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记号笔在泡沫箱上划到第三道,笔尖劈了。

我把笔尖在箱盖边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小撮黑毛。字还是认得出,302,302,201。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云栖路那边的房东,问我想好了没有。我按掉了,没回。

楼道里堆着十一箱。橘子四箱,苹果三箱,剩下是纸抽和鸡蛋。鸡蛋那两箱我放在最底下,怕人踢。声控灯得跺脚才亮,我跺了一下,灯亮了,又灭。

王姐从楼上下来,拖鞋后跟踩塌了,啪嗒啪嗒。

"何团,我的到了没。"

"到了,402。"

她蹲下去翻,翻出自己那箱,抱起来,又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认得,是有话。

"哎,你听说了吧,苗团长高升了。"

"听说了。"

"那这回该轮到你家老周了吧。"她换了个手抱箱子,"不是我说,他那个副的,都副多少年了。我家老陈讲,团里上上下下,就数他事最多,官最小。"

我笑了一下。

"他上不上的,也不跟我说。"

"男人嘛。"王姐往上走,走了两级又回头,"哎,军部那边好像还要并一个处,我听老陈念叨过一嘴。"

"嗯。"

她上楼了。我把劈了尖的记号笔揣回兜里。

屋里有股米饭味。周屿在客厅写作业,笔杆咬得全是牙印,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我进厨房关了火,锅盖上全是水汽。

铁皮盒在缝纫机旁边。里头是粉笔头、皮尺、顶针,还有几颗掉了的扣子。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我没拿出来。缝纫机的皮带松了,我用手带了一下,轮子转了半圈,停了。

周屿喊,妈,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条。"

"又面条。"

"那你自己做。"

他不吭声了。

九点多,周培安打电话回来。他说话就那个调,一句是一句,中间隔老远。

"这周不回了,有材料。"

"嗯。"

"你跟小屿说一声。"

"嗯。"

"家里没事吧。"

"没事。"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苗团长的事。他没说。

"那我挂了。"

"行。"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往铁皮盒底下又按了按。

02

何苓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来的。她那头很吵,像在街上。

"姐,你到底定不定。"

"没定。"

"人家房东催两回了。"

"催就催。"

"你别犯傻啊。"她声音拔高了,"你要是真回来,小屿怎么办,他爸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想了六年了。"

那头静了两秒。

"我不是拦你。"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边也一堆事,婆婆上个月摔了腿,我天天两头跑。你回来,我搭不上多少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挂了。

下午婆婆也打来一个。她那边有电视声,还有人喊奶奶。

"蔓啊,培安最近腰还疼不疼。"

"他没说。"

"哎,他那人就这样,疼死也不说。"她顿了顿,"你多看着点他。"

"嗯。"

"老家这边走不开,小宝上幼儿园了,天天要人接。"她又说,"我这把老骨头,也就再撑两年。"

"妈,你别太累。"

"累啥。"她笑了一声,"那罐咸菜收到了吧,我腌得咸了点,你少放。"

"收到了。"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问的是培安的腰,我答的是"他没说"。三年了,她每次都问这一句,我每次都这么答。

周六下午周培安回来。他进门先换鞋,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他这个人就这点讲究。

周屿叫了声爸,回屋了。他站在客厅中间,好像没地方站。

"饭在锅里。"

"嗯。"

他吃了两碗。我坐在对面剥蒜,剥到第三瓣,我说,苗团长走了,你那摊事谁接。

"我接。"

"你接。"

"嗯。"

"你接了六年了。"

他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了。

我把蒜皮拢到一堆。我说,我想回云栖路开个店。

他筷子顿了一下,很短。

"什么时候。"

"小屿中考完。"

他把筷子放下,放得很轻。

"再等等。"

我盯着他看。他眼睛看着碗。

"等什么。"

"……再说。"

"你六年就学会这三个字。"

他没接。起身把碗端到水池里,开水,冲。水声很大,冲了很久,久到我都听不清他在里面干什么。

他走的时候说团里晚上有事。门关上的时候,沙发一角露着个帆布包的带子。他平时背的那个,洗得发白,带子上缠着一圈黑胶布。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没叫他。

03

包在沙发上搁了两天。我一直没动。第三天我要拿沙发垫子去洗,才把它拎起来。

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一支用秃了的铅笔,还有一摞纸。

纸是手写的,三份,订书机订的。第一份最上面写着"岑团长交接事项",落款"周培安",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第二份是席团长,三年前。第三份是苗团长。

每份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得密密麻麻。我凑近了看,是一串名字和号码,后面跟着"已交"或者"未交"。

苗团长那份的末页,有一个签字,是苗团长的,日期是他走的前一天。

六年前岑团长来的时候,我还在楼下跟人学着做团购。那年家属院里都在说,空降的,待不长。结果待了两年半。走的那天周培安送到门口,回来一句话没说,蹲在阳台上把一双胶鞋刷了。

三年前席团长来,是夏天。那回我劝过他一次。我说你去找老邵说说呗,老邵不是你以前的团长吗。他说,说什么。我说说你想干什么。他说,我想干的事,都在那摆着呢。

我那时候觉得他窝囊。

现在想,他就是那个德行。你问他一句,他答你半句,剩下半句在自己肚子里烂掉。他不吵不闹,不抱怨,家里的事一手揽着,团里的事一手揽着,揽到最后,谁都以为他不需要人搭把手。

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别人就当你不需要人搭把手。

上个月婆婆寄来一罐咸菜。玻璃罐,盖子贴着一张纸,圆珠笔写的"何曼"。我名字是草字头的蔓。写错了。我看见了,没说,拧开吃了。

我把那摞纸塞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没再拉。

04

团里给苗团长办送行,家属也去。食堂二楼的小厅,圆桌摆了六张。

我穿了那件米色针织衫,袖口起了球,出门前用剪刀剪过一遍。

有人拍周培安的肩,说,周副团,辛苦了。他说,应该的。苗团长端着杯子过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嫂子,这几年多亏老周。我说,他应该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应该的",我俩说得一模一样。

苗团长的爱人在洗手间跟我碰上。她对着镜子理头发,说新单位那边房子还没定,孩子转学的手续跑了两趟,还没跑完。她说的时候眼睛底下有青,手一直在抠纸巾的边。

我说,会好的。

她说,嫂子,我知道老周心里不痛快,可这事真不是我们家老苗能定的。

我说,我知道。

出来的时候,团里参谋的家属徐嫂子拉着我说话。她说,你家老周是真稳,稳得跟钉在那儿似的。

我说,他就是懒。

她笑了。我也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没跟周培安一道。他送人,我先走。走回去二十分钟,路过营区门口那排樟树,树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有辆车的车筐里搁着半瓶水。

到家快十点。周屿睡了。我把碗洗了。洗完擦灶台。擦完拆抽油烟机的滤网,泡在池子里。然后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地砖缝,一条一条,从厨房擦到门口。

抹布洗了三遍,水一直是清的。

我拿手机,给何苓发了一条:铺面我要了。

发出去了。没撤。

锁屏的时候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头发一边翘着。

我站起来,看见门口那双旧胶鞋。他刷过好几回的那双,鞋底磨得平平的,边上开了个小口。我看了两秒,把它摆正了,鞋尖朝里。

05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白天,稀奇。他拎着一袋馒头,说食堂剩的。

我炒了两个菜。他坐下来吃,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他说,老邵今天找我谈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说,他说,我的岗位在军部。

我手里那双筷子停在半空。

他还在吃。他说,六年前就定了。编制一直没批下来,批一半又卡住,卡了三回。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

他说,说了你也得跟我一起等,你等得比我还累。

我把筷子放下。锅里还剩半盘菜,我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他说,老邵说,那会儿编制没下来,跟你说就是害你。你要是知道有个位子搁在那儿等着,这六年你就废了。

我说,那你废了吗。

他没答,扒了口饭。

我说,那什么时候去,去干什么。

他说,没定。老邵就说了这一句,让我心里有个数。

我说,那你有数了吗。

他笑了一下,很短。他说,没有。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比以前高,鬓角有几根白的,我居然一直没注意。他吃饭还是那个速度,两口一碗。

他吃完去了阳台。我以为他去收衣服。

厨房窗户对着阳台,我看出去,他站在花盆边上,手上有烟。他抽完,把烟头掐了,扔进花盆。

那盆绿萝早就干了,我一直以为是死的。

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土上面攒着一层烟头,白的,黄的,少说三十个。

他说,别看。

我说,你什么时候又抽上了。

他说,一直。

06

我还是每天在楼道里分货。记号笔换了支新的,笔帽上有道裂口,能用。

402老陈那箱苹果还在拐角搁着,我写了两回门牌号,人一直没来。

王姐下楼拿菜,问,你家老周那事有信儿没。

我说,没呢。

她说,也是,这事急不来。抱着箱子上楼了。

周屿考完了,成绩比模考高了十几分。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扔,说妈你别看了。我看了,折好,夹进他课本里。

婆婆又打来电话,还是问腰。我说好多了。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罐咸菜吃完了。我把罐子洗了,盖子上那张纸还贴着,"何曼"。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没扔。

周培安周末回来一趟。进门换鞋,鞋尖朝里。他说团里那摊事交出去一半了。他说军部那边还没动静。他说你那个店,要是想开,就开。

我说,你这是让我去还是让我留。

他说,我是说,你自己定。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他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三件,有一件是我的,他挂在我那边杆上。

那张纸我从铁皮盒底下抽出来了,摊开看了一遍。云栖路那间铺面,二十来平,朝南,门口有一棵树。我又折回四折,塞进围裙兜里。

晚上十一点,我把记号笔的盖子拔下来,按回去,拔下来,又按回去。楼道拐角那箱苹果还在。我关了灯。周培安在里屋翻了个身,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躺下,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又拽回来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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