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3日,贵阳机场,一架即将返汉口的军用专机旁,张学良随口问前来送行的王家烈:“你坐过飞机没有?”
这位统治贵州整整三年的第25军军长兼省政府主席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怕你见笑,我还没有坐过呢。”
张学良便邀他上机,说在贵阳上空绕一圈,让他开开眼界。王家烈高高兴兴地上了飞机,飞机爬升、盘旋,却并没有降落的意思,而是一路向东北飞去。直到此刻,张学良才从口袋里取出蒋介石的手令给他看:免去王家烈第二十五军军长职务,调军事参议院任中将参议,即往武汉服务。
这一幕出自王家烈本人的回忆文章《蒋介石是怎样搞垮贵州军阀王家烈的》,并经当时在场的蒋介石侍从室主任晏道刚的回忆相互印证,在近代军阀史上算得上一次教科书式的“诱拐免职”。
就这样,前一秒还是“贵州王”的王家烈,后一秒坐在别人家的飞机上,连告别家乡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看着统治了三年的贵州在机翼下缩成一小块青灰色的山水。
据晏道刚回忆,蒋介石入黔督战,名为剿共,实为解决王家烈;陈诚甚至提出杀掉王家烈以绝后患,蒋介石没有同意,理由是“王绍武个大心直,本人并不坏,坏在他的左右”,真杀了王,他手下几万黔军可能造反。
不管怎样说,1935年5月3日这一天的狼狈,是王家烈一生的分水岭——
王家烈,字绍武,1893年农历五月二十七日生于贵州桐梓县新站区小水乡,一户普通农家。家里穷,读不起多少书,1911年从桐梓高等小学堂毕业后便辍了学。
据贵州地方文史资料记载,他少年时曾在松坎至遵义的山道上为人背盐,挣几个脚力钱,后来又到遵义乡间私塾当过一段教书先生。
民国年间的军阀里,留洋的有,出身名校的有,而王家烈靠的是另一套本事。1914年8月,二十一岁的王家烈在遵义入伍,编入贵州省防国民军,从列兵干起,当过上等兵、下士、副班长、排长、司务长,一级一级往上熬。
此后几年,他随部队在川东、川南辗转,参加护国战争,又入湘参加护法战争,1915年至1917年间先后进贵州陆军模范营和贵州讲武学校进修。
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行伍经历,给了王家烈两样东西:一是山地作战的真本事,二是旧军队里那种在夹缝中察言观色、跟人站队的世故。这两样东西,几乎决定了此后三十年他的每一次选择。
真正改变王家烈命运的,是周西成。
1920年,王家烈返黔,凭着桐梓同乡这层关系,升任周西成营的八连连长,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周西成在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夹缝里打转。
在当时的贵州,同乡、姻亲、袍泽就是政权本身的骨架,所谓“桐梓系”,说白了就是一圈以桐梓人为核心的同乡军政集团。
王家烈凭着沉稳、直率、能打,逐渐成为这个集团的核心骨干。1922年周西成支持川军石青阳,王家烈跟着入川作战;1923年四川讨贼军作战失败后随周部退回贵州,在赤水一带整顿;1924年又随周西成投奔袁祖铭,在黔北这块相对富庶的地面上扎下根来。
1926年前后,周西成控制贵州,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五军军长兼贵州省主席,王家烈水涨船高,历任营长、团长、旅长、师长,成为桐梓系里仅次于周西成的军事台柱。
可以说,王家烈前半生的每一步,都是旧式军人最典型的阶梯:同乡提携、战场立功、论资排辈。他既不是留洋的新派,也不是天生的枭雄,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着、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的行伍之人。
1929年,是王家烈人生的转折之年。
这一年周西成在与滇军龙云、李燊联军的战争中战死,桐梓系顿时群龙无首。接棒的是周西成的女婿毛光翔,1929年10月被任命为第二十五军军长和贵州省政府主席,而手握重兵、战功最著的王家烈,自然成了毛光翔最大的心病——这是军阀政治的必然逻辑:兵强者为王。
此后的两三年,两人明争暗斗不断。
1932年2月,眼见时机成熟,黔北防务各旅发动反毛兵变,王家烈立即以第一师师长留守湘西,亲率教导师等部向贵阳进发。其麾下猛将柏辉章率部昼夜兼程,抢占贵阳城外诸要隘,王家烈主力随即围逼贵阳,摆出一副攻城的架势。
此时贵阳城内兵力空虚,毛光翔慌了手脚,派犹国材为代表谈判,随后通电辞职。恰在此时,南京军政部的任命也到了——委王家烈为第二十五军军长;随后南京政府明令加委他兼任贵州省政府主席。
兵临城下与中央任命几乎同时落地,这不是巧合,而是蒋介石乐见地方实力派自相消耗的一贯手法。
1932年秋,毛光翔不甘失败,策动旧部犹国材、蒋在珍、车鸣翼起兵反王,被王家烈派兵一一击退。后来在地方政系要人调停下,双方达成妥协:黔西盘江八县让与犹国材、吴剑平两部驻防,黔北绥阳、正安让与蒋在珍部驻防,毛光翔回赤水老家养老,不得再重新入政。
至此,内斗了数年的贵州政局才算暂时平息,那个背盐的山里娃,正式坐上了“贵州王”的交椅。
然而,登上顶峰的王家烈,带给贵州的并不是什么新气象。
贵州地瘠民贫,财政向来捉襟见肘,王家烈治黔,种烟、贩烟、收烟税是财政的顶梁柱。在他的治下,农民被逼着种罂粟,烟税之外,田赋预征、苛捐杂税层层加码,黔军各师就地征粮派款、拉夫派差,兵匪难分,民间苦不堪言。
他治下的贵州,是民国年间公认的烟毒最重、民负最苛的省份之一。与烟税同样沉重的是军事负担:第25军名义上是一个军,实际上各师长拥兵自重,王家烈真正能如臂使指的部队有限,养兵的钱最终都摊到了老百姓头上。
这些并不是后人的苛责。土改时,王家烈把贵阳的私宅“虎峰别墅”卖掉,明确表示要偿还“旧社会对农民欠下的剥削债”——一个曾经的地方最高统治者,用变卖私宅的方式来偿还旧债,本身就说明了他当年治黔的经济底色是什么。
此外,作为国民党西南剿共链条上的一环,他的部队对黔北的红军游击队、革命力量和进步群众进行过反复的清乡镇压,手上并不干净。
可以说,王家烈的权力大厦,是建在贵州农民的烟田和税单上的,这是他无论如何开脱都抹不掉的原罪。
值得一提的是,王家烈对自己的斤两其实心里有数。据接触过他的人回忆,此人“个大心直”,不善权谋,待人接物带着行伍人的粗豪,唯独缺一份治省的韬略。
蒋介石说他“坏在他的左右”,话里有几分轻蔑,也有几分准确——王家烈确实不具备驾驭一个省政局的政治手腕,他的上台靠的是枪杆子和同乡网络,而这套东西在1935年红军长征入黔、中央军大举跟进的双重冲击下,很快就崩塌了。他后来把治黔三年的失败归因于部下被收买、中央军压迫,这些固然是事实,但更深一层的原因他自己未必看得透:地方军阀割据的时代,正在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算盘里走向终结,他不过是这波淘汰赛中西南方向的第一批出局者。
1934年12月,中央红军长征进入贵州,贵州这座纸糊的大厦迎来了第一场大地震。红军强渡乌江,黔军侯之担部防线一触即溃,侯之担兵败后被蒋介石下令扣押——这一幕王家烈看在眼里,心里未必没有兔死狐悲之惧。
1935年1月7日,红军袭占遵义。王家烈慌忙与侯之担部在娄山关一带设防,以保老巢。1月9日,红一军团二师四团在团长耿飚、政委杨成武率领下,一营正面强攻、侧后迂回,击溃守关黔军,直扑桐梓,俘敌数百。
第一次娄山关之战,红军赢得干脆利落,但王家烈真正的惨败在两个月之后。2月,红军二渡赤水后回师黔北,兵锋再指娄山关。这一次王家烈下了血本:他亲赴遵义坐镇指挥,急调四个团兼程赶赴松坎、桐梓、板桥一线,薛岳也令中央军吴奇伟纵队星夜驰援,双方都打算在这道黔北门户下一决雌雄。
2月下旬,红三军团向关隘发起仰攻,红十二团政委钟赤兵率队增援,钟赤兵右腿中弹,只做了简单包扎便继续指挥,直到红军重新占领遵义才被抬下战场。
野战医院设备简陋,医生用盐水消毒,拿柴刀和木匠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为他截肢;伤口反复感染,这个二十一岁的团政委在半个月里被锯了三次,整条右腿从股骨根部截去——这条腿,留在了娄山关下。而娄山关上的攻守,最终以红军的完胜告终:黔军十五团被围歼,关隘易手,随即打响的遵义战役中,中央军吴奇伟部两个师大部被歼,红军取得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战后,毛泽东写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在这里必须说一句公道话:王家烈在长征中的角色,长期被简化成一个可笑的陪衬,这并不符合史实。
就主观而言,他是真心实意要堵死红军的——那是他的地盘,他的税源,他的老巢,他没有退的理由,也确实在娄山关下押上了血本。
就客观效果而言,黔军的山地防御让红三军团这样的主力付出了仰攻的鲜血代价,钟赤兵的断腿就是代价之一。
但与此同时,他更是一个结构性的悲剧角色:名义上他是追剿军的一方统帅,实际上蒋介石从未打算让他赢。中央军薛岳部数万之众以“追剿”为名跟着红军进入贵州,名为助剿,实为接管。王家烈在前线拼得血流成河,中央军就站在他身后“督战”——这仗无论输赢,贵州都已经不再是他王家的了。
毛泽东在娄山关上看到的是“从头越”的豪迈,而王家烈在那几天看到的,是一个军阀在双重碾压下无处遁形的绝望:他既要面对纪律、战术、士气都远胜自己的红军,又要提防名义上统辖自己的“中央”。这种两面受敌的处境,是理解他随后迅速崩盘的总钥匙。
王家烈的崩盘,从过程上看,是一场步步为营的围猎。
1935年春,蒋介石趁王家烈新败、财政枯竭,先是在贵阳亲自找他谈话,明确要他“二选一”:省主席和第25军军长两职中只能留一个,当省主席就不能当军长,当军长就不能当省主席。
据回忆,王家烈一听此言,冷汗就从脖子上流了下来。他请求回去与部下商量,部下文武两班人马争执不下:文职官员主张留省主席,理由是丢了政权军饷无着,军长位子迟早坐不稳;武将们意见相反,说没有军权,省主席的位置几天就垮。
王家烈权衡再三,决定保留军长一职。3月30日,蒋介石下令免去他的贵州省政府主席职务,由蒋系亲信吴忠信接任。
消息传到广西,李宗仁动了心思:他让第25军驻粤办事处处长王节之把一封写在白绸布上的密信缝在西服衬里,专车送回贵州面交王家烈。信中大意是:你已交出省政,老蒋下一步必以军饷卡你,逼你交出军权;我们决定每月接济你三十万元军饷及所需枪弹,你可将部队集中在黔南,与我们加强联络,蒋若进逼就与他翻脸,共同反蒋。
这几乎是王家烈此生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他看完信,丢在茶几上,淡淡说了一句:“算了,猴子上得了树,狗是上不了树的。我不想干了。”这句话,道出了一个自知政治分量不够的旧军人的清醒,也道出了他的宿命:他不是不想反,是掂量过自己反不起。
李宗仁的预判完全正确,蒋介石的杀招确实在军饷上。蒋下令将第25军所部两个师、五个旅、十五个团缩编为两个师六个团,部队驻在各县十分分散,蒋又不许集中;不集中便无法整编,不整编便不发饷。后来“开恩”同意发饷,规定部队未经中央点编前,每月只发伙食费十万元——两万多人的部队,这点钱连吃饭都不够,而且这十万元最终也是空头支票,实际分文未给。
与此同时,蒋介石派晏道刚到黔西、大定一带,封官许愿、重金收买王家烈的部下:许给何知重五万元、升任军长,给柏辉章三万元。
拿了钱的两个师长转头就在军中鼓噪:柏辉章派自己手下的营长令狐作宾,带着两个连的兵直接开到军部,当着蒋方代表的面找王家烈闹饷。
堂堂军长被自己的部下堵在军部门口,颜面扫地。
省府、军部的职员早已悬釜待炊,晏道刚便乘机敲打:“你自己的部下都管不了,如何当军长?”
王家烈回到军部,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这样的兵还能带吗?”去意就此萌生。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蒋介石连让他体面辞职的时间都不给——几天后,他送张学良上飞机,一句“你坐过飞机没有”的寒暄,便把他“捎”上了那架改变他命运的专机。
在飞机上看完那份手令,王家烈知道上了当,但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于5月3日随张学良同机飞赴汉口。
此后蒋介石的收尾干净利落:免职调令此前已见报,此刻正式生效;黔军第二十五军被全部改编为中央直属部队,整编为中央军序列中的第一〇二师(柏辉章任师长)、第一〇三师(何知重任师长)、新编第八师(蒋在珍任师长)、第一四〇师(沈久成任师长)、第一二一师(吴剑平任师长),打散分遣各地,国民革命军中从此不再有成建制的黔军军一级部队。吴忠信出任贵州省主席,顾祝同出任贵州绥靖公署主任。自民国初年以来割据一方的贵州军阀体系,就此画上句号,中央政令在贵州畅行。
而王家烈的家底也没保住:吴忠信任命中统特务肖树经为省警察局长,肖借口搜查枪支,抄了王家烈的家,连蒋介石赠给王的手枪都被搜走,还从王妻万淑芬身边抓走她的族侄万式原、万式谨,押往老东门枪毙。万淑芬母子只得含泪逃往铜仁老家避难。
这一幕堪称民国政治史上最经典的卸磨杀驴:蒋介石借着追剿红军,兵不血刃地吃掉了贵州,而冲在最前面挡子弹、也最先被牺牲掉的地方实力派,就是王家烈。
此后的王家烈,作为一个军人其实已经死了。1936年1月23日,他被授予中将军衔;1938年8月30日,出任第二十军团副军团长——名义上是抗战前线的重要职务,实际上他这样的杂牌降将在蒋系部队里处处受制,不久便调任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议,成为拿干薪的闲员;1942年改任军政部参事,依旧是冷板凳。
抗战胜利后,1946年5月,何应钦出面迫他辞去军职,9月虽复任中将,也不过是虚衔。1948年他当选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跻身南京的礼仪性政治圈。
耐人寻味的是,他统率多年、被蒋介石用银弹瓦解的那支黔军,改编之后却被送上了真正的抗日战场:第一〇二师、第一〇三师等部出黔抗战,在淞沪、徐州等战役中伤亡惨重,黔军将士的血最终洒在了抗日前线,而不是倒在同胞内战的战场上——这支军队以另一种方式洗去了一些“双枪兵”的骂名,这是王家烈始料未及的身后事。
1949年7月,贵州绥靖公署主任谷正伦任命他为绥靖公署副主任;但此时国民党的大势已去,11月中旬,解放军进军贵州,王家烈收拾细软,回到桐梓新站小水老家闲居。
国民党败退台湾时,有人劝他跟去,他思量再三,选择了留下。
这个选择,最终也救了他自己。
解放军没有翻他堵截红军的旧账,反而派员专程到他的小水老家,把他迎到贵阳。1950年6月,他赴重庆参加西南军政委员会学习,随后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此后历任贵州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省人民委员会委员,1956年加入民革。
晚年的王家烈有两件事,最能说明这个人的底色。
其一,是那段广为流传的相逢。1954年春节,贵州省举行各界人士茶话会,时任贵州省军区司令员的钟赤兵与王家烈同席。
据在场的回忆资料记载,王家烈此前并不认识这位独腿司令,特意走到他面前深深鞠躬,自我介绍后握着对方的手问:“请问将军尊姓?右腿何故造成?”
钟赤兵笑着回答:“鄙人姓钟名赤兵,腿嘛,乃被贵军的双枪兵在娄山关借走了,也不知先生何时送还?”
王家烈大吃一惊,双手合十在胸前,连声说:“久仰久仰!罪过罪过!久闻将军大名,请钟将军从重发落。”
钟赤兵却拉着他的手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以后我们要一同共事,共商治黔大计。
两人相逢一笑泯恩仇。
其二,是他晚年的那份不合时宜的耿直。1959年冬遵义出现饥荒,已经重病在身的王家烈,不顾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的压力,坚持批评粮食被调光、农民浮肿、“造出人祸”,直言“农村太整得恼火了”。
这句带着贵州土话味道的警告,出自一个旧军阀之口,听来格外惊心:一个曾经靠烟税和枪杆子盘剥过贵州农民的人,最终为贵州农民说出了一句最犯忌讳的真话。此中况味,复杂得难以言说——也许是偿还,也许是忏悔,也许只是一个行将入土的老人,不愿再对自己见到的苦难沉默。
1966年8月11日,王家烈在贵阳病逝,终年七十三岁。
王家烈的一生,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其实在于他的“普通”。他不是穷凶极恶的屠夫,也不是雄才大略的枭雄,他只是一个在旧中国的缝隙里凭同乡、凭枪杆子、凭几分运气爬到顶层的旧式军人;他治黔三年,烟毒与苛税缠身,劣迹斑斑,这是历史的账目,不必替他遮掩;他被红军击败,被蒋介石吞噬,败得狼狈,却败得合乎那个时代的逻辑——地方军阀的宿命,从来就是大鱼吃小鱼,而比红军更让他无力回天的,是站在他身后、名义上“统辖”他的国民党中央。
他被一架飞机骗走时的错愕,和晚年说出“农村太整得恼火了”时的执拗,隔着三十多年,却拼出了这个人物完整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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