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建筑师带你逛一座歌剧院|交响乐|剧场|建筑师|歌剧院

在上海的黄浦江畔，一组层叠舒展的白色屋顶静静铺开，如一纸白扇，也像江岸延伸而出的阶梯，与水光交织成开阔的地景。它的形态不甚喧哗，却天然地吸引目光，让人不自觉停留片刻去辨认：这是舞台，是雕塑，还是一座属于城市的看台？

2026年10月17日正式开幕的上海大歌剧院，因其独特螺旋攀升的“折扇”造型，早早在社交媒体上掀起热议。携手打造这座全新地标的，是来自挪威的建筑事务所Snøhetta。2008年，他们便以奥斯陆歌剧院奠定了其在观演建筑领域的声誉：那座通体大理石的建筑，把“屋顶可步行”的概念带入公共生活，使剧院成为城市的舞台。此后，他们还在沙特阿拉伯打造了包含剧院与演出厅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世界文化中心以及德拉伊耶古城沙特皇家歌剧院……Snøhetta的作品往往将观众卷入其中，情绪体验从踏入建筑的那一刻便已开始。

上：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世界文化中心

下：德拉伊耶古城沙特皇家歌剧院

在当代语境里，许多建筑在快节奏的符号传播中被简化为拍照打卡的标签。而真正持久的观演建筑，似乎遵循着自有的一套法则，通过路径、尺度、材质与叙述，持续营造出让人流连、反复进入的体验。

在上海大歌剧院开幕之际，我们将目光重新投向7年前的投标，“扇形”从何而来？“可行走的屋顶”为何奏效？符号之于建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建筑如何翻译“动态”这一概念？NOWNESS带着这些疑问，采访了Snøhetta中国区负责人龚成，希望跟随他们的建筑视角，探索建筑如何为演出场域制造温柔的空间体验与情绪连接。

以下是NOWNESS与Snøhetta的对话。

NOWNESS：Snøhetta在2017年赢得了上海大歌剧院的国际竞赛，不仅负责建筑设计，还包括室内、景观和平面设计。在你们看来，这个设计方案获胜的关键是什么？

Snøhetta：在我们收到的反馈中提到，这次方案承载了中国海派文化的深厚寓意，同时又在功能布局上实现了高效与合理的融合。所以，赢得竞赛并不只是因为一个造型或者单一的理念，更多的是，我们回应了上海这座城市的多重文化语境。对我们来说，这套项目方案的优势在于它能同时站在多个维度上：一方面，它是一座具有鲜明地标性的歌剧院；另一方面，它也是市民日常可进入、可流连的“城市客厅”。

摄影：朱雨蒙

Snøhetta：建筑不是孤立的，它是公共叙事的一部分。上海大歌剧院的“折扇”造型，不仅是一个符号的选择，更是文化的延伸与叙事的载体。它唤起了人们熟悉的文化记忆，同时也提供了一个新的感知路径——人们会因为形体而被吸引，又会因为空间体验而反复进入。

每个地方都有其独特的文化肌理与精神，我们的设计往往从“深度倾听”开始，我们的任务是把这种在地性转译为当代建筑的语言。通过这样的文化叠加，建筑才可能成为一座真正的“城市精神灯塔”。

摄影：朱雨蒙

NOWNESS：为什么会选择“折扇”这样的建筑形态？

Snøhetta：我们的核心目标之一，是让人们在建筑中实现“看与被看”的视觉关系。人们可以登高远眺，观看黄浦江对岸的城市景观，包括徐汇滨江、陆家嘴、卢浦大桥以及西岸等区域，同时也成为周围景观中的一部分。如果只是站在广场上，视线可能还不够开阔，因此我们希望通过逐步上升的台阶，让人们自然地抵达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好的观景视野，同时也让周围的城市景观能够反过来观看建筑中的人。

所以，建筑的形态并不是在竞赛开始时就被确定为一把折扇。我们并不是一开始便决定要设计一把扇子，而是从功能布局、动线组织以及空间的开放性与通透性出发，逐步形成了现在的建筑姿态。

摄影：朱雨蒙

NOWNESS：你们在设计中，是否预想到人们会在使用过程中形成某种新的路径？

Snøhetta：从最初的概念竞赛到最终建成，建筑中的观看路径与空间动线都在我们的设计预想之内，并没有出现施工过程中突然产生、此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新路径。

对于歌剧院而言，动线设计尤其关键。这里不仅有观众的流线，也有演职人员的流线，还涉及观众与演职人员的落客，以及车辆和货物的运输。这些动线需要在同一时间并行运转，而不是等一项工作完成之后，另一项工作才能开始。因此，我们必须在功能设计阶段充分考虑不同流线之间的关系，确保它们能够高效运作、互不干扰。

这些复杂的运行过程，大部分发生在观众无法进入的后台区域。持票观众可能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共同构成了歌剧院正常运行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歌剧院是文化建筑中动线设计极为复杂的一类。上海大歌剧院目前的动线设计，整体上符合我们最初的预想。

摄影：朱雨蒙

NOWNESS：能和我们介绍一下上海大歌剧院的设计建造过程吗？

Snøhetta：上海大歌剧院的设计核心，源于一个简单却富有诗意的理念——动态。我们希望建筑能够像舞台上的表演一样，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展开的，于是，“扇子”的意象出现了。扇子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优雅、节奏与张弛，它既可以收拢，也可以舒展，这与剧院作为表演容器的本质形成呼应。

在设计深化的过程中，如何让“扇子”的符号不止于形式，而真正成为空间叙事的一部分，是一次挑战。我们想把舞台上的流动感延展至整个建筑体，让表演与建筑的动态融为一体。所以，每一次结构调整、每一次与工程团队的协调，都围绕着这个问题：如何最大程度地延续“动态”的空间叙事？最终，“折扇”的语言将动态的概念从屋顶的整体形态，延伸至台阶的上升路径，甚至室内观演动线的组织，建筑整体呈现出一种既诗意又合理的动态逻辑。

摄影：朱雨蒙

NOWNESS：从最终落成的效果来看，上海大歌剧院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最初的设计理念？施工过程中发生的材料和细节调整，是否影响了建筑对“动态”的表达？

Snøhetta：从宏观层面来看，建筑很好地翻译了“动态”这一概念；从微观层面来看，大部分设计初衷也得到了很好的落实。例如，屋面与室外材料之间的对比，以及室外与温暖的室内门厅之间的反差，都形成了富有戏剧性的张力。这种张力不仅存在于视觉层面，也会延续到人的情绪之中：入场之前，观众的情绪逐渐积累；离场之后，刚刚发生在舞台上的故事与情感仍会延续。

总体而言，建筑较好地实现了最初的设计意图。当然，施工过程中也发生了一些细节调整。例如，屋面原本计划采用UHPC超高性能混凝土作为包覆材料，后来更换为花岗岩；申厅座椅的颜色也未必和我们最开始推荐的一模一样。经过与业主及合作方的沟通，部分落成细节与我们在负责阶段提交的方案并非完全一致，但我们认为，这些调整依然是对建筑整体概念的积极诠释。

上图摄影：朱雨蒙

下图摄影：陈颢

NOWNESS：设计团队如何理解建筑对观众情绪的引导与塑造？

Snøhetta：建筑师无法预设每一个空间使用者的情绪，我们只能从我们的视角表达了这座歌剧院容纳的内容。不同年龄、肤色和性别的观众，在特定的时刻都会产生独特的感官反应。这种不可预设性正是建筑学科有趣的一面。我们能做的，是通过空间张力与对比，为观众铺陈出情绪的递进与延续。

以上海大歌剧院为例，情绪的变化伴随着空间的切换。入场前，观众从开敞的室外，进入到扇形的屋檐之下，再穿过玻璃门步入二十多米高的宏大门厅之内，这是一个情绪积淀的过程。而在大厅内部，红色的“红飘带”区域是室外向室内的延续，当观众顺着导视进入红厅、申厅或镜厅对应的空间，尺度被进一步压缩。不同材料的色版，会赋予观众不同的身份感。让观众集中于即将开始的演出。而当演出结束、离开剧场回到夜幕降临的室外时，脑海中依然回响着台词与乐音，这便形成了镜像路径下的情绪延续。

摄影：朱雨蒙

Snøhetta：在奥斯陆歌剧院，我们使用了白色大理石和玻璃幕墙：大理石在阳光和雪景的映照下营造出明亮、轻盈的视觉体验；同时，观众脚步踩在石材上的声响，与港湾的风声交织，形成了独特的听觉氛围。室内则大量使用橡木，不仅有温润的触感，也在声学上提供柔和的回响。这种感官体验并不单单依赖演出本身，而是通过材料与环境触发整体的空间共鸣。

而在伊特拉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世界文化中心（Ithra）项目中，材料的多样性被用来叠加历史与未来的叙事。外立面的不锈钢“石状”幕墙象征着石油工业的现代属性，而内部的夯土与木材处理，又让人感受到沙漠文明的厚重感。不同材质间的融合碰撞，让人们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流动，引发更深层的情感共鸣。

德拉伊耶古城沙特皇家歌剧院

NOWNESS：从投标到建筑落成的整个过程中，你们对“动态”的理解发生过变化吗？

Snøhetta：当然。“动态”可以被不同的人转译为不同的抽象语言。在上海，我们用折扇展开与收拢的意象来表达动态；但如果是在杭州设计一座美术馆，我们也可能从钱塘江的潮汐中获得灵感，将江水的涟漪与波浪转译为建筑语言。那时，我们所采用的可能不是台阶，也不是扇子的造型，而是与水流、景观相关的另一种表达。

因此，动态可以被转译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抽象的凝固的形式。对于上海大歌剧院，我们选择了折扇这一语言，但它并不是动态唯一的表达方式。

摄影：朱雨蒙

NOWNESS：能否具体谈谈建筑如何在结构、路径和感官上，创造通往艺术和表演的吸引力？尤其可见“屋顶”在Snøhetta的众多项目中都起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它又如何发挥独特作用？

Snøhetta：在上海大歌剧院项目中，我们尝试通过结构与路径，创造一种节奏感。歌剧院的螺旋上升台阶，不仅是一条物理通道，它更像是一首空间的乐曲，逐步将人们带入一个沉浸的状态。这回应了建筑学中的“局部与整体”（part to whole）命题：每一个局部的台阶、转角和视野，都是整体叙事的一部分。

这种“局部与整体”的思路在我们过去的项目中也曾反复出现。比如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扩建，我们在立面上采用了波浪状的玻璃纤维增强混凝土材料，每一块面板都看似独立，但当它们组合起来，就形成了呼应旧金山海雾与海洋气候的整体起伏。这种表达让建筑在细节与整体之间建立了紧密联系，参观者会在一次次的凝视和漫步中，逐渐意识到整体叙事。

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

Snøhetta：上海大歌剧院的螺旋路径同样如此：它不是单调的楼梯，而是层层递进的过程体验。当观众在路径上前行，感官逐渐被调动：风声、江景、脚步的节奏、台阶的质感，人抵达屋顶俯瞰江景时，之前的局部体验被整合成对“整体”的感知。

在Snøhetta的众多项目中，屋顶不仅是建筑的终章，更是公共生活的序曲。类似的设计逻辑可以追溯到奥斯陆歌剧院，在那里倾斜的屋顶被设计为可行走、可停留的城市广场，成为城市与建筑之间的中介空间。人们在屋顶散步，未必进入剧场，但依然享受建筑带来的开放性体验。

我们始终以跨学科的设计方法，尤其是建筑与景观的高度整合，来回应城市空间的复杂性与开放性。屋顶的景观化处理，是我们对“建筑边界”的重新定义。它不再只是遮蔽与保护的结构，而是一个激发公众互动与社交的场所——一个属于城市、属于每一个人的高地。在这里，人们可以漫步、停留、交流，建筑也因此获得了新的生命维度。

摄影：朱雨蒙

NOWNESS：上海大歌剧院除了歌剧，也会举办芭蕾、交响乐等不同类型的演出。面对不同艺术形式对空间的需求，你们如何处理这些差异？

Snøhetta：上海大歌剧院的定位，并不像一些综合性场馆那样，需要尽可能容纳所有类型的演出。它的设计任务书、功能定位与整个设计过程，都是围绕专业歌剧的生产、排练与演出而量身定制的。当然，在压力测试和实际使用过程中，建筑也可能承载京剧、其他舞台戏剧以及交响乐等不同形式的演出。但从最初的设计定位来看，我们始终是围绕专业歌剧的需求展开设计的。

歌剧是视觉和听觉的享受，舞台上的布景可能在上一幕中呈现室内场景，下一幕便转换为自然环境，因此需要不断搭建、拆卸和更换布景。建筑必须为这些工作预留相应的空间，并考虑制作、排练和演出之间的衔接。

小厅则相对灵活，定位更接近实验剧场，导演可以根据不同演出的需要，选择舞台形式。它可以通过不同的舞台配置，适应更多样的表演形式。

上图摄影：陈颢

下图摄影：StudioSZ Photo | Justin Szeremeta

NOWNESS：上海大歌剧院被定位为一座“城市客厅”。你们通过屋顶、台阶和公共空间，让建筑与城市的其他部分相互交融。为什么如此强调建筑的开放性？

Snøhetta：空间的归属感，是我们在不同国家、不同类型的建筑项目中始终坚持的核心价值观。我们希望文化建筑，在满足自身功能的同时，也能够为公众提供额外的使用价值。

摄影：朱雨蒙

Snøhetta：剧院建筑有一个常见的遗憾：人们往往只在夜晚演出时才会进入，白天可能是一座空荡荡的孤岛。我们希望通过建筑形态、空间动线、材料运用和功能布局的设计，激活这个建筑在非观演时间段的活力。上海大歌剧院位于公园的环境之中。我们希望它能够像公园里的其他公共建筑一样，承担开放的公共空间功能。很难想象一座公园只在夜晚开放；公园本来就应该让人们从早到晚都能够进入、使用。我们认为，歌剧院也可以承担这样的角色。我们希望一个空间可以被重复地使用。

当然，单靠建筑造型或“动态”的形式语言，并不足以让空间持续吸引人。我们还需要通过功能设置、空间设计与材料运用，让建筑真正具有吸引人们前来使用的条件。

摄影：朱雨蒙

NOWNESS：如今，人们仍然会特别强调上海大歌剧院的折扇符号。你们会主动强调这一符号吗？

Snøhetta：业主和使用方认为折扇是一种易于传播的建筑语言与符号，我们很乐意看到这一点。任何建筑都可能被使用者赋予一种容易传播和理解的形象。我们不会刻意阻止公众或建筑的使用者以某种方式理解它，也不会执着于它究竟应该被称为“折扇”还是其他称呼，我们对此始终持开放态度。对我们而言，这是一种积极的，至少也是中性的命名方式。

从一开始向业主和公众汇报时，我们就没有刻意强调“折扇”这一符号。它在社交媒体上受到关注，更多是因为使用者和业主选择了这样一种容易理解、便于传播的表达方式。即使五年后，人们开始用“海螺”这样的形象来称呼它，我们也完全能够理解。海螺同样带有螺旋的隐喻，我们不会对此感到介意。

摄影：朱雨蒙

NOWNESS：Snøhetta总是为建筑赋予更多的公共属性，你们认为，在未来的建筑设计中，关于公共空间的体验与互动研究会有哪些转变？

Snøhetta：我们始终关注“Environmental Adaptive Design”（环境适应性设计），并将其作为设计的伦理起点。我们相信：“可持续的设计，才是美的设计。”这一价值观不仅体现在建筑本体，也延伸至室内、景观、产品设计，乃至平面与数字设计的各个层面。它涉及能耗与碳排放乃至社会可持续性：如何让建筑真正成为人们愿意反复进入、愿意反复并持续使用的空间。

比如在挪威特隆赫姆的Powerhouse Brattørkaia，我们打造了当时全球最大的负碳建筑，它在生命周期内发电量大于能耗。这其中的魅力，不在于追求传统意义的地标或奢华，而来自对空间与环境和谐共处的追寻。我们认为未来的空间体验必须是可持续的。如果建筑的吸引力建立在过度消耗和环境代价之上，它是无法持久的。真正值得流连的建筑，是那些既能触发感官与情感，又能与环境共生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