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喜事
腊月十八,湘西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像是老天爷在往人间撒盐。陈家院子里却热火朝天,八张红漆圆桌从堂屋一直摆到院坝里,蒸汽裹着剁椒鱼头的鲜辣味往人鼻子里钻。喇叭唢呐吹得震天响,把树梢上的雪都震落了。
“新娘子来喽——!”
孩子们一窝蜂涌到村口,只见一顶红绸花轿顺着田埂颠颠地来了。抬轿的是四个壮汉,吆喝着号子,在雪地里踩出一溜深脚印。花轿后面跟着两辆三轮车,拉着嫁妆——一台冰箱,一辆电动车,八床缎面被子,还有一只绑着红绳的老母鸡。
新娘子叫陈月娥,二十四岁,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她坐在轿子里,被晃得头晕,偷偷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雪把油菜田盖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山包像一个个白面馒头。她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喜是忧。
新郎官叫赵磊,二十岁,去年刚从职校毕业,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店。他站在院门口,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脸冻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臊的。他个儿高,肩宽,理着个精神的寸头,可那张脸到底太年轻,笑起来嘴角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磊子,你媳妇来了!”发小们哄笑着把他往前推。
赵磊搓了搓手,走到花轿前。按规矩,他该踢轿门,可他抬起脚,又放下了,弯下腰,对着轿帘低声说:“月娥,到了。”
轿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陈月娥自己走出来了。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她比赵磊矮一个头,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看了他一眼。赵磊的脸更红了。
拜堂的时候,赵磊的妈——四十出头就当婆婆的张桂香,笑得眼泪直淌,一边抹眼睛一边招呼客人:“吃好喝好啊,莫客气!”赵磊的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赵磊拉扯大,就盼着这一天。
席面上,七大姑八大姨交头接耳。
“这月娥是个好姑娘,可惜大了点。”
“大四岁怕什么,女大四,抱金砖。”
“听说她在镇上教了三年书了,一个月工资有四千多呢。”
“磊子那汽修店,去年才开起来,生意也就那样。这门亲事,也不知道谁帮衬谁。”
这些话被喧闹的人声和鞭炮声盖住了,飘不到新人耳朵里。
闹洞房的人一直闹到十点多才散。赵磊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新房是东边那间厢房,重新刷了白墙,贴了大红喜字,床头挂着他们的婚纱照——陈月娥穿着白纱,赵磊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有点拘谨。那是三个月前在县城拍的,现在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陈月娥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揭。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关节发白。
赵磊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仰头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月娥。”
她没应声。
他伸出手,轻轻掀起了盖头。盖头下面那张脸,清清秀秀的,眉毛细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尖因为冷而微微泛红。她抿着嘴,不敢看他。
赵磊嘿嘿笑了一声,像个傻小子。然后他凑过去,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啪!”
陈月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力气不小。赵磊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捂着额头,一脸茫然:“你打我?”
“谁让你亲的?”陈月娥瞪他,脸却红到了耳朵根。
“你是我老婆,我亲不得?”
“你才二十,懂个屁。”
赵磊站起来,不服气地挺了挺胸:“二十怎么了?我开汽修店养你,一个月挣的比你多。”
陈月娥被他这模样逗得差点笑出来,但还是绷着脸:“谁要你养。我自己有工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鸡。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瓦上。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和偶尔的爆竹声。
赵磊忽然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月娥,我知道你觉得我小。”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机油印子的手指,“可我第一回在镇上赶集看见你,你在摊子前给学生买笔,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娶你。”
陈月娥没说话,但肩膀没挪开。
“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我书读得不好,但我有一把力气,脑子也不笨。汽修店现在小,但我在攒钱,明年想把隔壁那间铺面盘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
陈月娥看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那双真诚得近乎笨拙的眼睛。她想起自己前年相过一次亲,对方是个三十岁的公务员,有房有车,可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吹嘘自己,看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后来那人嫌她家里负担重——她爸瘫了三年,她每个月的工资大半寄回家——就没了下文。
而赵磊,这个傻小子,第一次约会带她去吃螺蛳粉,加了两个卤蛋,自己舍不得吃,全夹到她碗里。
“谁要你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却软了。
赵磊鼓起勇气,又凑过去。这次他没亲脸,而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的茧硌得她手背发痒。
“月娥,”他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窗台上的大红喜字上,红得发亮。隔壁堂屋里,张桂香还在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花鼓戏。
陈月娥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小四岁的男人,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赵磊,”她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回娘家。”
“那不行,”赵磊搂住她的肩膀,嘿嘿笑了,“你娘家就在隔壁村,你跑了我还得去接,费油。”
“你——”
他趁她抬头瞪他的时候,又亲了一口。这次亲的是嘴。
这回她没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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