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阿彪刚把筷子拿起来,小依就把碗往边上一推,瓷碗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是儿子,为什么是老挝?”

阿彪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见小依眼睛红着,像是刚在厨房擦过泪。他还没开口,坐在上首的父亲就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叶水晃出来半杯,顺着桌布往他这边流。

“我也正要问你。”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拍桌子还吓人,“你悄悄把孙子的东西收拾了半箱,又托人办这办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彪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去吸那摊茶水,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那边有机会。”他说。

“什么机会?”小依立刻接上,“你前阵子还说那边生意难做,钱都要不回来,怎么突然就有机会了?还得让我带着儿子过去?”

“生意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阿彪低声说。

“我是不懂生意,我懂我儿子。”小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他今年才初二,马上要会考,你说走就走?国内书不念了,去那边念什么?念到一半你又说不行,再回来?他耽误得起吗?”

父亲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点一下重一分。

“阿彪,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这孩子是个包袱?他妈跟你过不到一块儿,孩子也归她,你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打发得远远的?”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彪抬起头,眉头皱着。

“我怎么不能说?”老人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那是你亲儿子!你小时候我跟你妈多难,也没说把你送出去躲清净。你现在倒好,手里有俩钱了,人也飘了,连儿子都能往外推!”

“我没往外推。”阿彪的声音也硬了些,“我是为他好。”

“为他好就把他扔到老挝?”小依冷笑了一声,“阿彪,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为他好,还是为你自己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带着儿子在这边,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小依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一个人做决定,连个商量都没有,回头就叫我收拾东西跟你走,还说我胡搅蛮缠?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他姓你的姓,叫你一声爸,你说分就分,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你问过他没有?”

阿彪没说话,目光往儿子房间的方向瞟了一眼。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儿子在听。

下午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孩子就站在门口,问他爸,那些课本要不要带。他当时随口说不用,到那边再说。孩子哦了一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房间,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被小依和父亲一左一右盯着,后背一阵阵发紧。

“那边学校我托人问过了,能上。”他缓了缓语气,“环境也比这边好,空气好,人也不挤。”

“环境好你自己怎么不去?”父亲盯着他,“你留在国内,让老婆孩子去那边享福?阿彪,你这话骗鬼呢?”

“我这边有事走不开。”

“什么事走不开?比你儿子前途还重要?”

阿彪被问得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他舌根发麻。

“生意上的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又是生意。”小依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阿彪,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头欠了什么债?你怕连累我们,所以才想把我们送走?”

阿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你想哪儿去了。”他把茶杯放下,“好好的,欠什么债。”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小依步步紧逼,“什么机会不能说?什么安排不能跟家里商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哪怕跟我吵,跟我闹,你什么话都还肯说。现在你倒好,一句话,那边有机会,就想把我和儿子打发了?”

父亲也盯着他,眼神里的火气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阿彪,你跟爸交个底。”老人的声音低了些,“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阿彪猛地抬头:“爸!”

“你别管我怎么想的,你就说是不是。”父亲看着他,“要是真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想办法。你别自己扛着,更别拿孩子当幌子,把人都支走。你真当你爸老糊涂了?”

阿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们想多了,想说就是个普通的机会,错过了可惜。可话到嘴边,他自己都觉得假。

这半年他跑了三趟南边,每次回来都瘦一圈,夜里常常坐在客厅抽烟,抽到天快亮才睡。小依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是生意上的事,烦。

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原来谁都看出来了。

“真没什么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摊已经凉透的茶水,“就是……那边有个合作,得有人盯着。你带着儿子过去,一方面能照顾他,一方面也能帮我看着点。”

“我帮你看着?”小依像是听见了笑话,“我连老挝话都不会说,我帮你看什么?看你儿子还是看你生意?阿彪,你撒谎能不能走点心?”

“我没撒谎。”

“那你说清楚,什么合作?跟谁合作?投了多少钱?能赚多少?风险多大?”小依一连串问下来,“你一样都不说,就叫我带着儿子走,我凭什么信你?”

阿彪沉默着。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有些事一旦说开,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他宁愿让小依怨他,让父亲骂他,让儿子恨他一阵子,也不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你就当是为了儿子。”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为了儿子你就说清楚!”小依的声音又抖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害他吗?你但凡能说出一句实在话,我都能跟你走。可你呢?你什么都不说,就一句那边有机会。阿彪,你把我当什么了?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父亲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阿彪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开口。

“阿彪,你从小就主意正。你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爸老了,管不动你了。可你记住,那是你儿子,是我们老王家的根。你要是真把他当包袱甩了,我死了都没脸见你妈。”

“爸,我没甩他。”阿彪的声音有点哑。

“没甩你就说清楚。”父亲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哀求,“你跟爸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阿彪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他差点就说了。

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真没事。”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退,“你们要是不同意,咱们再慢慢商量。饭先吃吧,凉了。”

“还吃什么饭!”小依拿起包,转身就往门口走,“我回我妈那儿去。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停住了。

“阿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劲,“儿子的事,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商量过?”

阿彪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小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嘲地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阿彪心上。

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摇了摇头,也没再说话。

阿彪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

儿子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桌上摊着课本,还有半张没写完的卷子。

孩子听见外面没动静了,以为他走了,偷偷抬手抹了把眼睛。

阿彪站在门外,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直吸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熬熬,等事情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到那时候,儿子会懂的。

小依也会懂的。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事情会不会过去,什么时候过去,过去了之后,这个家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没得选。

阿彪在儿子房门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

是妹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客厅那头,手里还拎着半袋橘子,看样子是刚从楼下水果店过来。晚饭那阵父亲给她打过电话,她那会儿正哄孩子睡觉,说晚点儿再过来。

“哥,”妹妹放轻声音,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小依走了?”

阿彪点点头,没说话。

妹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过来,也没去敲儿子的门,只是拉了拉他的胳膊。

“你跟我过来。”

她把阿彪拉到阳台,顺手带上了推拉门。客厅里的挂钟声被隔在了外面,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阳台上挂着的儿子的校服轻轻晃。

妹妹靠在栏杆上,先开口。

“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我还不信。”她看着阿彪,“你真要把儿子给小依带,让她们娘俩去老挝?”

阿彪“嗯”了一声。

“为什么呀?”妹妹皱着眉,“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跟小依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阿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妹妹第一反应是这个。

“你想哪儿去了。”他说,“我跟她没事。”

“没事你能这么安排?”妹妹不信,“儿子都要分给她带了,还没事?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俩过不下去了?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胡说八道什么。”阿彪有点烦,“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说为什么?”妹妹盯着他,“爸说你今天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饭桌上一句话不对就拍板,连小依回娘家你都没拦。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阿彪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了。

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顶多在阳台抽两根。今天这一天,他已经抽了快半包了。

“那边有个机会。”他说。

“什么机会?”

“挣钱的机会。”

妹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阿彪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前两年跟我合伙做建材的老陈,你还记得吧?”

“有点印象。”妹妹想了想,“就是后来去南方发展的那个?”

“嗯。”阿彪点点头,“他去年去了老挝,在那边搞工程,缺个管材料的人,喊我过去好几次了。”

“那你去啊。”妹妹说,“你让小依和孩子跟着去干什么?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话都听不懂。”

“我去了,家里怎么办?”阿彪看着她,“你嫂子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忙得过来吗?爸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能帮多少?”

妹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自己也是当妈的,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孩子现在上小学,正是费人的时候,早上要送,晚上要接,作业要盯,周末还要上兴趣班。小依在商场做导购,本来就忙,要是阿彪再走了,那娘俩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那也不能去老挝啊。”妹妹还是想不通,“你把她们带过去,孩子上学怎么办?小依工作怎么办?她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说走就走?”

“学校我托人问过了,能上。”阿彪说,“那边有华人子弟学校,教材跟国内差不多,以后想回来考也不耽误。小依的工作……过去再说吧,实在不行,先在家带两年孩子。”

“说得轻巧。”妹妹冷笑了一声,“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老陈喊你去挣钱,你自己去就是了,干嘛拖家带口的?还说什么儿子分给小依,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阿彪掐了烟,烟头在指尖碾了碾。

“我这不是……怕顾不上她们嘛。”他说,“我过去那边,肯定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们在这边,我放心不下。带在身边,好歹有个照应。”

“照应?”妹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怀疑,“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生意上欠了钱,躲债呢?”

阿彪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你想什么呢。”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我欠什么债?我这几年虽然没挣大钱,也没瞎折腾,欠谁的债?”

“那你急什么?”妹妹不依不饶,“老陈喊你去,你就不能先过去看看?等站稳了,再把她们娘俩接过去?哪有你这样的,上来就收拾东西,还说什么儿子分给小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离婚呢。”

阿彪没说话。

他没法说。

他不能告诉妹妹,他等不了。

他没有时间先过去看看,再慢慢安排。时间不等人。

“机会不等人。”他只能这么说,“老陈那边项目刚启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现在过去,能占个位置。等再过两年,项目稳定了,我再过去还有什么意思?”

妹妹盯着他看了半天。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哥她了解,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以前做生意,哪怕是几万块的单子,他都要反复掂量,打听清楚了才敢下手。这回倒好,一下子要把家都搬去老挝,连个缓冲都没有。

可她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阿彪说的话,听起来都在理。男人想挣钱,想往上走,没错。想把老婆孩子带在身边,也没错。

错就错在太急了。

急得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撵着他跑。

“那你也不能不跟家里商量啊。”妹妹叹了口气,“小依生气是应该的。换了是我,我也气。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定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回头就让人收拾东西走,谁能接受得了?”

“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阿彪说。

“怕担心你就不说了?”妹妹有点生气,“哥,你这叫先斩后奏。你把我们都当什么了?爸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你今天饭桌上说那话,爸差点背过气去,你看见没?”

阿彪低下头。

他看见了。

父亲拍桌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知道。”他说,“我回头跟爸解释。”

“你打算怎么解释?”妹妹问,“就说那边有机会,能挣钱?爸能信吗?他最疼这个孙子,你突然要把孩子带走,还说什么分给小依,他能不往歪处想吗?”

阿彪沉默。

他知道父亲不会轻易信。

父亲那个人,一辈子谨慎,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你说东,他要问西;你说挣钱,他要问怎么挣、挣多少、有没有风险。

可他没法把底交出去。

底一交,这个家就乱了。

“你帮我劝劝爸。”阿彪看着妹妹,“他平时最听你的话。”

“我劝?”妹妹指了指自己,“我怎么劝?我连你到底要干什么都没弄明白。哥,你跟我交个底,到底是不是只有挣钱这一件事?你身体没事吧?”

阿彪心里又是一紧。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问。

小依这么问,父亲这么问,现在妹妹也这么问。

“我身体好着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能吃能睡,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

“没事就好。”妹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别自己扛着。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的?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积蓄,你先用着。真要是有什么坎儿,咱们一起想办法。”

阿彪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看着楼下的路灯。

“真没事。”他说,“就是个机会,错过了可惜。你别跟爸瞎琢磨了。”

妹妹看他不肯说,也没再逼问。

她知道她哥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不会吐一个字。

“行,我不问了。”她叹了口气,“但我跟你说,儿子的事,你不能这么草率。孩子那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得问问他愿不愿意。还有小依,你赶紧去把她接回来,好好跟人赔个不是。这么大的事,你连个商量都没有,换谁都得走。”

阿彪点点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妹妹推开推拉门,“走吧,爸还在客厅坐着呢,你好好跟他说。别再呛他了,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阿彪跟着妹妹回到客厅。

父亲果然还坐在饭桌旁,椅子都没挪过地方。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一碗饭动都没动。他手里攥着个茶杯,茶也凉了,就那么攥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父亲抬起头。

“你妹来了。”他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爸。”妹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您别生气了,我刚说我哥了。他就是太急了,没考虑周全。”

父亲没看她,眼睛还是盯着阿彪。

“你跟我说实话。”他说,“到底是不是那边欠了钱,你要躲出去?”

阿彪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爸,不是。”他说,“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是过去挣钱,不是躲债。”

“挣钱?”父亲冷笑一声,“国内这么大地方,装不下你了?非要跑到那么个穷乡僻壤去挣钱?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说过去老挝能挣大钱的。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不是骗。”阿彪说,“老陈您还记得吧?以前跟我合伙做建材的那个,矮个子,戴个眼镜,去年还来咱们家吃过饭。”

父亲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就是那个说要去南方搞工程的?”

“对。”阿彪点点头,“他去年去的老挝,在那边搞市政工程,做得还不错。那边现在发展快,到处都在盖房子,缺人,也缺材料。他喊我过去帮他管材料,给我算股份。”

“股份?”父亲皱起眉,“什么股份?给你多少?”

“不多,百分之十几。”阿彪说,“项目要是成了,比我在这边干十年都强。”

父亲没说话。

他一辈子在工厂上班,挣的是死工资,最不信的就是这种“一本万利”的事。什么股份,什么分红,听着就像骗人的。

“那你自己去就行了。”父亲说,“干嘛带着我孙子?他那么小,跟着你去那种地方遭什么罪?”

“我过去忙,顾不上家。”阿彪说,“小依一个人在这边带孩子,太辛苦。带过去,一家人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父亲看着他,“你刚才饭桌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什么来着?儿子分给小依?怎么着,你过去是挣钱的,她们娘俩过去是给你添麻烦的?还分什么你我,是不是打算以后挣了钱,也跟我们没关系啊?”

阿彪一愣。

他没想到父亲还记着这句话。

当时饭桌上吵得凶,他也是急了,才口不择言说出那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了。

“爸,我那是气话。”他说,“当时小依跟我吵,我急了,才胡说八道的。您别往心里去。”

“气话?”父亲拍了下桌子,“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知道?那是你儿子,是我孙子,什么叫分给小依?你是他爹,你想甩就甩?”

“我没甩。”阿彪有点急,“我就是……就是说以后孩子主要靠她带,我忙,顾不上。”

“顾不上你生他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又高了,“以前你忙生意,早出晚归,孩子不也带大了?怎么着,去了老挝就忙得连爹都不用当了?”

妹妹在旁边赶紧拉父亲的胳膊。

“爸,您别激动。”她说,“我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他要是真不想管孩子,能把她们带在身边吗?直接自己一个人走了不就行了?”

父亲喘了口气,没说话。

这话倒也在理。

阿彪要是真不想管孩子,真把儿子当包袱,他大可自己一个人走,何必费劲巴拉地把老婆孩子都接过去?还托人找学校,安排这安排那的。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彪这孩子,从小就稳当,做什么事都有谱。这回这么大的决定,做得这么急,连个商量都没有,太反常了。

“你跟我说说,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父亲的语气缓了点,“学校找好了?什么学校?老师是哪儿的?教的什么?孩子过去能不能跟上?”

阿彪心里松了口气。

父亲愿意问细节,就说明他开始听了。

“学校是老陈帮着问的,当地的华人学校。”阿彪说,“老师有国内过去的,也有当地的华人。教材用的跟国内差不多,语文数学英语都有,以后想回来参加高考也不耽误。我打听了,好多在那边做生意的中国人,孩子都在那儿上。”

“那生活呢?”父亲又问,“住哪儿?吃的习不习惯?那边热不热?蚊子多不多?孩子从小在这儿长大,过去能适应吗?”

“住的地方老陈已经帮着找好了,就在学校附近,两居室,带空调。”阿彪说,“吃的那边也有中餐馆,实在不行,自己在家做也行。热是热点儿,也就夏天热,冬天比咱们这儿暖和。蚊子是多,点蚊香就行。孩子适应能力强,过阵子就好了。”

父亲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

阿彪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学校有了,住的地方有了,工作也有了着落。听起来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可就是因为太周全了,才更让人心里发慌。

这么大的事,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阿彪什么时候跟老陈联系的?什么时候打听的学校?什么时候找的房子?他一点都不知道。

这孩子,心里藏事太深了。

“那小依呢?”父亲又问,“她过去干什么?总不能就在家待着吧?她在这儿的工作干得好好的,说辞就辞了?以后你要是那边不顺,她再想回来,还能有她的位置吗?”

“工作的事,过去再找。”阿彪说,“那边中国人多,找个工作不难。实在不行,就在家带两年孩子,等稳定了再说。”

“说得轻巧。”父亲哼了一声,“在家待两年,人就待废了。我告诉你阿彪,小依是个好媳妇,你不能委屈了人家。你要是真为了挣钱,把人家的前途耽误了,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阿彪说,“我不会委屈她的。”

父亲又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阿彪。

“你跟我交个底。”他说,“你这么急着走,到底是为了挣钱,还是有别的事?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别瞒着我。我是你爹,我还能害你吗?”

阿彪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他差点就说了。

真的差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父亲这把年纪,怎么受得了?

“真就是为了挣钱。”他说,“爸,您就别瞎想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有分寸。”

“有分寸?”父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失望,“你要是真有分寸,就不会把事做成这样。阿彪,你长大了,爹管不了你了。可你记住,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家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为了挣钱,把家挣散了,把孩子挣远了,那你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阿彪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父亲骂了一句,声音却没那么大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孩子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要去,你自己去。等你那边真站稳了,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再接她们娘俩过去也不迟。”

阿彪抬起头。

“爸,机会不等人。”他说,“等我站稳了,黄花菜都凉了。”

“凉了就凉了。”父亲说,“钱少挣点就少挣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我不能让他跟着你去冒这个险。”

“这不是冒险。”阿彪急了,“我都安排好了,能有什么险?”

“安排好了?”父亲冷笑,“你安排什么了?你就听那个老陈几句话,就把家都搬过去?他要是骗你呢?他要是那边做的是犯法的事呢?你跟着他去,到时候出了事,你叫我们怎么办?”

阿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没法跟父亲保证老陈一定靠谱。

他也没法保证那边一定顺顺利利,一点风险都没有。

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可他没得选。

“爸,我心里有数。”他只能这么说。

“你有数个屁。”父亲又要生气,被妹妹拉住了。

“爸,您别这样。”妹妹说,“让我哥慢慢说。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咱们再商量商量,行吗?”

父亲喘了口气,挥了挥手。

“商量什么商量。”他说,“他心里早就定了,还跟我们商量什么?我跟你说阿彪,你要去你自己去,别带我孙子。你要是敢把孩子带走,我就……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话说到这份上,又僵住了。

妹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看父亲,又看看阿彪,叹了口气。

“哥,你也别着急。”她说,“爸也是担心孩子。这么大的事,总得给大家点时间接受。你先去把小依接回来,你们俩好好商量商量。孩子那边,你也得问问他的意思。不能你们大人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也得听听孩子怎么想。”

阿彪点点头。

他知道妹妹说的对。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等不起。

“我知道。”他说,“我明天就去接小依。”

父亲哼了一声,没说话。

阿彪站在那儿,看着父亲气鼓鼓的样子,看着妹妹一脸为难的表情,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又停住了。

儿子还在里面。

刚才吵成那样,孩子肯定都听见了。

他抬手,想敲门。

手指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

说爸爸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说那边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说我们以后就在那儿生活了?

孩子会信吗?

他自己都不信。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翻书声,还有孩子轻轻吸鼻子的声音,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再等等。

再熬熬。

等事情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苍白。

门是被儿子从里面拉开的。

阿彪还靠在门框上,手悬在半空,没反应过来。

儿子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

“爸,”他小声说,“你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阿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蹲下来,想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谁说的?”他问。

“爷爷说的。”儿子低下头,手指抠着橡皮的边角,“爷爷说你要把我和妈妈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了。爸,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以后不跟你抢遥控器了,我也不挑食了,我作业都按时写,你别把我送走行不行?”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阿彪心上。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最怕孩子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所以爸爸不要他了。

他最怕孩子把大人的难处,往自己身上揽。

阿彪深吸了一口气,把儿子拉到跟前,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不是你的错。”他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爸爸的问题。”

儿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要走?”他问,“我们家不好吗?”

阿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本来想编个好听的理由,说那边有好玩的,有新学校,有好多小朋友。

可看着儿子这双眼睛,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孩子已经不小了,有些事,该懂了。

阿彪拉着儿子的手,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还留着儿子刚哭过的味道,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台灯开着,暖黄的光落在作业本上。

阿彪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爸问你,”他慢慢说,“你是不是觉得,爸爸每天都很忙,经常不在家?”

儿子点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爸爸最近脾气不好,老是皱着眉头?”

儿子又点点头,小声说:“妈妈也说你最近怪怪的。”

阿彪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爸爸不是怪你,也不是怪妈妈。”他说,“爸爸是遇到难处了。”

儿子眨了眨眼,没说话。

“你还记得去年爸爸带你去买鞋,你看上那双带灯的,爸说太贵,没给你买吗?”

“记得。”儿子说,“后来你给我买了那双打折的。”

“对。”阿彪说,“那时候爸爸就已经有点难了。工地上的钱要不回来,材料又涨价,爸手里的钱,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

“爸不是跟你哭穷。”他说,“爸是想告诉你,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有时候你明明很努力了,可还是会遇到坎儿。”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老陈叔叔那边,是有办法吗?”他问。

阿彪愣了一下。

“你知道老陈叔叔?”

“知道啊。”儿子说,“他上次来家里吃饭,还给我带了巧克力。妈说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阿彪心里一阵发酸。

“对,他是爸最好的朋友。”他说,“他在那边有个工程,缺个管材料的人,喊爸过去。给的钱,比这边多。还有股份,要是做得好,以后能挣更多。”

“那你为什么让我和妈妈先去?”儿子问,“你不能自己先去吗?等你挣到钱了,我们再过去不行吗?”

阿彪看着儿子,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他问的问题,跟小依问的,跟父亲问的,跟妹妹问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啊,为什么不能自己先去?

为什么非要把老婆孩子都带上?

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因为爸不放心你们。”阿彪说,“爸要是一个人走了,把你和妈妈扔在这儿,爸心里不踏实。那边学校爸已经托人问好了,住的地方也找好了,离学校近,买菜也方便。你们先过去,安顿下来,爸才能安心干活。”

“可是爷爷说,那边是外国,不安全。”儿子说,“爷爷说你要是被骗了怎么办?”

阿彪沉默了。

他没法跟孩子保证绝对安全。

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老陈叔叔是爸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了。”他说,“他不会骗爸的。就算……就算真的有什么事,爸也能扛得住。爸是大人了,你相信爸吗?”

儿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可点完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我不想走。”他说,“我不想离开爷爷,不想离开姑姑,不想离开我的同学。我们班的小明还说,下周要跟我一起去踢足球比赛呢。”

阿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

孩子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知道。”他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有点哑,“爸知道你舍不得。爸也舍不得。爸也不想走。可爸没办法。爸要是不走,咱们家以后的日子,会更难。爸不想让你跟着爸受苦。”

儿子趴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

哭到最后,声音都小了。

“爸,”他闷声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傻孩子。”他用力抱了抱儿子,“爸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爸的儿子,是爸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爸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儿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阿彪抱着儿子,坐在床沿上,就那么一直抱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暖黄的,照着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

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他想起儿子第一次叫爸爸,声音含糊不清,却把他高兴得一宿没睡。

他想起儿子上幼儿园第一天,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回头冲他笑。

他想起儿子上次发烧,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一定要让这孩子过得好。

不能让他像自己一样,从小吃苦,长大受累。

可现在,他却要带着孩子,背井离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没得选。

过了不知道多久,儿子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从阿彪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爸,”他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行不行?”

“你说。”阿彪帮他擦了擦脸。

“刚才你们在外面吵架,我都听见了。”儿子说,“爷爷说你是把我当包袱甩。爸,什么是包袱?”

阿彪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孩子连这句话都听见了。

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疼的不是父亲说他,疼的是孩子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还记在了心里。

“包袱就是……”阿彪想了想,慢慢说,“就是很重的东西,背着很累。”

“那我是你的包袱吗?”儿子问。

阿彪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说,“你永远都不是爸的包袱。你是爸的动力。爸就是因为有你,才敢这么拼。要是没有你,爸说不定早就垮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爷爷为什么那么说?”他问。

“因为爷爷担心你。”阿彪说,“爷爷年纪大了,舍不得你走。他说的是气话,不是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儿子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不想让爷爷伤心。”他说。

“爸知道。”阿彪说,“爸也不想。可有些事,没办法。等以后咱们在那边站稳了,爸就接爷爷过去住,好不好?到时候你带爷爷去逛公园,去吃好吃的。”

儿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阿彪说,“爸不骗你。”

儿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那好吧。”他说,“我跟妈妈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要经常来看我们。不能去了就不管我们了。”

“爸答应你。”阿彪说,“爸一有空就回去看你们。等爸忙完这阵子,就天天陪着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儿子伸出小拇指。

“拉钩。”

阿彪笑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跟儿子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儿子小声说。

“一百年不许变。”阿彪跟着说。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更沉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

他不知道一百年太长,他连明年的事,都不敢保证。

可他只能答应。

他只能给孩子一个盼头。

父子俩又坐了一会儿,儿子说困了。

阿彪帮他脱了衣服,盖好被子。

儿子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爸,你别走。”他说,“我害怕。”

“爸不走。”阿彪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爸看着你睡。”

儿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均匀了。

阿彪就那么坐着,看着儿子的脸。

孩子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阿彪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想起刚才儿子问他的那句话。

“爸,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最怕孩子因为大人的决定,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他最怕孩子长大以后,想起今天,会觉得自己是被爸爸送走的。

可他没办法。

他真的没办法。

坐了不知道多久,阿彪才轻轻抽出手,站起来,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父亲不在饭桌旁了。

妹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阿彪出来,妹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睡了?”她问。

“嗯。”阿彪点点头,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爸呢?”他问。

“回屋了。”妹妹说,“说是累了,想躺会儿。我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睁着眼呢,根本没睡。”

阿彪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

从小到大,父亲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子。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现在他要把孩子带走,带到那么远的地方,父亲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哥,”妹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阿彪说,“就跟他说了说那边的情况。”

“他同意了?”妹妹问。

阿彪摇摇头。

“他说他不想走。”他说,“可他也说,他相信我。”

妹妹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懂事了。”她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阿彪没说话。

是啊,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他这个当爹的,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哥,”妹妹又说,“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去老挝?真的是因为老陈那边有机会?还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阿彪抬起头,看着妹妹。

妹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点害怕。

他知道妹妹在怕什么。

她怕他欠债,怕他犯法,怕他身体出问题。

“就是老陈那边的机会。”阿彪说,“我跟你说过的。”

“你别骗我。”妹妹说,“哥,我是你亲妹妹。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吗?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行不行?你别一个人憋着,憋出病来怎么办?”

阿彪看着妹妹,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告诉她。

他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一家人都跟着担惊受怕。

他一个人扛着,就够了。

“真没事。”阿彪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就是想趁年轻,再拼一把。等挣到钱了,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妹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

“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她说,“可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这个妹妹。还有爸。还有小依和孩子。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阿彪点点头,没说话。

一家人。

是啊,正因为是一家人,他才不能把他们拖下水。

“对了,”妹妹说,“小依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明天真去接她?”

“嗯。”阿彪说,“明天去。”

“你想好了怎么跟她说了吗?”妹妹问,“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肯定不会跟你回来的。”

阿彪沉默了。

他没想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依说。

说什么呢?

说他对不起她,让她跟着自己受苦了?

说他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说他以后一定会补偿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

妹妹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哥,”她说,“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就定了呢?你跟小依商量一下,跟爸商量一下,能怎么样?就算他们不同意,至少你也听听他们的想法啊。你现在这样,先斩后奏,换谁谁不生气?”

阿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是我不对。我不该先做了决定,再回来跟你们说。可我……我怕我一说,你们都不同意,我就更难下决心了。”

“难下决心就不下啊。”妹妹说,“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总能想出办法的。你非要自己扛着,现在好了,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你自己也难受。图什么呢?”

阿彪没说话。

图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家里的顶梁柱。

顶梁柱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不能倒。

他得撑着。

哪怕撑得再苦再累,他也得撑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阿彪坐在沙发上,背靠着墙,觉得浑身都累。

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儿子哭着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的样子。

一闭眼,就是父亲气得发抖的手。

一闭眼,就是小依红着的眼睛。

他知道,从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不管以后能不能挣到钱,不管以后的日子能不能好过,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父亲的不信任,小依的委屈,孩子的不安,还有妹妹的担忧。

这些,都是他欠他们的。

他只能以后慢慢还。

可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以后。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还得清。

又坐了一会儿,妹妹站起来。

“哥,你也早点歇着吧。”她说,“明天还要去接小依呢。有事,咱们明天再说。”

阿彪点点头。

“你也早点睡。”他说。

妹妹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阿彪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饭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看着儿子房间紧闭的门,看着父亲房间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家里很安静。

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藏着多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父亲在想什么?

儿子睡熟了吗?有没有做噩梦?

小依在娘家,是不是也在哭?

妹妹是不是也在替他担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阿彪站起来,走到饭桌旁,慢慢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盘子里的菜,早就凉透了。

米饭也结了一层硬壳。

这顿饭,从热到凉,谁都没吃好。

他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彪一边洗碗,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去接小依,该怎么说?

小依要是问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去老挝,他该怎么回答?

小依要是不肯跟他回来,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怎么样,他都得去。

路是他选的。

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洗好碗,擦干净桌子,阿彪又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儿子睡得很沉,眉头却还是皱着。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孩子的脸上,白白的。

阿彪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夜里的风,有点凉。

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点。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月亮。

那时候他不懂,大人为什么总喜欢发呆。

现在他懂了。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也就只有抽烟的时候,才能偷得片刻清净。

一根烟抽完,阿彪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他没去卧室。

卧室里空荡荡的,没有小依,也没有儿子的气息。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拉过旁边的毯子,盖在身上。

沙发有点短,他的腿伸不开,只能蜷着。

可他不在乎。

比起心里的难受,这点不舒服,算得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不能垮。

可闭上眼睛,儿子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爸,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阿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能哭。

他是男人,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

他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撑不住了。

可眼泪不听话,越擦越多。

他只好转过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

屋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