坐在汽车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打在车窗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人在哭。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坐在北京的四合院里,眯着眼看枣树上新结的青枣,忽然就明白了。可明白得太晚了。
文绣走的那天,是个秋天的早晨。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事帝九年,未蒙一幸,孤衾独抱,愁泪暗流。”他后来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那封信已经被他的随侍们传看过好几遍了。信纸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个鞋印子。
他把信收起来,锁进了抽屉里。后来去了东北,那封信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在长春的那些年,他做了康德皇帝。日本人让他穿龙袍,他就穿龙袍;让他祭天,他就祭天。婉容跟在身边,脸上越来越瘦,颧骨越来越高,眼睛也越来越空。她开始抽大烟,抽得很凶。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有一次他推门进去,看见婉容蜷在榻上,烟灯亮着,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在烟灯的光里,像是一张纸被火苗舔着了,慢慢地卷起来,变成灰。
“你来干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站在门口。
“我知道了,”婉容说,声音很平,“你从来不进我的屋。今儿进来,是可怜我?”
他转身要走。婉容在后面笑起来,那笑声尖尖的,像是砸碎了一只瓷碗。
“溥仪,”她叫他的名字,“你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婉容死了的消息传来,他正在抚顺的菜地里拔草。管教干部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这个消息。他蹲在地里没有起来,手里的草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草茎里,绿色的汁液沾了一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通铺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的犯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他听着那个人的呼噜声,想起大婚那天的坤宁宫。红烛,红帐子,红色的凤袍。婉容坐在炕沿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他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没看第二眼。
那时候他们都只有十七岁。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跑出坤宁宫呢?如果他进去了,掀了盖头,和她一起喝了合卺酒呢?他们会怎么样?也许婉容不会抽大烟,不会和侍卫私通,不会生那个孩子,不会疯。也许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有几个孩子,在宫里跑着闹着,把那些瓶瓶罐罐撞翻一地。
可他没有。他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粗布的,里面装着荞麦壳,硌脸。他想起在宫里的时候,枕头是绸面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茉莉花。翻个身就有一股香气钻出来。
那香气早散了。散了几十年了。
第二天他照常出工,拔草,浇水,摘豆角。豆角架搭得高,他得踮着脚才能够着。有一根豆角长得特别长,翠绿翠绿的,坠在藤上。他伸手去够,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旁边的狱友扶了他一把。
“老溥,小心点。”
他站稳了,说了声谢谢。那个人松开手,继续干活去了。
老溥。他们都这么叫他。他刚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应了。老溥就老溥吧,反正溥仪也好,康德也好,宣统也好,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就是一个在菜地里拔草的老头,穿着灰布衣裳,手上沾着泥。
有一天傍晚,他收工回来,在管理所的大门口看见一只麻雀。那麻雀站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他蹲下来,它也不飞。他伸出手指头,它跳到他手指头上,爪子轻轻地抓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宫里,太监们给他养了一只黄雀。那黄雀会叼小旗子,会翻跟头,会跟着哨子唱歌。他喜欢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把笼子挂在床边。后来黄雀死了,他哭了一天一夜,谁劝都不听。太监们没办法,又给他弄来一只,可那只不会叼旗子,也不会翻跟头,见了人就缩在笼子角落里发抖。他把它放了。
那只黄雀飞走的时候,在院子上空绕了三圈,然后往南飞去了。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直到那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边。
现在他手指头上的这只麻雀,大概就是那只黄雀吧。飞了几十年,终于飞回来了。
他把手一抬,麻雀扑棱棱飞走了,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往上牵了牵,又放下来。
后来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他搬了一把藤椅放在葡萄架下,下午的时候坐在那里看报。报上说的都是国家大事,他看不太懂,就翻到副刊看。副刊上有时候登些小文章,写花写草写猫写狗,他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副刊上登了一篇写紫禁城的文章,他看了很久。文章里写坤宁宫,写东暖阁,写那张紫檀木桌,写桌上的合卺酒。作者写得很生动,像亲眼见过似的。他看完把那页报纸折起来,夹在书里。
那本书是他在旧书摊上买的,叫《清宫词》。书很旧了,封皮都掉了,他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下,拿毛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清宫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练了几年毛笔字,总也写不好。
他翻开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
“坤宁宫里夜烧香,红烛双流泪两行。妃子不知皇帝恨,隔墙犹自唤端阳。”
他合上书,抬头看葡萄架。葡萄叶在风里轻轻地翻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一明一暗的。有一只青虫趴在叶子上,慢慢地蠕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在御花园里,婉容坐在亭子里吃葡萄。她吃葡萄不吐皮,嚼一嚼就咽了,嘴唇上沾着葡萄汁,紫红紫红的。文绣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把皮剥掉,把籽挑出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吃。
她们说着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他站在亭子外面,看着她们。阳光透过藤萝架洒下来,在她们身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阳光。
文绣到北京的那年冬天特别冷。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擦黑。前门车站的灯昏昏黄黄的,照得站台上的人影都拖得老长。她提着一个小皮箱走出站口,冷风迎面灌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北京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城墙,灰扑扑的屋顶,灰扑扑的人。她站在站前广场上愣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后来她在西城租了一间屋子,在东绒线胡同里。房东是个旗人老太太,男人早死了,守着几间祖上传下来的瓦房收租过活。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打量她,目光从她头上看到脚上。
“一个人?”
“一个人。”
“做什么的?”
“教书。”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问了。文绣交了三个月的房钱,把皮箱往屋里一放。屋子很小,一张床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刚好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外是个窄窄的天井,对面住着拉洋车的老李一家。老李有一个老婆和四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每天早上天不亮,老李出门拉车,他老婆就在天井里生炉子,浓烟滚滚的,满院子都是烟。
文绣第一天早晨被烟呛醒,咳着从床上坐起来。她披上棉袄走到窗前,看见天井里那个妇人蹲在地上,用一把破蒲扇扇炉子。妇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
“吵着您了吧?”妇人说,声音很大,像是不习惯小声说话,“这炉子不好使,赶明儿我早点起来。”
“没事。”文绣说。
她本想退回去,可妇人的目光热烘烘的,让她迈不开步子。妇人问她吃了没有,她摇了摇头。妇人就从屋里端出一碗粥来,粥是棒子面熬的,里面卧着几片红薯,热气腾腾的。
“您尝尝,我熬得多。”
文绣接过来,碗边有点烫手。她捧着碗站在天井里,呼噜呼噜地喝。粥很甜,红薯软烂,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她喝完了,把碗还给妇人,说了声谢谢。
妇人接过碗,朝她笑。那笑很自然,嘴角弯弯的,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文绣忽然想起婉容。婉容也爱笑,可她的笑是给外人看的,像戏台上的笑,好看但假。这个妇人不一样,她的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从那天起,文绣每天早上都能喝到一碗热粥。她给钱,妇人不收,推来推去,最后文绣折了中,每个月给老李家买两袋棒子面。老李知道了,专门跑来给她道谢,两只手在衣襟上蹭来蹭去,嘴里说着“您太客气了”,脖子都红了。
文绣在一所小学找到了工作。学校在绒线胡同西口,两排平房,一个小操场。操场是土的,下雨天一脚泥,晴天风一刮,满天都是土。教室里的桌椅都是拼凑的,高的高矮的矮,坐在前排的学生写字时要弓着腰,坐在后排的要伸长了脖子。黑板已经磨得发白了,写上去的字不太看得清。
文绣教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国文。三年级的孩子还好,四年级的就淘气了。有个叫赵铁柱的男孩,上课总爱接话茬。她念“床前明月光”,他在下面接“地上鞋两双”。全班哄堂大笑。文绣气得脸发白,让他站起来。他站起来了,可嘴角还挂着笑。
“赵铁柱,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赵铁柱跟在她后面,踢踢踏踏的,一点也不怕。办公室里,文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站得歪歪扭扭的,一只脚在地上画圈。
“你刚才念的,是从哪里学来的?”
“胡同口王大爷说的。”
“王大爷是谁?”
“修鞋的。”
文绣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铅笔,放在桌上。
“你把李白的《静夜思》抄十遍。”
赵铁柱的眼睛瞪圆了:“十遍?”
“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
赵铁柱嘴一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文绣没有心软,翻开作业本开始批改。赵铁柱磨蹭了半天,终于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抄起来。他写字很慢,一个字要写好几秒钟,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的,像被风吹过的麦子。
文绣批完了一摞本子,抬头看赵铁柱。他还在写,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本子上,把铅笔字洇开了一小团。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写。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他写的字虽然丑,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两次。她拿起桌上的削笔刀,帮他把铅笔削好,放回他手边。
赵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气,有委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
天快黑的时候,赵铁柱终于写完了。他把本子交给她,手背上全是铅笔灰,黑乎乎的。文绣接过来看了看,十遍《静夜思》,一遍不少。她把本子还给他。
“明天上课还接话吗?”
赵铁柱摇摇头。
“那你回家去吧,路上小心。”
赵铁柱抓起书包,飞也似的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上课,赵铁柱果然不接话了。可下课之后,他跑到讲台前面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纸包是用旧报纸包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冰糖,大块的,有小拇指那么大,粘在一起。
“我妈让我带给您的。”赵铁柱说,脸红了。
文绣拿起一块冰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舌头发麻。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每个学生的事。赵铁柱的爹在铁路上做工,一年回来两趟,他妈给人洗衣服,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坐在第一排的小女孩叫周小芳,她奶奶生病了,她每天放学要回去熬药。还有刘大柱,他爹抽大烟,把家里东西都卖光了,他妈带着他和妹妹住在娘家,靠糊火柴盒过日子。
文绣开始给学生们补课。下课之后,她让那些家里没人管的孩子留在教室里写作业。煤球她自己出钱买,炉子她自己生。孩子们围在炉子边上,脸烤得红扑扑的,写字的时候鼻子尖上挂着清鼻涕。她一个个地教,教完这个教那个。天黑了,她把孩子们送回家,看着他们进了院子才往回走。
路上没有路灯,她摸着黑走,脚下踩着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响。天上的星星又密又亮,比宫里的星星亮多了。宫里的灯太多,把星星都比下去了。
有一天傍晚,她送完学生往回走,走到绒线胡同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头上戴着顶旧毡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溥仪也看见了她。他抬起头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老了很多,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他站在路灯下,手揣在袖子里,像胡同口那些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一样。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
文绣手里还攥着一截粉笔,是上课的时候用剩的,她习惯性地揣在兜里。粉笔末沾了满手,白的。
“我调到植物园了,”溥仪说,“听说你在附近教书。”
文绣没有说话。
“我……就是来看看。”
风从胡同口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文绣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紧了紧。
“天冷,”她说,“你回去吧。”
溥仪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过得好不好?”
文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那件灰布棉袍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她想起天津张园那个冬天的早晨,文绣屋里烟囱堵了,满屋子的烟。她开了窗,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冻得鼻尖通红。他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有任何表情。
“挺好的。”她说。
溥仪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然后他抬起脚,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冻土路面上,一直伸到她脚边。
文绣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影子在地上晃了晃,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看不见了。
她抬起头,胡同里空荡荡的。路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罩着那一小块地方。旁边墙根下蹲着一只猫,黑猫,黄眼睛。它看了她一眼,弓起背,跳上墙头,不见了。
文绣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粉笔攥得发烫。她张开手,粉笔断成两截,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卷走了。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天彻底黑了,东绒线胡同里一盏路灯也没有。她摸着墙根往前走,手指头划过砖缝,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对面传来老李家孩子的笑声,还有老李老婆扯着嗓子喊吃饭的声音。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口铁锅被敲响。
文绣加快了脚步。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李家的厨房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妇人的身影,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那影子投在窗纸上,又大又暖。
她回到自己屋里,点了灯,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学生们的作业本,她翻开一本,是赵铁柱的。字还是丑,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最后一行写着:“老师,我长大要当火车司机。”
文绣拿起红笔,在那个“火车司机”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一个“好”字。
炉子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她添了几块煤球,用火钩子捅了捅。火苗慢慢蹿上来,映得满屋子都是橘红色的光。她把手伸到炉子上面烤了烤,手指头暖过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的,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文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宫里,有一回下大雪,她和婉容在御花园里堆雪人。雪人堆了一半,溥仪来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雪人的脑袋打掉了。婉容叫了一声,捡起雪球朝他扔过去。他躲开了,哈哈大笑。
那是她印象里,唯一一次看见溥仪笑出声来。
后来雪人没有堆成。婉容生了气,回坤宁宫了。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没有脑袋的雪人。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雪人身上,慢慢地把它盖住。第二天再去看,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雪人,哪里是雪地了。
炉子上的水壶尖叫起来,白汽冲得壶盖啪啪响。文绣睁开眼,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水太烫,她捧着杯子,等它凉。
杯口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打着旋儿。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汽,她看见桌上的作业本,看见窗台上的粉笔盒,看见墙上贴着的一张课程表。一切都是旧的,暗的,不起眼的。可她看着这些,心里慢慢地安定下来。
水凉了一些,她喝了一口。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是暖的。
后来赵铁柱的作文越写越好,有一篇还被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题目叫《我的老师》,里面写着:“傅老师的字很好看,她教我们念书,还给我们生炉子。她一个人住,没有孩子。可她对我们很好,像妈妈一样。”
文绣看见那篇作文的时候,赵铁柱正趴在桌上写生字,后脑勺对着她。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看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下课之后,她把赵铁柱叫过来,给了他一块糖。糖是从前门大街买的,水果糖,橘子味的。
赵铁柱接过糖,剥了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他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傅老师,你为什么不结婚?”
文绣愣了一下。她蹲下来,和赵铁柱平视。
“谁跟你说老师一定要结婚?”
赵铁柱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妈说的。我妈说,傅老师人好,就是命不好,一个人孤零零的。”
文绣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很硬,扎手。
“你回去跟你妈说,傅老师不孤零零的。傅老师有你们呢。”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踢毽子的啪啪声。文绣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身上的棉袄都磨得发亮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可眼睛都是亮的。
她忽然想起坤宁宫东暖阁里的那面镜子。镜子里是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时候她十七岁,穿着大红绣金的凤袍,凤冠压得脖颈生疼。
那面镜子早碎了。碎了几十年了。
文绣转过身,回到教室里,拿起黑板擦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着,一粒一粒的,像雪。
溥仪回到植物园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住的是一间小屋子,在植物园后面的家属区里,一排平房最东头那间。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桌上摆着一摞书,几本植物图鉴,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我的前半生》。那是他自己写的书,出版社寄来的样书,他翻了几次就不翻了。
他坐到床上,把毡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帽子是旧的,帽檐上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指头摩挲着那些毛边,想起文绣刚才的样子。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那木簪子他认得,是宫里带出来的,簪头上雕了一朵很小的梅花,年头久了,花瓣磨得只剩一个轮廓。
她还戴着那根簪子。
他想起在宫里的时候,文绣过生日,他让太监送了一对玉簪过去。文绣接了,跪在地上磕头谢恩,额头碰到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后来他发现那对玉簪还在匣子里搁着,用一块红绸子包着,绸子上落了灰。他问文绣为什么不戴,文绣说太贵重了,怕磕坏了。他说玉簪就是戴的,不戴放着干什么。文绣应了一声是,可后来他还是没见她戴过。
现在她头上那根木簪子,大概是后来自己买的。也许是从哪个小摊上买的,几个铜板一根的那种。便宜,不怕磕。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苗圃,苗圃里育着松树苗和柏树苗,小苗只有手指头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插在土里。月光照下来,那些小苗的影子短短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他想起文绣刚才说的三个字:“挺好的。”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声音散在风里,可他听得清清楚楚。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她在看路灯旁边的墙,墙上爬着一片干枯的藤萝,叶子都掉光了,只剩褐色的茎干紧紧扒着砖缝。
他当时想说什么。想问她怎么个好法,想问她一个人怎么过的,想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他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上颚和舌头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他只能点点头,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三步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过得好不好”。问完就后悔了。他有什么资格问。
她回答他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和说“天冷”的时候一样。可他在那平里头听出了一些东西。那是她故意压平的,像用熨斗把一块起了皱的布一点点烫平。布还是那块布,可上面的褶子被他看不见的手一道一道地抚过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步子,好像数着就能把这条路走短一点。走到胡同口拐弯的地方,他差点撞上一辆自行车。骑车的小伙子骂了一声,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远了。
他拐过弯,慢慢地往车站走。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铺子快关门了,伙计正在收门口的蒸笼。蒸笼摞得老高,冒着白汽。他停下来看了看,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买了一个肉包子。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油从包子皮里渗出来,沾了一手。
他边走边吃,烫得直呵气。走到车站,正好来了一辆公交车。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人不多,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坐在前面,孩子睡着了,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后面有两个学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声。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照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可他知道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头发花白了,牙也掉了几颗,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皮松松地垂着。
他闭上眼,包子还攥在手里,剩下半个,已经凉了。
后来他下了车,走回植物园。传达室的老李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他,嘟囔了一句:“老溥,回来啦。”
“回来了。”
他穿过植物园的小路,往宿舍走。路两边种着法桐,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条在路灯下投出黑乎乎的影子。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脚底下是水泥方砖,一块一块的,走几步就有一块松动了,踩上去咯吱一声。
回到屋里,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他把那半个包子放在桌上,脱了鞋,躺到床上。床板很硬,垫了一床旧褥子,褥子里的棉花早就滚成了疙瘩,硌得慌。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在植物园门口拍的,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人员”的牌子,手里拿着一个修剪花枝的剪子。照片是园里的宣传干事拍的,说要贴在宣传栏里。他嫌难看,想摘下来,后来忘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老头的嘴抿着,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想起今天晚上路灯底下,文绣手里攥着的那截粉笔。白色的粉末沾了满手,在路灯下看得分明。那双手他认得,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文绣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现在那双手粗了,指节变大了,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冬天冻的。
那双手从前握过凤冠,握过玉簪,握过绣花针。现在握着粉笔,握着红笔,握着炉钩子。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一动就沙沙响。那声音细碎细碎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裂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上班。在门口碰见老李头,老李头问他昨天去哪儿了,他说去城里看了一个朋友。老李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到温室里,开始一天的工作。温室里很暖和,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他蹲在地上给兰花换盆,手指头插进松软的植料里,摸到兰花肉质肥厚的根。那些根白生生的,脆生生的,一掰就断。
他换了一盆又一盆,动作很慢,很仔细。旁边的小学徒问他:“溥师傅,您昨天进城,是不是看亲戚去了?”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算是吧。”他说。
小学徒不问了,低头继续干活。
温室的天窗上凝着一层水汽,外面的太阳照进来,在水汽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黄光。他抬起头,透过那层水汽看太阳,太阳只有一团光,看不清轮廓。
他低下头,继续给兰花分株。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封信,是从长春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毛笔写的。他拆开来看,是伪满时期一个旧人寄来的,信上说某某某死了,某某某还活着,某某某在劳改农场。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皇上保重。”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压在那本《我的前半生》下面。
然后他拿起剪子,去院子里剪枯枝。院子里有一排月季,入冬前要剪到只留三五根主枝。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剪。月季的枝条上有刺,扎了他的手指头。一滴血珠冒出来,他把它在裤腿上蹭掉了,继续剪。
剪完月季,天也黑了。他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慢慢地往屋里走。
路灯亮起来了,照着他的影子。那影子在水泥地上拖着,又长又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紫禁城里,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那时候身后跟着一大群太监和侍卫,脚步声齐刷刷的,可他觉得还是一个人。甬道又深又长,两边的红墙高得望不到头。他走啊走啊,永远走不到头。
现在这条路短多了。从月季花圃到宿舍,不到一百步。他数着步子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了,拧了两下才拧开。
他推门进去,关上门,把灯拉着。
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桌上的半个包子还在,硬邦邦的,咬一口能硌掉牙。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倒了杯热水,坐在桌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白。他坐在那块白光里,捧着搪瓷杯,杯子里的热气在他眼前缭绕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文绣今天晚上说的“挺好的”。那三个字在月光里飘着,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
他端着杯子,坐了很久。水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那以后,溥仪每个礼拜都会进城一趟。
他没有再去绒线胡同。他去了别的地方。有时候去西单商场,在旧书摊上翻翻书。有时候去中山公园,坐在长廊里看老头们下棋。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再坐回来。售票员都认识他了,每次见他上车就点个头,也不问他去哪儿。
可每个礼拜里,总有一个下午,他会绕到绒线胡同西口的那所小学门口。他不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那两扇木门。门是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茬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绒线胡同小学”,字是白底黑字的,笔画很粗。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从门里涌出来,背着各色各样的书包,有布的,有皮的,有藤编的。他们在门口闹一阵,分成几路往不同的方向走。赵铁柱总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书包带子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他跑到街角,停下来,回头喊:“傅老师再见!”
溥仪顺着他的目光往校门口看。文绣站在门里,手里抱着一摞本子,朝赵铁柱点点头。她没有看见马路对面的他。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她的目光从赵铁柱身上收回来,就转身进去了。
溥仪站在马路对面,手揣在袖子里。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朱红木门重新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响。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有一回,他在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那天下着小雨,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上补了两个补丁。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街面淋得油亮。孩子们都走完了,校门口安静下来。文绣最后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另一只手锁门。她锁好门,转过身,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撑伞。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凝成细细的水珠,在光里亮着。她抬起头,好像是看了看天,又好像在看远处什么别的东西。
溥仪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他想走过去,把伞递给她。可他迈不开步子。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鞋底黏着湿漉漉的泥土,沉甸甸的。
文绣低下头,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迈开步子走了。她走的方向是东边,往东绒线胡同去。溥仪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拐进胡同口,背影被灰色的砖墙吞没。
雨还在下。他撑着伞站在街对面,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后来他站累了,就靠着墙,蹲了下来。伞歪在一边,雨水淋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把伞扶正了,可肩膀已经湿透了,凉意从衣料里渗进去,贴着皮肤。
他把伞收起来,抱在怀里,就这么坐在雨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植物园,发了烧。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起来。同屋的人叫了大夫,大夫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受了风寒,开了几副药。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烧才退下去。
病好的那天下午,他披着棉袄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晒太阳。太阳很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枯枝。那些枝子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绿绿的,硬硬的,像一粒一粒的米。
老李头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递给他说:“老溥,你这身子骨不比从前了,得多注意。”
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上面漂着油花和几片葱花。他喝完了,把碗还给老李头。
“谢了。”他说。
老李头接过碗,在他旁边坐下。“老溥,”他说,“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溥仪愣了一下。
“我从前……”他想了想,“我从前是个看大门的。”
“看大门的?”老李头笑了,“那你现在还是看大门的,看植物园的大门。这一辈子没换过行当。”
溥仪也笑了。“是没换过。”他说。
老李头拍着膝盖站起来,说该去做饭了,问他要不要搭伙。他说不用,自己还能动弹。老李头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
日头挪过枣树顶,挪过屋檐角,挪到院子那头去了。院子的东墙根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他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屋点了灯。桌上摊着一本信纸,是他准备写点什么用的。来植物园之后,他偶尔写点东西,记记花木的时令,记记天气冷暖,不写别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天冷了,多加衣。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火苗舔着纸团,纸团慢慢展开,上面的字在火光里一亮,又暗下去,最后变成一小撮灰,飘在炉膛里。
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纸上写:绒线胡同的锅炉房已经生火了,每天早晨能听见运煤的车子从街上轧过去。小学校的窗户上糊了新纸,大概是怕孩子们冻着。赵铁柱这次的作文写了他妈妈,写得很好,我看了很高兴。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他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信纸折起来,夹进了书里。那本书还是《清宫词》,夹过报纸的那一本。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炉子里的火已经压住了,屋里渐渐冷下来。他裹紧被子,听着窗外的风。风里有煤烟味儿,是各家各户生炉子飘出来的。那味道呛人,可呛里带着一点暖意,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在附近生火做饭,过着日子。
他翻了个身,想起文绣说“挺好的”那三个字。那声音在黑暗里响着,清清楚楚的,像是她站在他床边说的。
他闭上眼。明天早上,他还得去温室。那一批新来的兰花苗要上盆,不能耽误。
后来,学校里放寒假了。溥仪再走到那扇朱红木门前,门关着,上面挂了一把大锁。门口一个人也没有,连麻雀都不见一只。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上经过邮局,他进去买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天安门的画,红墙黄瓦,前面有一排松树。他站在柜台前,借了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新年好。落款写了一个“溥”字。地址填的是绒线胡同小学。
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听见它在里头落下去,磕在筒底,咚的一声闷响。
出了邮局,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雪是前几天下的,还没化干净,一堆一堆地堆在马路牙子旁边,脏兮兮的,和土混在一起,变成灰黑色的泥。
他踩着泥泞往车站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方向。邮局的门脸不大,灰扑扑的,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北京邮政”。
他看了两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车来了,他上了车。车上人很多,挤得前胸贴后背。他站在门口,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子晃来晃去。旁边一个年轻人给他让了座,他谢了一声,坐下了。座位是硬塑料的,凉冰冰的,隔着棉裤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橱窗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出里头花花绿绿的货品。有人提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那些笑,觉得离自己很远。可那远里头,又有一点近。那一点近,他说不清楚。大概就像是冬天里从别人家窗户透出来的暖气,你站在外面,知道那不是你的,可你也知道,那暖是实的,是真的。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植物园。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满地的雪泛着青白色的光。他踩着雪往宿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串脚印,又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寒假里,溥仪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去医务室拿了两片甘草片含着,照常上班。后来咳得厉害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晚上躺下就听见自己喉咙里像拉风箱似的,嘶啦嘶啦地响。同屋的人被他咳醒了,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摆摆手说不碍事。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丝,这才有些慌。
医务室的大夫听了听他的肺,脸色变了,让他赶紧去城里的大医院。他坐公交车去了协和,排了半天队,做了透视,最后大夫告诉他,是肺结核,得住院。
“住院?”他问,“得住多久?”
“先住着看,至少一个月。”
他想了想,说:“那我回去收拾收拾。”
大夫看了他一眼,说:“你这病不能拖,今天就办住院。”
他躺在协和的病房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水渍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得久了,那道水渍开始变化,变成了一条真正的河,河水翻滚着,浑浊的,带着泥沙,往一个方向涌。他闭上眼,河不见了。
隔壁床住着一个老头,七十多岁了,也是肺病。老头的儿子每天来送饭,用保温桶装着,打开来是热腾腾的米饭和炒菜。老头吃不动,吃几口就搁下筷子,他儿子就坐在床边,把他剩下的饭扒拉干净。
那儿子四十来岁,是个工人,手上全是茧子。有一回他给老头擦嘴,老头不乐意,把他的手推开。他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说:“爸,您跟我客气什么。”
溥仪看着他们,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给谁擦过嘴,也从来没有谁给他擦过嘴。小时候有太监伺候,长大了有宫女伺候,到了抚顺,一切自己来。那时候他觉得苦,现在想起来,自己来也好,自己来才知道饭是怎么熟的,衣裳是怎么洗的。
住到第七天,护士来给他打针。针是青霉素,油状的,扎在屁股上又酸又胀。他咬着牙,脸上没什么表情。护士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扎完针问他:“大爷,您家里人怎么不来看您?”
他愣了一下,说:“没通知。”
“那您把家里人地址给我,我帮您写信通知。”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护士走了,他躺在床上。隔壁床的老头睡着了,呼吸声又粗又重,像风箱漏了气。窗外有太阳,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文绣。
他想,要是文绣知道了,会不会来看他?
应该不会。她没有这个义务。他们分开三十年了,三十年里各自活着,谁也没欠谁的。她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学生,有了自己的一间小屋。她不需要他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带着那些旧年月的气息,带着那些说不清的牵绊。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白瓷砖,冷冰冰的,反着光。他在那层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街道上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的,碎红纸落了一地。他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医院开的药,慢慢地往车站走。身体还很虚,走几步就出一头汗,腿发软,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走到公交站,他靠着站牌歇了一会儿。对面是一家糕点铺子,门口摆着案子,上头码着一排排的糕点,桃酥、蜜三刀、绿豆糕,用油纸包着,贴着红标签。有人排队买点心,队伍不长,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副食本,一边排队一边聊天。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也想买点什么。他摸了摸兜,掏出几张毛票,走过去排在队尾。排到他了,他看了看那些点心,最后买了一斤桃酥。售货员用纸袋装了递给他,他接过来,桃酥还是温的,隔着纸袋烫手。
他提着桃酥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他扭头看着窗外,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往后退。开到绒线胡同那一站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下车。
车继续往前开。他把桃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红色的字:北京糕点厂。他把纸袋的口折了折,折整齐了,放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回到植物园,他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冷冰冰的。他走的时候忘了关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网兜放在桌上,把窗户关上,把桃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锅炉房打了一壶热水,灌进暖瓶里。又去食堂买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粥是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漂着几粒米油。他把粥喝了,馒头掰开泡在剩下的粥里,吃完了。
天黑了,他点了灯,坐在桌前。桌上的桃酥还在纸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包。他把纸袋打开,拿出一块桃酥,咬了一口。桃酥很酥,咬下去碎屑直掉,他用手接着,碎屑落在手心里,金黄色的,像细沙。
他一边吃桃酥,一边想起从前的事。想起在宫里的时候,御膳房做的点心有几十种,名字都起得花团锦簇的,可他不爱吃,嫌太甜太腻。他爱吃的是太监从宫外偷偷给他带进来的烧饼夹肉,刚出炉的,芝麻香混着肉香,咬一口油汪汪的。那时候他坐在养心殿的台阶上吃烧饼,旁边放着一碗杏仁茶。太监站在一边看着,怕有人来。
后来出了宫,住在天津,他吃过很多好东西,西餐大菜,山珍海味,可都没有那个烧饼夹肉的味道了。再后来到了抚顺,就更不用提了,能吃饱就不错。现在他坐在这间小屋里,手里拿着一块普普通通的桃酥,一口一口地吃着,忽然觉得这就是顶好的东西了。
吃完桃酥,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躺下。枕头底下压着那本《清宫词》,他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乾隆年间的事,写一个宫女老了被放出宫去,回到家乡,发现爹娘都不在了,屋子也塌了,只剩下一口井还在。她在井边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把那页翻过去,看着后面的字。后面写着: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村庄的爆竹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睡着了。
开春之后,溥仪的身体慢慢缓过来了。
咳嗽还是有的,但不像先前那样要命地咳。每天早上起来,他端着搪瓷杯蹲在门口漱口,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一阵,吐出一口痰,看一眼,白的,没有血丝。他就放心了。
植物园里的活计渐渐忙起来。苗圃要翻地,花房要育苗,果树要剪枝。他跟着大伙一块干活,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不像从前那样逞强了。园里的年轻人都知道他刚病过一场,不让他使大劲,他就蹲在地上拔草,或者提着水壶浇水。水壶是洋铁皮的,嘴儿长长的,提着走起来水在壶里晃荡,发出空咚空咚的响声。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给新移栽的月季浇水,门房老李头远远地喊他:“老溥,有人找你。”
他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往门口走。走到大门口,看见传达室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灰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在脑后绾着,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包点心,一包是桃酥,一包是绿豆糕。
文绣。
她站在传达室门口,侧对着他。老李头在窗户里面朝她努了努嘴,意思是人来了。文绣转过身,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传达室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大,把两个人罩在一团凉快的影子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似的。
“你瘦了。”文绣说。
她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有什么语气。可溥仪听出来了,她在说他瘦了,而不是问他为什么瘦了。她不问原因,只是告诉他,她看出来了。
“前一阵子闹了点毛病,好了。”他说。
文绣点了点头。她把网兜往前递了递。他接过来,网兜的绳子勒着手指头,不重。
“听人说你住院了,”文绣说,“我寻思来看看你。没别的,就是看看。”
他攥着网兜,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说出来反倒显得生分。他嗯了一声,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坐。”他指了指传达室门口的长椅。长椅是木头板的,漆都掉了,露着灰白的木纹。文绣看了一眼,走过去坐下了。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着。他也坐下了,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传达室里老李头在翻报纸,哗啦哗啦的,偶尔从窗户里往外瞟一眼。院子那头传来园丁们说话的声音,还有铁锹铲土的摩擦声。老槐树上有一只知了在叫,嘶啦嘶啦的,叫一阵停一阵。
“你现在教几年级?”他问。
“三年级和四年级。”文绣说,“一共五十六个学生。”
“累不累?”
“还行。就是改本子费工夫,有时候改到半夜。”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也想不出别的话来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树影里移走了,落在文绣脚边,照着她那双黑布鞋。鞋面是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
“赵铁柱还在你班上吗?”他问。
文绣脸上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在。淘气着呢。前一阵子在课堂上放了一个屁,自己不好意思了,趴在桌上装哭,把全班都逗笑了。”
溥仪也笑了。那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可嘴角是往上弯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这些孩子,”文绣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虽然皮,可心眼都好。赵铁柱上个月捡了一毛钱,交给了警察,人家给他写了个表扬信。他把那封信叠得方方正正的揣在兜里,见人就掏出来给人看。”
她说着,语气平缓,像是在讲一件寻常的事。可溥仪听出来了,她讲这些的时候,是真的高兴。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从瞳仁深处透出来,淡淡的,暖的,像是冬天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日头。
他看着她。他不敢多看,看一眼就把目光移开,去看树,看天,看地上爬的蚂蚁。然后又忍不住看回来。
文绣老了。眼角有皱纹,颧骨上有些斑,嘴唇不像年轻时那样饱满。可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卑不亢的,不亲不疏的。只是从前里面有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
“你一个人,”文绣说,“得学会照顾自己。”
溥仪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网兜,桃酥和绿豆糕,都用油纸包着,外面扎了细麻绳。他忽然想起那年过年他给她寄的明信片,上面写了三个字:新年好。她收到了没有?他不敢问。
“你寄的明信片我收到了。”文绣说。
他抬起头。
“门房转给我的。我搁在抽屉里了。”文绣看着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了,字写得比从前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三个字太潦草了,配不上她收到的任何一张。可他说不出来。他只能攥着网兜,手指头把麻绳勒出两道印子。
太阳偏西了。文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她站在那里,比从前矮了一些,肩膀窄窄的,衣裳松松地罩着身子。
“我该走了,”她说,“回去还得改本子。”
他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沿着植物园的那条碎石路往外走。路两边种着一排矮柏,修得整整齐齐的,像两排沉默的绿墙。走到一半,文绣放慢了脚步,看了看路边的花圃。花圃里种着大片的二月兰,开得正盛,紫花花的一片,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点头。
“这花开得真好。”她说。
“嗯。”他说,“二月兰,好活,撒了种就不用管。”
文绣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花。花瓣薄薄的,紫得发蓝,上面沾了一点水珠,是早上浇花时溅上去的。她摸了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走了。”她说。
走到大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可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把一辈子要说的话都压进去了,压成薄薄的一片,飞快地投过来。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马路走了。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得稳稳的。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灰蓝色的布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溥仪站在植物园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到公交站,站在那里等车。远远的,他看见她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车来了,她上了车,消失在车门后面。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轻尘。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网兜沉甸甸的,桃酥和绿豆糕挤在一起,油纸窸窸窣窣地响。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把网兜打开,把两包点心拿出来,放在桌上。桃酥和绿豆糕,两包并排放着,油纸上渗出了油印子,深一块浅一块的。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而不腻,很细,应该是前门大街那家老字号买的。他慢慢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有一回他赏了文绣一盒绿豆糕。那是御膳房新做的,装在描金漆盒里,好看得很。文绣跪着接了,谢了恩,把盒子捧回去了。后来他听太监说,那盒绿豆糕文绣没舍得吃,放在屋里搁了三天,长了毛,才叫人扔了。
那时候他不懂。绿豆糕就是吃的,放坏了扔掉再赏一盒就是了。可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舍不得吃,不是因为它有多金贵,是因为它只来这一回。
他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在桌上,用油纸重新包好,扎上麻绳。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又圆了,照得满地清辉。院子里那棵枣树长出了新叶,一簇一簇的,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边缘。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枣树。树上有只夜鸟,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声音圆润低沉,在夜里飘着,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味,有新叶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屋里飘出来的绿豆糕的甜香。
那年夏天,植物园里来了一批新工人,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分到各个组里跟着老师傅学。溥仪被分了一个徒弟,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姓周,叫周明生。小周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亮,见人就笑。第一天来,他背着铺盖卷站在宿舍门口,看见溥仪出来,赶紧鞠了个躬。
“溥师傅,您好。”
溥仪被他这一躬弄得愣了一下。这些年没人给他鞠躬了,乍一看见,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摆摆手,说:“别鞠了,这儿不兴这个。”
小周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小周跟着溥仪学养花。头几天他什么都不会,浇水浇多了,把一盆君子兰的根泡烂了;拔草拔错了,把刚出苗的虞美人当野草薅了。溥仪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一句重话也没说。小周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溥师傅,我是不是太笨了?”
溥仪蹲在地上,把薅错的苗捡起来看了看,说:“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我当年学这个,比你还笨。”
小周瞪大了眼睛:“溥师傅,您当年是跟谁学的?”
溥仪沉默了一下。“跟一个老师傅,”他说,“在东北。”
他想起抚顺菜地里的那个老农。那老头姓孙,是管理所从附近村里雇来的,教犯人种菜。老孙头脾气倔,谁不好好干活他就骂,骂得很难听。可他对溥仪还行,大概是觉得这个瘦老头笨手笨脚的,骂也没用,不如好好教。有一回溥仪把韭菜当成野草锄了,老孙头气得直跺脚,骂他“你这双手是写字的手,不是刨土的手”。溥仪蹲在地里,把锄掉的韭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摆在垄上。老孙头看着看着,不骂了,蹲下来和他一起捡。
那天晚上,老孙头给他端了一碗饺子。白菜猪肉的,皮薄馅大,是管理所食堂包的。溥仪接过碗,老孙头说:“吃吧,吃饱了明天接着干。”
他吃了。那碗饺子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小周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溥师傅是个脾气好的老头,话不多,可教东西很耐心。溥仪教他认花苗,讲习性,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剪枝。小周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的。有时候他问溥仪:“溥师傅,您怎么懂这么多?”
溥仪说:“养久了就懂了。花跟人一样,你天天看着它,它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慢慢就看出来了。”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有一天,小周从家里带了一饭盒饺子来,猪肉白菜的,和他妈一起包的。他打开饭盒,让溥仪尝尝。溥仪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停住了。小周紧张地看着他:“溥师傅,不好吃吗?”
溥仪慢慢嚼着,摇了摇头。“好吃,”他说,“和我从前吃过的一个味儿。”
他吃了半饭盒,剩下的让小周带回去。小周不肯,说专门给他带的。溥仪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晚上热热吃。”小周这才收了。
那天下午,溥仪坐在苗圃边上歇着,小周在旁边给花浇水。太阳照在苗圃上,新出的花苗绿油油的,一片一片铺开来,像绿绒毯子。小周提着水壶,水从壶嘴里均匀地洒出来,落在苗上,叶子被水一打,颤颤巍巍的,亮晶晶的。
溥仪看着小周浇水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想起的是婉容。那是在天津张园的时候,有一回婉容在院子里摆弄一盆栀子花。那盆花是她从街上买回来的,花了五块钱。她蹲在花盆前面,拿小铲子松土,松着松着发现土里有虫子,吓得叫了一声,把铲子都扔了。他当时正从屋里出来,听见叫声走过去看。婉容指着花盆说:“有虫!这么大一条!”他低头看了看,是一条蚯蚓。他把蚯蚓挑出来,放在手心里,拿给婉容看。婉容往后缩了一步,说快扔了扔了。他把蚯蚓扔进旁边的花圃里,拍了拍手。
婉容看着他说:“你倒是不怕。”
他说:“蚯蚓有什么好怕的,松土用的。”
婉容没说话,蹲回去继续松土。后来那盆栀子花开了,白花花的,满院子都是香味。婉容剪了两朵,拿线穿了,挂在床头。他在她屋里坐了一会儿,那香味浓得让他头晕。他起身走了,婉容没有留他。
那盆栀子花后来死了。不知是水浇多了还是浇少了,叶子一片一片地黄,最后只剩下光杆。婉容叫人把它搬出去扔了,没有再买新的。
他当时不在意。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小周浇花,忽然想起那盆栀子花的样子。白白的花瓣,黄黄的花蕊,香味浓得呛人。婉容蹲在花盆前面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想,如果那时候他多坐一会儿呢?如果他把那盆花搬到自己屋里养呢?如果婉容剪花的时候他帮她穿线呢?
可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他起身走了,那盆花死了,婉容也死了。
小周浇完水,提着空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溥师傅,”他说,“您发什么呆呢?”
溥仪回过神来,看了看小周。小周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圆圆的,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想起婉容十七岁的样子,坐在坤宁宫的炕沿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那时候她也有一张圆圆的、带着孩子气的脸。
“没什么,”他说,“想起一盆花。”
“什么花?”
“栀子花。”
小周哦了一声,说:“栀子花不好养,我姑家养过一盆,怎么都养不好,后来不养了。”
溥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他说,“该吃午饭了。”
两个人往食堂走。小周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支歌,调子很新,他没听过。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炖白菜和蒸馒头。排队的人很多,闹哄哄的,铁饭盒叮叮当当响。
溥仪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饭票。前面的小周回头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桌前,把那本《清宫词》拿出来。他没有翻开,只是摸着牛皮纸的封皮。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用手指头把那卷边一下一下地抹平,抹了又卷,卷了又抹。
桌上放着小周送他的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月季,是大红色的,开得正盛。那是小周今天从花圃里剪的,说是长得太好了,不剪可惜了。他把瓶子放在窗前,月光照进来,花瓣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边。
他看着那两朵月季,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清宫词》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小,歪歪扭扭的。
“花和人一样,养着养着,就懂事了。”
他写完,合上书,把书放回枕头底下。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的,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有规律。他听着那虫鸣,慢慢地合上眼。
明天早上,他还得去苗圃。小周说他想学嫁接,想把月季接到蔷薇根上。他答应了,说明天教他。得早点睡,养足精神。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虫鸣还在响着,唧唧,唧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声音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了紫禁城的红墙,穿过了天津的张园,穿过了长春的伪满皇宫,穿过了抚顺的菜地,最后落在这间小屋里,落在这张硬板床上,落在他的耳边。
小周谈对象了。
姑娘是植物园食堂的,姓林,叫林秀芝,比小周大两岁,个子不高,圆脸,扎两条辫子,做饭的手艺很好。小周每天去食堂打饭,一来二去就看上了。有一回他端着饭碗回来,脸红红的,跟溥仪说:“溥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溥仪看他那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说吧。”
“我想跟林秀芝处对象,您说行不行?”
溥仪放下筷子,看着小周。小周的脸更红了,耳朵尖也红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敢看他。
“你自己看上的,问我干什么?”
小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您是过来人,您给把把关。”
过来人。溥仪听见这三个字,嘴里嚼着的白菜梗停了一下。他把白菜咽下去,想了想,说:“那姑娘我见过,看着是个本分的。你要是喜欢,就好好处。别三心二意的,别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那不行。”
小周使劲点头:“溥师傅您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看上她了,想跟她过一辈子。”
过一辈子。溥仪听见这四个字,没有接话。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搪瓷的铁味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小周那句话。过一辈子。他和婉容也曾经要过一辈子的。大婚那天,媒人嘴里说的都是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可后来呢,后来他们连话都不说了。婉容在东北抽大烟的时候,他在隔壁屋里听她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可他没有推门进去。她死的时候,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一辈子。多轻巧的三个字。
他又想起文绣。文绣走的时候留下那封信,信上写“事帝九年,未蒙一幸”。那九年里,文绣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在长春宫的偏殿里,听着外面的风铃响。她等了他九年。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他用手指头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白灰。他把白灰搓掉,把手缩回被子里。
后来小周真和林秀芝处上了。两个人下了班就在园子里溜达,沿着苗圃边走边说话。有一回溥仪从温室出来,远远看见他们站在银杏树下。小周不知说了什么,林秀芝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小周就笑,笑得眼睛都没了。林秀芝也笑,脸红扑扑的,辫梢上扎了两根红头绳,在风里一摆一摆的。
溥仪站在温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太阳快要落了,银杏树的金叶子被夕阳照得通亮,一片一片在风里翻着,像满树的小扇子。小周和林秀芝站在那团金光里,一个穿蓝布褂子,一个穿碎花衬衫,靠得不远不近的,中间隔着半尺来宽。可他看着,觉得那半尺来宽的地方,比什么都好看。
他转过身,走回温室里。温室里蒸腾腾的热气扑上来,兰花的幽香混着腐殖土的气味。他蹲下来,把一盆新移栽的墨兰搬到架子上。根还没有扎稳,得搁在阴凉处缓苗。他用手指头把盆边的土压实了,又拿喷壶细细地喷了一层水。
喷完水,他站起来,两手撑着腰,慢慢直起身子。温室的天窗上凝着水汽,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收拾好东西,关好门,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小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溥师傅,秀芝包的饺子,让我给您带一盒。”
溥仪接过饭盒。饭盒是铝的,还热着,烫手心。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圆鼓鼓地挤在里头。
“替我谢谢她。”他说。
小周说:“她说了,改天请您去家里吃饭。她妈做饭也好吃。”
溥仪笑了一下,说:“好。”
他提着饭盒回到宿舍,没有马上吃。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饭盒很新,铝皮锃亮,盖上刻着两只鸳鸯。大概是他们俩一块去买的,买的时候你推我让的,这个说你来挑,那个说你看上的就行。
他想起自己和婉容大婚的时候,内务府也备了一对鸳鸯。金的,錾花的,小巧玲珑。合卺酒喝完了,那对鸳鸯就收进了库房,后来去了天津,再后来就不见了。他从来没有在意过那对鸳鸯的去向。
他打开饭盒,夹了一个饺子吃了。饺子很好吃,皮筋道,馅儿鲜,白菜剁得细细的,和肉馅搅在一起,咬一口汤汁就出来了。他一口气吃了半盒,剩下的留着明天早上热热再吃。
吃完饺子,他洗了饭盒,用干布擦干净,摆在桌上。月光照进来,照着那只饭盒,铝皮上反射着一团银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饭盒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上班,他把饭盒带给小周,说:“还给你,替我谢谢秀芝,饺子好吃。”
小周接过饭盒,笑嘻嘻的:“溥师傅,您觉得秀芝怎么样?”
溥仪蹲在地上分花苗,头也没抬。“好。”
“怎么个好?”
溥仪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她包的饺子,是认真包的。”
小周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他挠了挠头,说:“她做什么都认真。昨天给我缝了个扣子,缝得可结实了。”
溥仪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分苗,把小苗一棵一棵地从育苗盘里起出来,抖掉根上的土,码在一边。小周蹲在旁边学,也拿起一棵苗,笨手笨脚地抖土。两个人蹲了一排,一个老的,一个少的,安安静静地干着活。
日头慢慢升高了,照得苗圃里暖烘烘的。远处银杏树下,林秀芝提着一个大水壶走过来,是来给小周送水的。她走到跟前,叫了声溥师傅,把一碗水递给他。水是绿豆汤,凉丝丝的,放了糖。
溥仪接过来喝了。绿豆汤从喉咙里滑下去,清甜清甜的。他把碗还给林秀芝,说了声谢谢。林秀芝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蹲到小周旁边,看小周分苗。小周分错了,把一棵长得壮的和一棵长得弱的搁反了。林秀芝伸手给他纠正过来,嘴里说:“你看,这棵叶子宽的是强的,那棵叶子窄的是弱的,你怎么反着放?”
小周被她说得脸一红,嘟囔着:“我看错了嘛。”
林秀芝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下手不重,可小周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林秀芝又捶了他一下,这回真用力了。小周不叫了,嘿嘿笑着把苗重新摆好。
溥仪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分自己的苗,手指头在泥土里拨拉着,一棵一棵的,不急不慢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泥的双手上,照在他面前那一排整整齐齐的花苗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紫禁城里的春天。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太监们搭着梯子上去剪花,剪下来的花插在瓶里,送到各宫里去。婉容挑了一枝姚黄,插在坤宁宫的青瓷瓶里,叫他去看。他去了,看了一眼,说好看。婉容说,你仔细看看,这花瓣有几十层呢,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他就凑近看了看。婉容站在旁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的春衫,头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玉兰。她说,这牡丹跟人一样,越好看的越娇气,一天浇三次水还嫌不够。他说,那就不养了,养点好活的。婉容没有接话,过了半天才说,好活的不好看,好看的就难养。
那时候他没有听懂。现在他蹲在苗圃里,手里分着花苗,忽然就听懂了。可听懂的时候,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中午收工的时候,小周和林秀芝一块走了。两个人往食堂去,走在前头的溥仪回头看了一眼。小周手里提着水壶,林秀芝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溥仪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他走得很慢,可步子很稳,一步接着一步。
回到宿舍,他洗了手,坐在桌前。窗外传来食堂开饭的钟声,铛铛铛地响着。他站起来,拿起饭盒和饭票,推开门,往食堂走去。
秋天来了,植物园里的树叶开始变色,银杏黄了,枫叶红了,法桐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路上,踩上去沙沙响。溥仪每天早上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把落叶拢成一堆一堆的。小周在旁边帮忙,用簸箕把叶子铲起来倒进筐里,筐满了就抬到堆肥坑去。
小周和林秀芝定在了十月一号结婚。日子是小周自己挑的,说国庆节喜庆。溥仪问他家里准备了什么,小周说准备了两床新被子,一对枕套,还有搪瓷盆和暖瓶。林秀芝家里陪送了一个木头箱子,是樟木的,打开来有一股香气,能防虫。
“房子呢?”溥仪问。
“园里给腾了一间,在食堂后头,原先放杂物的,收拾出来了。”小周说,“不大,可够住了。”
溥仪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大婚的时候,内务府花了四十万大洋,光喜宴就摆了三天。可那间坤宁宫东暖阁,他连一夜都没有在里面睡过。
婚礼前一天晚上,溥仪坐在桌前,把抽屉打开,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了。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素,没有任何花纹,只是磨得光光的,泛着温润的银光。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母亲走得早,他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只记得她手腕上总戴着这对镯子。后来他出宫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这对镯子不知怎么混在几件旧衣裳里带出来了。他一直收着,没有戴过,也没有给人看过。
他把镯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银是沉的,凉凉的,贴着掌心。他想,明天小周结婚,他该送点什么。钱他不多,东西他也没有。想来想去,只有这对镯子。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件干净衣裳,蓝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他把那对镯子用红纸包了,揣在怀里,往食堂后面那间小屋走。
小屋门前贴了大红喜字,窗户上贴了窗花,是林秀芝自己剪的,一对鸳鸯,两朵荷花。门口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糖果和瓜子,用红纸垫着。屋里屋外都是人,有食堂的,有苗圃的,有温室的,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小周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制服,胸前别了一朵纸红花,脸比花还红。林秀芝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罩衫,辫子盘起来了,插了一朵绒花,羞答答地坐在床边。
溥仪进去的时候,小周赶紧迎上来。“溥师傅,您来了。”
溥仪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纸包,递过去。“没什么好东西,”他说,“你收着。”
小周接过去,打开来看了一眼,愣住了。他抬头看着溥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母亲的东西?”小周问。
溥仪摇了摇头。“我母亲的。”
小周手捧着那对银镯子,沉甸甸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的林秀芝走过来,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溥仪。她伸手把镯子拿起来,套在自己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她细胳膊上晃荡。
“谢谢溥师傅。”她说,声音很轻,眼睛却亮亮的。
溥仪摆了摆手,找了个角落坐下。婚礼开始了,有人喊“一鞠躬”,小周和林秀芝就鞠一躬。“二鞠躬”,又鞠一躬。溥仪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弯腰,直起,再弯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林秀芝手腕上那对银镯子上。镯子一晃,就有一道光从银面上跳出来,落在墙上,落在人脸上,落在那对红纸剪的鸳鸯上。
他想起自己的大婚。那天他也鞠了很多躬,在太和殿,在乾清宫,在坤宁宫。每鞠一躬,旁边就有人喊一声“跪”,他就跪下去,磕头,站起来。膝盖磕在砖地上,磕得发麻。婉容坐在轿子里,他看不见她。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后来轿子进了坤宁宫,他被引到东暖阁,看见她坐在炕沿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嘴唇抿着,眼睛低垂着,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跑了。
“溥师傅,吃糖。”
溥仪回过神来。林秀芝端着一把糖果站在他面前,红纸包的,水果糖。他拿了一块,剥开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酸甜酸甜的。
“好吃。”他说。
林秀芝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晃着,和旁边小周的手腕偶尔碰在一起,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婚礼散了之后,溥仪一个人走回宿舍。下午的太阳还很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翻着,像满树挂着碎金子。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慢地飘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很薄,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分明。他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叶肉,把那些叶脉照得透亮,一根一根的,像什么人的掌纹。
他把叶子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清宫词》里。叶子夹在书页中间,压得平平整整的。他合上书,摸了摸牛皮纸的封皮。封皮更旧了,边角又卷了起来。他用手指头把卷边抹平,一下一下的,很慢。
窗外刮起了风,把落叶吹得满院子跑。远处传来食堂的钟声,铛铛铛的,是开晚饭了。他没有动,坐在那里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响完。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刮着,呜呜的。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他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枕头底下压着那本《清宫词》,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书脊的棱角。他摸着那个棱角,忽然想起文绣。文绣走的那天,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事帝九年,未蒙一幸,孤衾独抱,愁泪暗流”。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后来他去了东北,那封信就丢了。可那些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孤衾独抱。他那时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现在他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荞麦壳的,一动就沙沙响。他听着那沙沙声,慢慢地,觉得眼皮沉了。
窗外还在刮风,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早起,苗圃里还有一批苗要移栽。小周大概会晚来一会儿,刚结婚的人,迟一点也正常。他得帮小周把苗先起了,等他来了再一起栽。
他想着这些,慢慢地睡着了。
冬天又来了。
植物园里没了春夏的繁盛,也没了秋天的斑斓,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和灰蒙蒙的天。温室里倒是暖的,兰花照常开着,水仙也养了几盆,春节前后开花。溥仪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滋味,可离不了。
小周结婚之后,人胖了一圈,脸更圆了,气色也好。林秀芝每天中午给他送饭,用那个印着鸳鸯的铝饭盒,两个人蹲在食堂后头的台阶上吃。溥仪有时候路过,看见他们凑在一起吃饭盒里的菜,小周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林秀芝,林秀芝又夹回来。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他走过去的时候,小周叫住他:“溥师傅,尝尝秀芝腌的萝卜。”
他停下来,夹了一筷子。萝卜是酸甜口的,脆生生的,很爽口。他说好吃,林秀芝就笑,说缸里还腌着,改天给他送一罐。
腊月里的一天,小周找溥仪请假,说要回趟河北老家。溥仪问他什么事,他挠了半天脑袋,脸憋得通红,最后说秀芝有了。
溥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好,”他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这边的活我替你看着。”
小周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带着林秀芝坐火车回了河北。溥仪一个人管着苗圃和温室,每天多干两个钟头,累是累点,可心里踏实。晚上回到宿舍,烧一壶热水,烫烫脚,然后坐在桌前看一会儿书,或者写几个字。
他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没有什么长进。可他喜欢写。写什么呢,有时候抄一段《清宫词》里的句子,有时候写几句白天干了什么。有一回他写了一行字:“今日给水仙换水,蒜头大了些许,看来过年能开花。”写完看了看,觉得像个过日子的人写的。他把那张纸夹在书里,和银杏叶、明信片放在一起。
过了腊月二十,小周回来了。他整个人都变了,走路带风,见人就笑。林秀芝跟在他旁边,脸红扑扑的,比从前圆了一些,肚子还看不出来,可她自己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两只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面。
小周回来那天下午,提着一篮子鸡蛋来找溥仪。
“溥师傅,老家的鸡蛋,我妈让带的,您留着吃。”
溥仪接过来,鸡蛋个个都匀称,壳上沾着点草屑和泥。他问:“秀芝还好?”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小周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娘说了,明年夏天生,到时候请您去家里喝酒。”
溥仪点了点头。他把鸡蛋放在桌上,数了数,一共二十个。他拿了十个,剩下的十个推回给小周。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给秀芝补补。”
小周不肯,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最后小周说:“那这样,溥师傅,您收下,等秀芝生了,您给孩子起个名儿。”
溥仪停住了。他看着小周那张年轻的脸,圆圆的,亮亮的,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大婚的那天,他站在坤宁宫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婉容坐在炕沿上,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
“好。”他说,“我起。”
小周走了之后,他坐在桌前,把那十个鸡蛋一个一个码好,放进一个纸盒里。纸盒是买鞋时留下的,他舍不得扔,搁在床底下。他把鸡蛋码进去,盖上盖子,放在阴凉的角落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腊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就擦黑了,到了七八点,外面就静得像半夜。他点了灯,炉子里的火压了煤,烧得旺旺的,铁皮烟筒被烧得发红。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坐在炉子边上,烤着手。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是冬天干活冻的,一烤火就痒痒。他挠了挠,挠完了又烤。
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开了,他提起来灌进暖瓶里。灌完了,他把壶放回去,又添了块煤。火苗从煤块缝里蹿出来,蓝幽幽的,跳着。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宫里过冬。养心殿里烧着地炕,地面是热的,光脚踩上去暖烘烘的。屋里摆着炭盆,烧的是银霜炭,没有烟,只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太监怕他冷,给他裹了一层又一层,他热得受不了,偷偷把外袍脱了藏在床底下。后来被发现了,嬷嬷训了他一顿,又把袍子给他套上。
那时候他嫌热。现在他坐在这间小屋里,炉子烧得再旺,也只有巴掌大一块暖。可他坐在这里,觉得比养心殿踏实。这间屋子是他自己的,炉子是他自己生的,煤是他自己添的,水是他自己烧的。喝进嘴里的每一口热水,都是自己挣来的。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看着炉火。火苗在炉膛里跳着舞,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晃来晃去的。
他想,等小周的孩子出生了,他得起个什么名字呢。男孩的话,叫志远吧。志存高远,好。女孩的话,叫什么呢……他想了半天,想起一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叫子衿,好听,也雅致。可转念又一想,小周两口子都是实在人,孩子名字太文绉绉的,不合适。还是简单点好。男孩叫小满,女孩叫小雪。小满好,麦子灌浆的时候,丰收在望,实在。小雪也好,冬天生的,干干净净的,落地就是新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炉子里的火渐渐矮下去,煤烧透了,变成一层灰白的炭壳。他拿火钩子捅了捅,火又窜起来,把新添的煤引着了。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呜咽着从屋檐下刮过去。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和屋里的暖气一撞,在窗口凝成一小团白雾。他赶紧关上,白雾散了。
他脱了衣裳钻进被窝。被子是旧的,棉花硬邦邦的,可盖在身上压得实在。他把被子裹紧了,只露出一个脑袋。枕头底下压着那本《清宫词》,他摸了摸书脊,摸到那个熟悉的棱角。他摸着摸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想,等开春了,他得去一趟绒线胡同。不是去找文绣,就是去看看那所学校。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一会儿。看看那扇朱红木门,看看门楣上那块匾,看看孩子们从门里涌出来的样子。他不需要让她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还在那里,还在那间教室里,给孩子们念“床前明月光”,给赵铁柱那样的孩子改本子,生炉子,削铅笔。只需要知道她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每天早上能喝上一碗热粥,晚上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那样,他就可以安心地回来,继续养他的花,过他的冬天。
他闭上眼,被子裹得紧紧的。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屋里渐渐凉下来,可被窝里是暖的。他蜷着身子,像一只老猫蜷在角落里。
开春之后,溥仪果然去了一趟绒线胡同。
他挑了一个礼拜三的下午,学校有课,文绣一定在。他坐公交车到西四,下来走了一段路,拐进绒线胡同。胡同里安安静静的,两边是灰墙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老头在下棋。他走过去的时候,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棋。
他走到学校对面,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挡不住什么,他就靠着树干站着。校门关着,里头传来琅琅的读书声,脆生生的,听不太清念的是什么。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是《木兰辞》,念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的时候,声音整齐得很,像是全班一起念的。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朱红木门。门还是老样子,漆掉了大半,木茬子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像老人手上的骨头。门楣上那块匾还在,白底黑字,字是颜体,写得很端正。
他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在操场上跑着闹着。他看见几个孩子在跳皮筋,嘴里念着“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还有一个男孩在追另一个男孩,追到了,两个人滚在地上,滚了一身土。有个女老师从教室出来喊了一声,两个男孩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装着没事人似的走开了。
他没有看见文绣。
后来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又涌回教室。操场上空了,只剩下一只麻雀在跳来跳去。他站了一会儿,从槐树底下走出来,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他停住了。
文绣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大概是去买东西了。她看见他,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胡同口的风吹过来,把文绣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别到耳后。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细细的,素面的。溥仪看见了那只镯子,认出来了。是他母亲的那对镯子,小周结婚的时候他送出去的那对。怎么到了文绣手上,他不知道。
文绣看见他在看镯子,低头也看了一眼。“小周媳妇给我的,”她说,“说是你送他们的。她说太贵重了,不敢留,让我替他们收着。”
溥仪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还给你,”文绣说,“可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后来想想,还是收着吧。你母亲的东西,不能丢。”
她说完,把布包换了只手提着。那只戴着镯子的手垂下来,搭在身侧,镯子贴着皮肤,不晃了。
“你过得好不好?”文绣问。
这一次是她先问的。溥仪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她的目光很平,不躲不闪的,像是看一个普通的熟人。可他看见她问这话的时候,手指头不自觉地攥了攥布包上的带子。
“好。”他说。
文绣点了点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意思是让他先走。可他没有动。
“你呢?”他问。
“我也好。”文绣说,“学校给我加了课,这学期教五年级。赵铁柱还在我班上,升了一级,还是那么淘气。”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笑很淡,可溥仪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笑。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胡同口人来人往的,有个骑自行车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去,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文绣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你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溥仪嗯了一声。他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文绣叫了一声:“溥仪。”
他停下来,回头。
文绣站在原地,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举起来,朝他摆了摆。手腕上的镯子在夕阳里闪了一下,亮亮的,像一滴水。
然后她转过身,往胡同里走了。布包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溥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到了,他站在那里等车。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绒线胡同从窗外掠过。他往胡同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棵老槐树站在风里,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车晃晃悠悠的,他的身体跟着晃。售票员过来卖票,他睁开眼买了票,又闭上了。
回到植物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冷冰冰的。他生了炉子,烧了水,坐在桌前。桌上放着小周送来的那罐腌萝卜,他还没吃完,罐子里的萝卜泡在汤汁里,白生生的,切成了细条。
他拿筷子夹了一根吃了。酸甜的,脆生生的,还是那个味儿。他嚼着萝卜,忽然想起文绣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那镯子他母亲戴过,他母亲走的时候他还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只记得她手腕上那对镯子,在他眼前晃着,晃着晃着就不见了。
现在那对镯子又出现了,戴在文绣的手腕上。文绣说替他收着。收着就收着吧。那些东西他本来也留不住。坤宁宫留不住,养心殿留不住,紫禁城留不住,婉容留不住,文绣也留不住。他能留住的,只有这间小屋,这个炉子,这罐腌萝卜,和窗外那棵枣树。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枣树的枝丫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像一张素描画。他看着那棵树,看着看着,想起那年在御花园里堆的雪人。雪人没有脑袋,被雪盖住了。第二天再去看,分不清哪里是雪人,哪里是雪地。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把灯灭了。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风从北边来,带着山里的凉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的。他把被子裹紧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上什么也看不见,黑乎乎的。他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他慢慢合上眼,呼吸变得又深又长。
窗外的月亮移过枣树顶,移过屋檐角,照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也跟着月亮慢慢地挪。从东墙根挪到院子中间,又从院子中间挪到西墙根。挪着挪着,天就亮了。
那年夏天,林秀芝生了一个女儿。
小周跑来找溥仪的时候,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哆嗦。“溥师傅,生了,生了,是个闺女。”他一把抓住溥仪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您给起个名儿。”
溥仪正蹲在苗圃里拔草,被他拽得差点栽了个跟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了想。
“叫小满吧。”他说。
“小满?”小周挠了挠头,“什么意思?”
“小满的时候麦子灌浆,粒儿还没硬实,但已经能看见收成了。”溥仪说,“实在,有盼头。”
小周念了两遍“小满”,咧开嘴笑了。“好,就叫小满。溥师傅,您真有学问。”
溥仪摆了摆手。他蹲回去继续拔草,可手指头有点发颤。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养心殿里,他翻《诗经》打发日子,翻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一页,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抓住。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可“小满”这个名字,是他给这个世上新来的一个小人儿起的。实实在在的,有盼头的。
过了几天,小周带了红鸡蛋来,给园里每个工友都分了。溥仪分到两个,鸡蛋壳染得红彤彤的,握在手里热乎乎的。他舍不得吃,搁在桌上看了好几天。后来小周催他吃,说鸡蛋放不住,他才剥了壳吃了。蛋白嫩嫩的,蛋黄沙沙的,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入秋的时候,溥仪的身体又不太好了。咳嗽断断续续的,夜里睡不踏实。他没当回事,照常上班。可有一天早上,他蹲在地上给兰花换盆,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要不是旁边有架子扶着,差点栽下去。小周看见了,硬拉着他去了医务室。大夫量了血压,听了心肺,说你这身子得养,不能大意。
“那怎么办?”小周问。
“少干活,多歇着。”大夫说,“最好别一个人住了,身边得有人照应。”
溥仪没吭声。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屋。屋子不大,可收拾得挺齐整。桌上摆着书和搪瓷杯,墙角放着炉子,窗台上搁着那盆水仙。水仙是秋天养的,才冒了绿芽,细细的叶子从蒜头里钻出来,嫩生生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清宫词》拿出来。书已经很旧了,牛皮纸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都卷了。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还在,压得平平整整的,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色,叶脉还是清清楚楚的。又翻到夹着明信片的那一页,明信片上的天安门还是老样子,红墙黄瓦,松树绿油油的。背面他写的字还在:新年好。落款是一个“溥”字。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天很高,很蓝,没有云。有几只麻雀从枝头上飞起来,落到屋檐上,又飞走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天花板上那道水渍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水渍看,看着看着,眼睛闭上了。
过了几天,小周来给他送饭,推开宿舍的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睡着了。可小周叫了两声,他没应。小周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手底下冰凉。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溥仪的手搁在枕边,手底下压着那本《清宫词》。
书是合着的。翻开的那一页,是最后的一页。那一页上印着两行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小周不懂这两句是什么意思。他站在床边,看着溥师傅安安静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像是终于把一件想做的事做完了,可以歇着了。
他慢慢跪下来,给溥师傅磕了一个头。然后他站起来,红着眼圈走了出去。
消息传开之后,植物园里的人都来了。大家站在宿舍门口,小声说着话。有人叹气,有人抹眼泪。小周抱着他刚满月的闺女站在人群里,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地哭。林秀芝哄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第二天,街道办和植物园一起办了一个小型的追悼会。来的人不多,都是生前的同事和朋友。小周把溥仪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衣裳叠好放进纸箱里,书和搪瓷杯用布包着。那本《清宫词》他留了下来,搁在自己家里。他不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里头那些字说的是什么。他只知道溥师傅走到哪儿都带着它,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把它放在自己床头的柜子上,和秀芝的梳子、闺女的拨浪鼓摆在一起。
追悼会开完那天下午,小周一个人去了趟城里。他按溥师傅从前说过的地址,找到了绒线胡同小学。校门关着,里面在上课。他站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在操场上跑。他看见一个女老师从教室里出来,头发在脑后绾着,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手里抱着一摞本子,走到操场边上站着,看着孩子们跑。
小周穿过马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您是傅老师吧?”
文绣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小周从兜里掏出那本《清宫词》,递过去。“溥师傅走了,”他说,“这个,我觉得应该给您。”
文绣低头看着那本书。牛皮纸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她认得那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包的,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清宫词。
她伸手接过来。书不重,拿在手里轻轻的。她翻开,看见里头夹着的银杏叶和明信片,看见那一页上写的“新年好”。她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两行诗。她看着那两行诗,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
小周搓了搓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文绣站在操场上,手里捧着那本书。孩子们在她身边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洒了一地。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东绒线胡同的屋子里,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学生们的作业本,她翻开一本,是赵铁柱的。字还是丑,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最后一行写着:“老师,我长大要当火车司机,拉好多好多人。”
文绣拿起红笔,在那个“火车司机”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写了一个“好”字。她把这本放下,翻开下一本。改着改着,她停下来,看了看搁在桌角的那本《清宫词》。
窗外的风刮起来,把窗纸吹得鼓鼓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她站起来,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暖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还是光光的,素面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她把杯子放下,坐回去,继续改本子。红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着,一笔一划的,很稳。窗外的风还在刮,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着。她的笔没有停。
文绣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学校上课,走到绒线胡同口,碰见邮局的老张在开信箱。老张叫住她:“傅老师,有一封您的信。”她把信接过来,信封上贴着四分钱的邮票,寄信地址是植物园。她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是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傅老师,溥师傅昨天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的,没受罪。他从前的东西不多,都留给了我们。他要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您说,大概都在那本书里了。您多保重。周明生。”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兜里。然后继续往学校走。进了教室,孩子们已经坐好了,见她进来,班长喊了一声起立,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喊“老师好”。她点了点头,说坐下。翻开课本,讲《静夜思》。她念一句“床前明月光”,让孩子们跟着念一句。孩子们念得拖声拉调的,有气无力。她念第二遍,声音提了提。孩子们跟着念第二遍,齐整了些。
那节课讲完了生字,讲完了诗意,让孩子们抄写。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声。她坐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的孩子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低着的后脑勺上,头发一根一根的,有黑有黄,有长有短。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天在植物园门口,溥仪跟她说的那句话。他说:“赵铁柱还在你班上吗?”她当时回答了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好像是说还在,淘气着呢。
她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游子吟》,孟郊的。她提前备了课,本来打算明天讲的。可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游子吟。
第二天,小周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小布包来,说是收拾溥师傅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着的。文绣打开来看,布包里是一张明信片,天安门的画,背面写着“新年好”,落款一个“溥”字。还有一片银杏叶,夹在一张旧报纸里,压得平平整整的。明信片和银杏叶都夹在那本《清宫词》里,可小周说,那天书给她之后,他又回去收拾,在枕头底下摸到了这个布包,大概是从书里掉出来的。
文绣接过来,看了看那张明信片。她认得那字,歪歪扭扭的,和那本《清宫词》封皮上的字一模一样。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除了“新年好”三个字和那个“溥”字,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后加上去的,笔迹更歪,写的是:“绒线胡同小学,傅玉芳收。”那是她的地址,他记得。
她把明信片收进布包里,和银杏叶放在一起。小周站了一会儿,问:“傅老师,还有什么事要办的吗?”
文绣想了想,说:“没有了。谢谢你。”
小周走了。文绣坐在桌前,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清宫词》上面。书是牛皮纸封皮,布包是蓝布的,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她伸手摸了摸,摸到布包底下硬硬的书脊。
后来那些日子,她照常上课,照常改本子,照常生炉子。冬天又来了,东绒线胡同里的煤烟味儿又浓起来。她每天早上被老李家的炉子呛醒,披着棉袄去天井里洗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灵一下,整个人就醒了。
她走进教室,孩子们已经在等她了。赵铁柱还是坐在最后一排,个子又蹿了一截,桌子已经不够他用了,两条长腿伸在过道里,老绊着过路的人。她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收回去。”赵铁柱嘿嘿笑着把腿缩回去,缩了一半又伸出来。她瞪了他一眼,他吐了吐舌头,彻底缩回去了。
那天上课上到一半,赵铁柱忽然举手。她叫他起来,他站起来,脸涨得红红的,半天没说话。
“什么事?”
“老师,”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我爹说,明年不让我上学了,让我去铁路上学徒。”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文绣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为什么?”
“我爹说,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儿挣钱。”
文绣沉默了一会儿。她让赵铁柱坐下,然后接着上课。那节课她讲得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这堂课里。下课之后,她把赵铁柱叫到办公室。
“你想不想上学?”
赵铁柱低着头,抠着手指头,不说话。
“想不想?”
他点了点头。
“那你爹那边,我去说。”
赵铁柱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爹脾气倔,老师您别去了。”
文绣没有听他的。那天放学之后,她按赵铁柱说的地址,找到了他家的住处。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墙都快挨到一起了。赵铁柱家在最里头一间,门板歪了,关不严,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喊进来。她推门进去,赵铁柱的爹正坐在桌前喝酒,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赵铁柱的妈蹲在地上择菜,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您是……”
“我是赵铁柱的老师,姓傅。”
赵铁柱的爹放下酒盅,眯着眼看她。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像是被什么砍的。
“老师来干啥?”
文绣在桌边坐下,把来意说了。赵铁柱的爹听了一半,摆摆手打断她:“老师,您甭说了。家里穷,供不起。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张嘴都要吃饭。他早点儿去学徒,家里少张嘴,还能贴补点儿。”
文绣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铁柱的妈。妇人低着头择菜,手指头在菜叶上抖着。
“学费不用您出,”文绣说,“他的书和本子我来买。他中午在学校吃,我给他带饭。”
赵铁柱的爹冷笑了一声。“老师,您能管他一辈子?”
文绣没有接话。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的薪水,不多,您先拿着。让孩子再念一年,一年之后,他要是真念不进去,您再让他去学徒,我绝不拦着。”
赵铁柱的爹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她。那张带着疤的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闷声说:“随你吧。”
文绣从赵铁柱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窄,没有路灯,她摸着墙根往外走。走到巷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她回头,是赵铁柱。他跑到她面前,站住了,喘着粗气。
“老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我一定好好念。”
文绣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硬邦邦的,扎手。
“回去吧,”她说,“外头冷。”
赵铁柱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老师,您路上小心!”
她看着赵铁柱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胡同里很黑,可她认得路。哪边有台阶,哪边有电线杆,哪边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她都记得。她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有踩错。
走到家门口,老李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妇人的影子,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她推门进去,回到自己屋里,点了灯。桌上摊着明天的课要讲的东西,她坐下来,拿起笔,接着备课。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她添了两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火苗慢慢蹿上来,映得满屋橘红。
她伸出手在炉子上烤了烤,手指头暖过来了。然后她拿起笔,在备课本上写了一行字:明天讲《游子吟》,重点讲“慈母手中线”那四句。
写完,她放下笔,把《清宫词》从桌角拿过来,翻开。书页在指尖下沙沙地响着。她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看了看那片叶子。叶子还是褐色的,叶脉清清楚楚的。她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两行诗。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桌角,和那个蓝布小包挨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灭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窗纸吹得鼓鼓的。她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黑暗中,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是被人攥了太久,沾上了体温。
她摸着那只镯子,慢慢地合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赵铁柱的饭盒里得装点有油水的菜,他正在长身体,光吃白菜帮子不行。后街的肉铺逢一三五有特价的猪皮,可以去买点儿,熬成皮冻,切碎了拌在饭里。
她想着这些,呼吸慢慢地沉了。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的,从屋檐下过去,从枣树梢上过去,从绒线胡同的这头刮到那头。刮着刮着,天就快亮了。
赵铁柱没有去学徒。
他念完了五年级,又念了六年级。小学毕业那天,他拿着成绩单跑到办公室找文绣,成绩单上国文那一栏写着“优”,算数写着“良”。他站在文绣面前,把成绩单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小旗子。
“老师,我毕业了。”
文绣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考中学的事,你爹怎么说?”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我爹说,随你。他不管了。”
文绣也笑了。她带着赵铁柱去报了中学,考上了。开学那天,赵铁柱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来给她看,褂子是他妈连夜赶出来的,袖口上还留着粉笔画的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扭来扭去的不自在。
“老师,您看行吗?”
文绣走过去,帮他把领子翻好,把肩头的线头揪掉。“行,”她说,“好好念。”
赵铁柱用力点头。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她,然后转身跑了。文绣低头看,是一个铅笔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天安门的画。盒子里搁着一支新铅笔,削得尖尖的。
她把铅笔盒收下了,放在抽屉里。那支铅笔她舍不得用,搁在铅笔盒里放着。后来赵铁柱上了中学,隔三差五地来看她,有时候带几个烧饼,有时候带一兜枣。她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国文还是最好。
赵铁柱上到初二那年,文绣的身体开始不太行了。先是胃疼,吃不下东西,后来去医院查,大夫说胃上长了东西,得做手术。她住了一个月的院,手术做完了,人瘦了一大圈。出院之后,她回到东绒线胡同,老李家的妇人给她端了一碗鸡汤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她喝了,觉得身上暖了些。
学校让她在家休养,功课由别的老师代着。可她闲不住,每天还是去学校,哪怕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改改本子。改着改着,胃疼起来,她就用手按着,等那阵疼过去了,接着改。
那年冬天,赵铁柱来看她,带了一兜橘子。他坐在她对面,个子已经比她高了,肩膀也宽了,嘴唇上冒出一层细细的胡茬。他看着她瘦削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老师,您别硬撑着。身子要紧。”
文绣摆了摆手。“不碍事。”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帮她把炉子捅开,添了煤。又去天井里提了一壶水来,灌进暖瓶里。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文绣点了点头。赵铁柱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皮铅笔盒拿出来。盒子上天安门的画已经有点褪色了,边角也磕掉了几块漆。她打开盒子,那支铅笔还在里头,还是当年削好的样子,没有用过。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转过年的春天,文绣的病情又重了。这回她没有去医院,只叫了隔壁的老李帮忙请了个大夫。大夫来看了看,开了几副药,私下里对老李摇摇头。老李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他老婆问怎么了,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那几天,文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间小屋的天花板是纸糊的,顶棚上有一道水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看着那条河,想起很多事。想起进宫那天轿子从东华门抬进去,门洞又深又暗,两边的墙砖上长满了青苔。想起坤宁宫东暖阁里的红烛,红帐子,红色的凤袍。想起婉容在御花园里教她吃西餐,教她用刀叉。想起在天津张园,她屋里的烟囱堵了,满屋子都是烟。想起离开那天,她收拾了几件旧衣裳,把那本《古文观止》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想起火车窗外的田野,庄稼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想起绒线胡同小学门口那两扇朱红木门,想起赵铁柱接话茬,想起周小芳的奶奶熬药,想起刘大柱糊火柴盒。想起每天早上天井里那碗热粥,想起老李家的炉子,想起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她想起溥仪。想起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他撑着伞站在马路对面,雨水淋湿了他半边肩膀。想起植物园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他攥着网兜的样子,想起他说“你过得好不好”的时候,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还想起他最后给她写的那几个字。新年好。歪歪扭扭的,毛笔写的。她看了很久,把它夹在书里。
她侧过头,看着桌上那本《清宫词》。书还是老样子,牛皮纸封皮,磨得起了毛。她伸手摸了摸,够不着。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
窗外有太阳,隔着窗纸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窗外的枣树上有一只麻雀在叫,唧唧的,叫一阵停一阵。她听着那麻雀的叫声,觉得困了。
她闭上眼。麻雀还在叫,叫得很轻,很远。她听着听着,呼吸慢慢浅了。那只麻雀又叫了一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桌上放着那本《清宫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得动了一下。书翻开的那一页,是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褐色的,叶脉清清楚楚的。风又吹了一下,书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印着两行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风停了,书页慢慢地落回去,盖住了那两行字。
老李家的妇人中午来送饭,推开文绣的屋门,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妇人叫了两声,文绣没有应。妇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凉了。妇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桌上,慢慢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她站在天井里,对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老李说:“他爹,傅老师走了。”
老李放下斧头,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消息传到学校,孩子们都哭了。赵铁柱那时候已经上了高中,听到消息赶过来,站在文绣的屋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墙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唇咬得发白。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走到胡同口,停了一下,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后来收拾文绣的东西,除了几件旧衣裳、几本书、那个铁皮铅笔盒和那本《清宫词》,什么都没有。书里夹着明信片、银杏叶,还有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有一篇写紫禁城的文章,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眼看就要断开。有人把那篇文章展开看了看,写的是坤宁宫,写的是东暖阁,写的是那张紫檀木桌和桌上的合卺酒。文章末尾写了一句:那个晚上,坤宁宫的灯亮了一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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