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络舆情可以看出,当前针对丑书的争论愈演愈烈,并且一改以往一边倒的挞伐,而是势均力敌的对辩。
可以看出越来越多的人,正在理解和认可丑书。这一转变,才是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里最值得留意的信号。它远远超出了书法本身,牵动着一个更深的问题:艺术与时代,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要弄明白这个转变,得先回头看看,过去的挞伐建立在什么之上。平心而论,早先针对丑书的声讨,多数并不建立在深入的艺术分析之上,而是源于本能的排斥。看不懂是第一重理由,觉得不尊重传统是第二重,博眼球是第三重。
这三种理由,其实都出自同一个根源,那就是以大众的、实用的眼光去看书法。在这种眼光里,字就该写得端正、清楚、好看,让人认得出来。凡是违背这个标准的,一概打入另册,这种评判的参照系,停留在实用阶段。
可问题在于,书法的实用阶段,早已是过去时了。今天的人写字,几乎不再是为了记录和传递信息。键盘代替了笔墨,打印代替了手写,书法那点实用价值,已经被科技消解得所剩无几,只剩纯艺术这一条路可走。
有人要问,书法既有实用又有艺术,何必要分得这么清楚?须知书法历来一身二任,既当记录的工具,又当审美的对象。工具那一半正在退场,另一半便被迫放大。鱼与熊掌,今日终须做出取舍。
一旦走上纯艺术的路,评判的尺度就变了。艺术的标准,从来不以多数人的好恶为转移。它讲究的,是语言的开拓、形式的创造、精神的表达。那些以看不懂为由的挞伐,放在纯艺术的语境里,本身就站不住脚。
再看 "丑" 这个字。把丑书之丑,等同于日常生活中所说的丑,是一种常见的误读。美学史上,从来就不乏对 "丑" 的正面探讨。早在清代,傅山便提出 "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将拙与丑,置于巧与媚之上。
傅山所说的丑,不是粗鄙浅陋之丑,而是对甜俗、对媚态、对匠气的反拨。在他看来,一味求美、求好看,往往滑向媚俗;而看似粗拙的笔墨,反而藏着真性情。这种取向,后来在碑学一脉里发扬光大。
所以说,丑书之丑,未必就是真的丑。它更像是一种自觉的选择,一种对习以为常之美的反叛。那些看似狰狞、扭曲、笨拙的线条,内里往往藏着书写者孤峭的个性与冷峻的态度。你若只把它当成丑,多半是看岔了路。
其实,在民间书风与造像记里,早就有这种 "丑" 的传统。那些稚拙的笔画、拗拙的结体,并不以漂亮取胜,却自有一股朴拙的生命力。历代书法家从中取法者不在少数,丑书的做法,不过是把这股传统推向极致。
明白了这一层,再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丑书?原因不止一端,却可以试着梳理几条。
其一,是审美多元的时代使然。今天的社会,早已不是审美一元化的时代。各人有各人的趣味,各门类有各门类的标准。一个生活在当代的人,见过的视觉形式远比前人丰富,对美的理解也远比前人宽泛,这为丑书准备了土壤。
抽象绘画、现代艺术的大量涌入,很大程度上拓宽了公众的接受边界。当人们见惯了蒙德里安的格子、波洛克的滴洒,再面对丑书那些层层叠叠的笔墨,便少了几分惊怪,多了几分从容。
其二,是书法本体意识的觉醒。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书法作为一门艺术,其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写字,更在于线条、结构、空间、笔墨本身的美。当人们把目光从写的什么字,转向写得好不好、妙不妙,丑书便不再难以理解。
其三,是丑书本身并非无源之水。真正有分量的丑书,并非作者凭空杜撰,而是在深厚的传统里有所本、有所承。碑学的兴起,民间书风的滋养,篆隶笔法的探索,都为它提供了成立的依据,那些看似丑的笔墨往往有迹可循。
其四,是艺术评论的深入。随着讨论的推进,不少有分量的评论家开始为丑书正名。他们指出,所谓丑书,恰恰是中国书法完成艺术化转型时,一次大胆而必要的探索。这些声音,让模糊的认知逐渐清晰,让观望者找到理据。
四条原因叠加在一起,便不难解释,舆论场为何会从一边倒,走到势均力敌。而支撑这一切的,还有一个更隐秘的缘由,那便是丑书作者本身的态度。他们并不讨好大众,也不辩解,只是一味地写下去,用作品说话。
这种不辩解的姿态,在喧嚣的舆论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有力。时间久了,人们终于发现,那些被口诛笔伐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堪;他们笔下的东西,也并非全然不可理喻。于是,偏见开始松动,理解悄然生长。
那么,这场转变,到底说明了什么?我以为,它说明的第一件事,是艺术感染力的真实存在。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哪怕一时不被理解,也终究会凭借自身的分量,一点点赢得人心。口诛笔伐压不住一种真诚的表达。
第二件事,是艺术评价终究要回到艺术本身。舆论的喧嚣可以持续一阵子,但沉淀之后,人们还是会回到作品面前,凭自己的眼睛与心灵去判断。浮于表面的指责,往往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扎实的作品却经得起推敲。
第三件事,也是最根本的一点:真正的艺术,绝不会被时代抛弃。历史反复证明,那些在当时不被理解、备受争议的艺术,往往在若干年后,反而成为时代无法绕过的标志。印象派当年的遭遇如是,今天丑书处境亦然。
当然,为丑书辩护,不等于为一切标新立异背书。丑书之为丑书,贵在一个真字。真探索、真表达、真有所本的丑,才立得住;徒有其表的作怪,终究会被淘汰。这个分辨,恰恰是深入讨论的价值所在。
而这一切争论的背后,还藏着一层更朴素的道理:艺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总要有人去拓路,去试错,去承受误解。那些先行者或许在当时显得孤立,却往往成为后来者的灯塔,照亮整条未曾走过的路。
说到底,一个时代对异质艺术的态度,往往折射着这个时代的宽容度。能容得下看不懂的东西,容得下不同的声音,才是艺术健康生长的土壤。丑书之争,争的其实不只是书法,更是我们以怎样的心胸面对陌生。
但无论如何,今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平心静气地看待丑书、理解丑书,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它说明公众的艺术眼光在成长,说明书法的纯艺术之路走得通,也说明艺术与时代的关系,远比想象中复杂而丰富。
从一边倒的挞伐,到势均力敌的对辩,这看似只是舆论的转向,实则是艺术观念的一次集体成长。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朴素的结论:真正的艺术,自有其生命力,绝不会被时代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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