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北京,中央顾问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上,薄一波谈到机构去留时,语气格外直接:“如果还有什么想法,趁早打消。”这句话听起来严厉,却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要把一个重要问题说透:中顾委究竟是长期存在的权力机构,还是完成使命后退出历史舞台的过渡安排?
要理解这场讨论,得从干部制度的变化说起。改革开放初期,党和国家既需要老同志把握方向,也需要更多年轻干部进入领导岗位。倘若交接迟迟不能完成,经验固然能够保留,机构却可能失去活力。
1982年党的十二大召开,中央顾问委员会正式成立。邓小平担任主任,陈云、薄一波等担任副主任,首批委员中有许多参加过革命和建设工作的老同志。他们经验丰富,熟悉党和国家的重要工作,能够在关键问题上提供意见。
中顾委并不是另设一套领导班子。邓小平在成立之初就明确,它的定位是中央委员会的“助手和参谋”,不能代替新的领导机构作决定,更不能凭借资历发号施令。这个边界,决定了中顾委能否发挥作用,也决定了它不宜长期化。
当时,干部离休、退休制度还在逐步建立,许多老同志虽离开一线岗位,仍有能力和意愿继续工作。中顾委由此成为新旧交替之间的一座桥梁:老同志传授经验,年轻干部承担实际工作,权力交接不至于出现断层。
有意思的是,这一安排在当时具有很强的制度探索意味。苏联在勃列日涅夫之后连续出现领导人年事已高、接替困难的局面,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相继任职时间不长,便因病去世。中国没有照搬别国做法,而是试图通过制度安排,逐步解决干部队伍老化问题。
中顾委的作用,很快体现在干部更新上。党的十三大以后,中央领导机构的年龄结构明显改善,更多中青年干部走上重要岗位。老同志并非退出后就无所事事,他们参与调查研究,了解基层情况,对重大政策提出意见,也在作风和纪律方面提醒年轻干部。
但制度能否正常运行,关键不只在设计,还在执行。薄一波在中顾委工作多年,对其中的长处和隐忧都看得很清楚。他发现,少数地方顾问机构没有完全摆正位置,个别人仍习惯于过问具体事务,甚至把过去的职务影响带到新的工作环境中。
1986年,地方顾问机构曾举行经验交流活动。薄一波在接触中发现,中央层面的做法与地方之间存在差异,于是提出“六要六不要”。要支持新班子工作,要关心下一代,要公正办事,要拾遗补缺,要加强学习,要作维护团结的表率;不要干扰新班子,不要违反政策,不要提出过分要求,也不要介入无原则纠纷。
这番话的分量很重。它实际上是在提醒老同志:顾问不是新的权力身份,资历也不能变成干预工作的依据。中顾委若要保持声誉,就必须把“参谋”二字落到实处,既发挥经验优势,又主动约束自身影响。
随着干部离休退休制度逐渐完善,中顾委最初承担的过渡任务已经接近完成。问题也随之出现:这样一个发挥过作用的机构,是否可以继续保留下来,成为常设机构?
一些人认为,中顾委既然有经验、有威望,继续存在并无坏处。邓小平的判断却十分明确。1989年9月,他谈到今后党代会时指出,不再设立顾问委员会,还是要实行退休制度。同年11月,他辞去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职务,以实际行动说明老同志也必须接受制度安排。
到了1992年,撤销中顾委的条件已经成熟。它若继续存在,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却可能形成另一层影响;新领导班子若经常面对上一代领导人的意见,也不利于独立负责。制度设计一旦完成历史任务,就应当及时退出,不能因为曾经有效,便把过渡办法固定下来。
面对委员中的不同意见,薄一波并没有否定大家对党和国家的关心。他说,赞成保留或主张撤销,出发点都是为了大局,但中顾委既然是过渡机构,就不能留恋位置,更不能把个人感情置于制度需要之上。
“如果还有想法,趁早打消。”这句直话,真正针对的是权力观念,而不是普通的意见分歧。它把中顾委成员应有的自我约束讲得明明白白,也为会议形成共识扫清了障碍。
1992年10月,党的十四大召开,中顾委完成历史使命,不再设立。这个机构存在十年,时间并不算长,却承担了干部新老交替的重要任务。它的价值,不仅在于留下多少会议记录,更在于让一批老同志以顾问身份完成交接,也让一批年轻干部在制度保障下走上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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