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前元三年正月,长安东市。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气从渭水方向漫过来,裹着市场上空一缕缕血腥气。
晁错跪在青石板上,身上的朝服还整整齐齐——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的绶带都没解。监斩官特意命人给他留了体面,因为他出门时还以为是去上朝。
刽子手已经就位。那柄铡刀横在木架子上,刀刃上凝着昨夜的霜。
围观的百姓挤成了几层,没人说话。只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晁错抬起头,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他的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
监斩官低声问了一句:“御史大夫,还有什么话要说?”
晁错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写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为太子写的那篇策论——”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
“你们要立即销毁。”
监斩官愣住了。他想过晁错会喊冤,会骂袁盎,会求见陛下最后一面。唯独没想到这句话。
“哪篇策论?”监斩官下意识问了一句。
晁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朝着未央宫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铡刀落下的时候,长安城的晨钟刚好响了。
一里外的未央宫宣室殿里,汉景帝刘启正端坐在几案前。他的手里捏着一卷竹简,上面的字迹是晁错的——二十年前,晁错还是太子家令时,亲手写的那篇策论。
殿外有人低声禀报:行刑已毕。
刘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关节泛白,竹简的边缘深深嵌进掌心。
那篇策论,他刚刚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二十年来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他忽然明白了晁错那句遗言真正含义。
01
二十年前,太子刘启十六岁。
那年的长安城比现在冷得多。太子宫的书房里烧着两个炭盆,火苗把房梁上的铜灯映得影影绰绰。
晁错站在刘启面前,手里捧着一卷刚写好的策论。他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头发乌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只有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殿下,这是臣花了三个月写的文章,请殿下过目。”
刘启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开头五个字写着:论削藩事宜疏。
“削藩?”刘启放下竹简,看着晁错,“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父皇还在,诸侯王们也都安分。”
晁错没有坐下。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压得很低:“殿下,臣今天说的话,如果传出去,臣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刘启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臣夜观天下形势,诸侯王的威胁,不在今日,而在殿下继位之后。”晁错的声音像刀子,一句一句往刘启心里戳,“吴王刘濞,年过五十,从不入朝。他在吴国铸钱、煮盐,招纳亡命之徒。殿下算一算,他手里有多少铜?多少盐?多少兵?”
刘启的手指在几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说话。
“现在不削,日后必反。”晁错往前走了半步,炭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去跟父皇说?”
晁错愣住了。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因为臣是太子的人。臣说的话,就是殿下说的话。殿下现在跟陛下提削藩,等于把太子的锋芒露出来。陛下会怎么想?”
刘启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接着说。”
晁错展开策论,一条一条讲了起来——
诸侯王的地盘加起来,比朝廷直辖的郡县还大。吴国有铜山,有海盐,百姓不交赋税,只服徭役,吴王一句话就能拉起几十万人马。楚王、赵王、齐地的几个王,个个拥兵自重。再不削,朝廷就成了空架子。
“削藩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晁错的手指划过竹简上的字,“先找由头削小国,比如楚王的东海郡、赵王的常山郡。小国削了,大国自然警觉。等吴王坐不住跳出来,朝廷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动手。”
刘启听得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襟。
“只是有一件事,殿下必须记住——”晁错忽然合上了竹简。
“什么?”
“削藩是天下最难的事。殿下将来如果要做,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尤其是……”
晁错没有说完。他的目光落在竹简的某一处,停了几秒。
“尤其是什么?”
“尤其是,要准备好抛弃一些人。”
刘启没听明白。他以为晁错说的是那些被削的诸侯。
但他错了。
02
那之后,晁错又给刘启写了不少东西。论贵粟、言兵事、劝农桑,每一篇都条理清晰,句句打在实处。刘启把这些文章收在一个紫檀木匣里,放在书房的暗格中。
那篇论削藩事宜疏,晁错后来又改了一遍。改完的那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里待到很晚。
刘启已经睡了。晁错把竹简卷好,用一根青色的丝绳系住,又在竹简背面写了几行小字。写完后,他把竹简交给太子宫里的一个老宦官,让他放进那个紫檀木匣里。
“记住,这个匣子,除了太子和我,谁都不能动。”
老宦官低着头应了一声。
晁错走出太子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长安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巡夜的卫兵。他站在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写下的那几行小字,会在二十年后成为整个大汉朝最危险的秘密。
景帝前元二年,刘启继位的第二年,晁错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三公之一,掌监察百官。但刘启给晁错的权力远不止于此。朝中大小政务,几乎都要先经晁错之手。
那一年,晁错四十七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眉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拿出那篇论削藩事宜疏。
这一回,不再是纸上谈兵。
景帝前元三年初,晁错连上三十余道奏章,弹劾楚王、赵王、胶西王等多位诸侯王的过错。每一条罪名都有确凿证据——有的私自出界,有的荒淫无度,有的不奉诏令。
刘启坐在宣室殿里,一道一道批阅。每批一道,就削去一个诸侯的封地。
吴王刘濞终于坐不住了。
他联络楚王、赵王、济南王、淄川王、胶西王、胶东王,七个诸侯国同时举兵。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晁错”。
消息传到长安的那天,晁错正在御史大夫府里跟幕僚议事。
送信的人跑进来,脸色煞白:“七国反了!吴王带着三十万人马,已经渡过了淮河!”
幕僚们惊得站了起来。只有晁错还坐在原地,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意外的表情。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
但有一件事,他也没有料到。
三天后,他的父亲从颍川赶来,站在御史大夫府的大门前,无论如何不肯进门。
晁错闻讯出来,看见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风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亲,您怎么……”
“我来问你一句话。”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在长安做的事,是不是要把我们晁家满门都搭进去?”
晁错站在门里面,没有动。
“你削人家的地,人家能放过你吗?”老人往前逼了一步,“刘氏天下是安定,可晁家呢?晁家怎么办?”
晁错沉默了很久。
“父亲,”他低声说,“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
老人怔住了。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苦笑起来。
“好……好一个天子不尊,宗庙不安。”
他转过身,背对着晁错,扔下一句话:
“我回去等你。”
晁错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十天后,颍川来人报丧——他的父亲服毒自尽了。
晁错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但还是照常上朝,照常议事,照常一条一条地给刘启上削藩的奏章。
那篇论削藩事宜疏,他再也没翻开过。
03
七国叛军势如破竹,一个月内接连攻下了好几座城池。刘启慌了起来,几次召晁错商议对策。
晁错的建议很明确:陛下御驾亲征,臣留守长安。
刘启没有立刻答复。
就在这时,袁盎入宫求见。
袁盎和晁错水火不容,朝中无人不知。当年晁错还是太子家令时,就曾多次弹劾袁盎。袁盎被免官后一直闲居在家。
这一回,他带来了一个让刘启心头一动的建议。
“陛下,七国叛乱,打的是‘诛晁错’的旗号。只要陛下杀了晁错,叛军就失去了名分。再派使者去跟吴王谈判,说不定能兵不血刃。”
刘启没有说话。
袁盎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说:“臣听说,晁错劝陛下御驾亲征,自己留守长安。陛下想想,大军在外,晁错在京城独揽大权,万一……”
他没有把话说完。
刘启的脸色变了。
那几天,长安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晁错的奏章堆在刘启的案头,言辞越来越激烈,甚至措辞开始失当。
他建议刘启追究袁盎在吴国任丞相时的旧账。
袁盎反过来诬告晁错意图不轨。
丞相陶青、中尉陈嘉、廷尉张欧联名弹劾晁错,罪名是“大逆不道”。
奏章上说:晁错想让陛下御驾亲征,自己留守长安,是想趁陛下不在时独揽朝政。这是大逆不道,当斩。
刘启看完奏章,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晁错在太子宫里说的那句话——天下最难的事,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也想起了父亲汉文帝临终前的叮嘱:“那个晁错,有才,但太过刚直。太子用他,要小心。”
刘启睁开眼睛。
“准奏。”
中尉陈嘉奉命去召晁错。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晁错刚起身,正在穿衣。府上的人说,宫里来人了,陛下召御史大夫入朝议事。
晁错没有起疑。他像往常一样穿上朝服,系好绶带,又带上了几卷准备呈给陛下的奏章。
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匣子还在吗?”
府里的老仆愣住了:“什么匣子?”
晁错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等我回来再说。”
他走出府门,上了陈嘉派来的马车。
马车没有去未央宫。车子直接驶向了东市。
当晁错看见路边的刑场时,他终于明白了。
他没有喊冤,没有挣扎,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下车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陈嘉站在一旁,递上了诏书:“陛下有令,将晁错腰斩于东市。”
晁错接过诏书,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罪名,是大逆不道。
他笑了笑,把诏书还给陈嘉。
“臣,领旨。”
然后他走向刑场,跪在了那块青石板上。
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他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遗言。
“我为太子写的那篇策论,你们要立即销毁。”
铡刀落下。
晁错死了。
消息传到未央宫时,刘启正站在宣室殿的窗前。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篇论削藩事宜疏。
二十年来,他一直没再翻开过这篇策论。直到昨晚,他忽然想起来,让人从那个紫檀木匣里取了出来。
刘启把竹简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些关于削藩的论述,他早就烂熟于心。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从未留意过的细节——
竹简的背面,靠近末尾的地方,有几行极小的字。
那是晁错的笔迹。写得极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刘启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当他看清楚那几行字的内容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几行字写的是:
“若削藩而致天下大乱,七国举兵以清君侧为名,臣请以臣之血,为陛下争取三月之期。陛下宜佯怒斩臣,以懈叛军之志,然后密令周亚夫从武关出兵,绕道洛阳,断叛军粮道。此计万勿泄露,万勿因臣一人而误天下。”
刘启把竹简放在几案上,手指按着那几行字,按得指节发白。
原来晁错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削藩会引发叛乱,他知道叛军会打“诛晁错”的旗号,他知道刘启终有一天要杀他。
他甚至把行军路线都设计好了——周亚夫,武关,洛阳,断粮道。
刘启一件一件回想。周亚夫确实是从武关出发的。确实绕道洛阳。确实是断了叛军的粮道。
这些计划,晁错早就写在策论里了。
他让刘启杀他,是为了给大军争取时间。因为只要晁错死了,叛军就以为朝廷妥协了,进攻就会慢下来。
这三个月的时间,就是大汉王朝翻盘的全部机会。
刘启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杀了晁错。他以为自己是忍痛割爱,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大汉江山牺牲了晁错。
但晁错早就把自己献出来了。
刘启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议论纷纷。有人说晁错该杀,有人说晁错冤枉。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骂作“奸臣”的人,在死前就已经把整个平叛计划写在了竹简的背面。
刘启忽然想起晁错死前的那句遗言。
“我为太子写的那篇策论,你们要立即销毁。”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那篇策论里,不仅有削藩的全部方略,不仅有晁错的自愿献身计划,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那层东西,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刘启转身,一眼看见了摆放在殿角的那个紫檀木匣。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想起来,晁错死前说的是“你们”——不是“陛下”,不是“你”。
你们。
监斩官?陈嘉?还是……
刘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还是说,晁错知道,除了他刘启之外,还有别人也看过那篇策论?
那个“别人”,是谁?
04
刘启没有声张。
他命人悄悄将那个紫檀木匣从太子宫的旧书房里取来,就放在自己寝殿的暗格中。
那篇论削藩事宜疏,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正面是削藩的方略,背面是晁错的自愿献身计划。
但在竹简的最末端,用细绳绑着的那一小截上,晁错还写了另外一段话。
字迹比背面的还要小,几乎要用指甲去描才能看清。
刘启是在第三遍读的时候才发现这段文字的。
那段话说的是:
“臣还有一事,压在心中二十年,不敢与陛下言。先帝临终前,曾秘密召臣入宫,言及后宫窦太后之弟窦广国,恐其日后干政。先帝嘱臣,若窦氏坐大,可以削藩之策牵制之。臣今日将此言附于策论之末,实为万不得已。若陛下见此,则臣已死。请陛下务必当心窦婴。”
刘启深吸了一口气。
窦婴。
窦太后的侄子,朝中的大将军。
七国之乱爆发后,刘启正是在窦婴的推荐下,启用了周亚夫。
而周亚夫的行军路线,竟是晁错早就在策论中写好的。
这意味着,周亚夫、窦婴,甚至窦太后,可能都和晁错有过秘密联系?
还是说,晁错在策论中写下的计划,早就被窦婴看过了?
刘启的脑海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晁错说“你们要立即销毁”。
这个“你们”,指的可能不光是刘启。
还有那个暗中看过策论的人。
三天后,刘启派心腹前去查探太子宫的旧人,当年那个负责保管紫檀木匣的老宦官,早在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
刘启没有追究。因为他知道,如果那个老宦官真的看过策论,现在杀他已经太迟了。
他最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刘启传窦婴入宫问对。
窦婴进门的时候,神色如常。他穿着深褐色的袍子,腰板挺直,一路走到刘启面前,行了大礼。
刘启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篇策论推到窦婴面前。
窦婴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陛下,这是……”
“你见过这篇策论吗?”
窦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臣见过。二十年前,太子宫的老宦官曾偷偷拿给臣看过。”
刘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臣当时以为,这只是晁错为了讨好太子而写的削藩方略,没有太过在意。”窦婴说着,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
刘启没有说话。
殿外,报捷的快马正从东方一路奔来——周亚夫在荥阳大破吴楚联军,七国之乱已基本平定。
刘启站起来,走到窦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窦婴,这篇策论,朕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窦婴抬头看着他。
“把它烧了。你亲手烧。烧完了,朕就当你没看过。”
窦婴怔了一怔,随即重重叩首:“臣领旨。”
05
一个月后,七国之乱彻底平定。吴王刘濞兵败身死,楚王刘戊自杀,其他几个王也相继被诛。
朝廷里一片欢庆。
只有刘启闷闷不乐。
他坐在宣室殿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封捷报,一篇策论。
策论是窦婴烧掉的那一卷。但刘启让窦婴烧的,其实是一卷空白竹简。
真正的那篇论削藩事宜疏,已经被刘启锁进了未央宫最深处的密室里。外面上了三道锁,只有他一个人能打开。
他这么做,不是不信窦婴。
而是不信任何人了。
晁错死后的第三个月,刘启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一次朝会上说:“晁错的事,是朕错了。”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刘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晁错主张削藩,本是为国。朕听信谗言,将他冤杀。这是朕的过错。”
没有人敢接话。
刘启顿了顿,又说:“但晁错临死前说,他为太子写的策论要立即销毁。朕已经将那篇策论烧了。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这篇策论。谁提,就按大逆论处。”
殿上落针可闻。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刘启这是真心悔过,还是在堵众人的嘴。
只有袁盎,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刘启宣布完这件事后,就散了朝。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去了东市。
晁错被处死的地方,如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卖菜的、卖布的小贩挤满了街道,没有人记得三个月前这里死过一个人。
刘启站在晁错跪的那块青石板旁边,站了很久。
青石板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那天的血,早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刘启弯下腰,伸手在石板上摸了一下。
石头很凉。
凉得就像晁错死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我为太子写的那篇策论,你们要立即销毁。”
你们。
刘启直起身子,抬眼望了望天。渭水方向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的潮气。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晩。那晩的天气和今天很像,晁错在太子宫的书房里,给他讲削藩的方略。
讲完最后一条的时候,晁错顿了一顿,说了一句当时他并没在意的话。
“臣为太子写的这篇策论,将来一定会给殿下惹来大祸。等到那一天,殿下就把它交给该交给的人。”
刘启当时正专心看着竹简,头也没抬。
“交给谁?”
晁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交给一个能让它消失的人。”
刘启那时还年轻,以为晁错只是在说些危言耸听的话。他没有追问。
现在他明白了。
晁错早就安排好了。
他设计了自己的死亡,设计了大军的平叛路线,设计了一条计中计,甚至连策论的最终下落都安排好了。
“你们”——指的是刘启,和窦婴。
晁错知道,只有让窦婴看到策论,窦婴才会在关键时刻推荐周亚夫。而周亚夫的行军路线,正是策论里写的。
整个平叛计划,是晁错用自己作饵,用策论作线,串起来的。
刘启站在东市的石板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连死都要算好每一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只有远处一个卖胡饼的老人,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大冷天的,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刘启转身走了。
06
此后数年,刘启再没有提起过晁错。
那篇策论被锁在未央宫的密室里,直到刘启驾崩,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汉武帝即位后,曾经派人寻找过晁错的旧作。找到了一些关于贵粟、兵事的疏奏,但那篇论削藩事宜疏,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有人说,刘启临终前命人把它烧了。
也有人说,那篇策论一直藏在未央宫的某个角落,只是再也没有人找到。
比较被认可的说法是:刘启在驾崩前的一个深夜,独自去了密室,把那卷竹简扔进炭盆里烧了。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竹简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才命人把炭灰倒进渭河。
要说那卷竹简上到底写了什么,后世只有推测。
最主流的推测是:晁错先写了削藩的正面方略,后面藏着他自愿赴死的计划。两层秘密,一主一辅。刘启在晁错死后才看懂了背后那一层。
但没有人知道,还有第三层。
晁错在策论的夹层里藏了什么。
那是属于他和刘启两个人的秘密,也是刘启最终烧掉策论的根本缘由。
所有的秘密,都跟着渭河的水一起流走了。
只留下一个事实:
汉景帝前元三年,晁错被腰斩前留下遗言——我为太子写的那篇策论,你们要立即销毁。
那句话的意思是,他要刘启赶紧把策论毁掉。
因为那里面,装着一个不惜让自己成为死人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一旦流露出去,受到伤害最大的,只有一个人。
大汉的天子,刘启。
尾记
晁错死后两年,袁盎被人刺杀于安陵。
窦婴后来在汉武帝时期卷入外戚之争,最终被灭族。
周亚夫晚年因谋反罪下狱,绝食五日,吐血而亡。
刘启在位十六年,把大汉的钱库装得满满当当,为汉武帝之后的开疆拓土打下了最坚实的家底。
那篇策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了历史的折叠处。
可如果哪一天,你路过长安东市——也就是今天西安的东郊——不妨停下来听一听。
老人们在讲古的时候,偶尔还能讲到晁错的名字。
讲他聪明了一世,最后却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但少有人知道,死前那一句遗言,才是他最后一步棋。
他一生为陛下算了无数步,算准了削藩,算准了叛乱,也算准了自己的死。
但他还是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服毒自尽的、从颍川赶来劝他收手的老人。
晁错到死都不知道,父亲死前留了一封信,就压在老宅的床板下。
那封信上写着八个小字:
“我儿既死,勿怪为父。”
很多年后,晁家的后人翻修老宅时,找到了这封信。
那时候,大汉朝已经亡了两百多年。
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一个父亲,在绝望至极的时候,用生命给儿子写下的最后挂念。
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无心的巧合。
也许晁错的父亲,在长安城的那次见面中,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他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看穿了刘启的心思,也看穿了那篇策论里藏着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儿子,只能回去等死。
用自己这条老命,给儿子留一条后路。
因为当晁错被诬为“大逆不道”的时候,一个自杀的父亲,能让朝廷对他的处置多几分犹豫。
至少,他不是一个没有牵挂的人。
但晁错已经不需要退路了。
他死的那天,东市上空的鸟群忽然飞了起来,黑压压一片,朝着未央宫的方向。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说:不吉利。
刘启在宫里也看见了。
他问身边的近侍:“那是什么鸟?”
近侍低头答了一句:“回陛下,那是乌鸦。”
刘启望着那些鸟飞过宫墙,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灰白的天空中回响。
他忽然觉得很冷,真的很冷。
像是那个早晨,东市的青石板上跪着的晁错,隔着重重宫墙,把最后一口冷气,吹进了他的心里。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正史典籍】
《史记》卷一百一·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汉书》卷四十九·爰盎晁错传第十九
《汉书》卷五·景帝纪第五
【同时代史料】
《盐铁论》/桓宽/西汉
《汉纪》/荀悦/东汉
【现代研究】
《晁错集注释》/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
《汉初七国之乱研究》/陈苏镇/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
《汉景帝与七国之乱》/李开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
本文基于公开史料进行故事化创作。文中关于晁错遗言及论削藩事宜疏的具体内容,属于基于历史框架的合理艺术推演。部分对话、心理活动和场景细节为虚构,旨在增强故事性和可读性。历史人物的性格特征和行为动机参考了《史记》《汉书》中的相关记载。请读者理性阅读,独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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