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ICU大夫,那天我抢救的那个病人,清醒后第一件事是叫律师
我今年四十三,在南方一个省会城市的三甲医院ICU干了十六年。见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今天说的这个病人,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有钱以后做的那个事。
他是去年冬天进来的,五十九岁,急性重症胰腺炎,送来的时候整个人是那种休克状态,血压六十几,氧饱和度眼看着往下掉。我那天值夜班,接了急诊电话,我到的时候,他那个呼吸已经很不稳了。我们那个抢救的过程不用细讲,该插的管子插了,该上的那个血液净化上了,从夜里十二点,一直忙到早上六点多,人是拉回来了,但是没脱险,进我那ICU的时候,还带着呼吸机。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第二天早上,他那个公司的人来了,在ICU外面那个会客区,来了七八个,有那种西装革履的,有一个像是秘书的年轻姑娘,还有两个律师模样的人。我出去谈病情的时候,那个秘书跟我说,这是我们董事长,你要什么药、什么设备,你说,钱不是问题。我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个人,是一个做房地产的,身家是过亿的。我们那个市里,有好几个楼盘都是他公司的。
我干的这一行,是不看这个的。你是董事长还是老百姓,进了我那个门,都是一张床、一个监护仪。他那个治疗,我们是按规范来的,没有因为他说"钱不是问题"就多用什么东西。这一点,我们那个科是有规矩的。
他那个病,是很重的。前五天,是那种最凶的时候,那个胰周渗出、那个呼吸、那个肾,都到那个边缘上。他那个夫人,还有他三个孩子,就在那个ICU外面那个走廊里,一天一天地坐着。那个走廊里,有一排那种不锈钢的椅子,他们那一家人,就占据那一片地方。
我记住他那个家,是因为那几天里看的东西。他那个夫人,是那种守着的,一天两次按我们那个探视时间进来,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握着他的手。他那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老大,是个男的,快三十了,一来就问病情,问完了就问公司的事,他不是问他爸怎么样了,他是问那个秘书,爸那个章在哪儿、公司那个事现在谁签。老二,也是个男的,跟他哥不对付,两个人在那个走廊里,有过一次争吵,是为了一笔什么款项,吵得还挺大声,是我们护士去劝的。老三,是个姑娘,二十几岁,她就是哭,她一进来就哭,她哥就说她"你哭有什么用"。
这几种人,我见得多了。我跟你说实话,在ICU外面那个走廊上,人是什么样,那是一点藏不住的。人家说那个病房是照妖镜,其实那个外面那个走廊,才是真的照妖镜。
他是在第八天醒过来的,拔了管。醒过来那天,他那个眼神,是那种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见我,第一句话,说,我是不是差点没了。我说,差不多,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听了,没说话。
然后,他就做了一件我们那个科都没怎么见过的事。他醒过来大概两个钟头,我用那个纸写了一个字,问他能不能说。他点头。他的手还不太有力气,他就在那个纸上,写了三个字:**叫律师。**
我那时候愣了一下。我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你先把身体养一养,什么事等出了ICU再说。他摇头。他说,大夫,我等不了了。他说,我那个遗嘱,要改。他说话那个气还是不够的,一边说一边喘。他说,你帮我,把我那个人叫进来。
我跟他那个家属谈了这个事。我那个话是这么说的,我说他现在是清醒的,他有那个处理自己事务的能力,他提出要见律师,我们不能拦。他那个夫人听了,说,都这个时候了,改什么遗嘱。他那三个孩子,一听这个,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记着。老大,那个脸一下就是白的那种;老二,那个嘴抿着,那个手在裤子边上蹭;老三,那个姑娘,直接就站起来了,说,爸要改遗嘱?她那两个哥哥都没理她。
那个律师是那天下午进来的。医院有规定,我们那个ICU,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要把那个防护服穿上。那个律师进去了,在那张床边上,大概待了二十多分钟。我们护士是看着的,他就在那个床头柜上,拿那个本子写。改完了,那个律师出来,那个脸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后来那个律师跟我们说了几句,他说,老爷子把他那个公司那个股权的那个安排,改了。具体改成什么,他没说。
你们可能觉得,这不就是个遗产的事。可我要说的那个事,是在那个遗嘱宣读的那天。
他后来是出院了的,出院以后就没再来过我们科。我是过了大半年,从一个同事那儿听到后面的。后来是那个人走了,是今年春天的事,是那个心脏病,走得挺快。
他那个遗嘱,是在他走以后大概二十天宣读的,是在他们公司那个会议室,请的那个律师事务所的人,还有他那个夫人、那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是在外地的亲戚,都在。
那天发生了什么,是我后来听说的。那个遗嘱里头,财产是分的,那个房子、那个存款、那个股份。他那个三个孩子,是有一份的。但是那个遗嘱里头,有一段很重要。他把他那个公司那个**控制权**,就是那个投票的那个权利,那个管事的那个权利,给了他那个夫人,还有给了一个什么信托。那三个孩子,是拿那个分红的钱,是不能管那个公司的事的。
你们想一想,他那三个孩子,老大老二,一直盯的是那个公司,是那个位置。那一天,那个律师把这个念出来的时候,那个会议室,就炸了。那个老大当场就站起来了,拍那个桌子,说这个遗嘱是假的,说他爸那时候神志不清。那个老二当场就问他妈,是不是他妈在里头做了手脚。那个老三,那个姑娘,她倒是没为那个公司闹,她是因为那个遗嘱里头有一笔钱,是给她那个没过门的、现在的那个男朋友的,那笔钱,比给她的还多,她也不痛快。三个人,在那个会议室里,就当着他妈的面,吵成了一团。那个夫人,从头到尾,就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我讲这个事,不是因为那个钱。我做ICU的,看见的比这个狠的事多了。我讲,是因为我一直想那个第八天早上的那件事。
那个人,从那个生死线上爬回来,第一个清醒的念头,不是抱抱他那个老婆,不是看看他那三个孩子,是要见律师,是要改遗嘱。为什么。因为他那几天躺在那个床上,虽然昏迷,虽然麻醉,他耳朵是通的。他听到了。他听到他那个大儿子在问那个章在哪儿,他听到他两个儿子在走廊上为什么事吵,他听到他那个闺女哭的时候他哥哥说"你哭有什么用"。
一个人,从那个重症里醒过来,知道自己差点就没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改遗嘱本身,是他在这件事上,看清楚了。他那个遗嘱一改,他就把他心里那个家了断了一次。
我后来跟我科里那些年轻大夫说过,我说你们记住,我们ICU那个门里头,躺的是那个病人;外头那个走廊,坐的是那个家。有的人躺在里头,人还在,那个家已经散了。
我干了十六年,我不是说有钱人家孩子都不好。我这说的是一个事——那个遗嘱,那个签字,那个会议室,那些都是最后的一笔。真正那个账,是几十年一笔一笔记的。记在谁小时候你有没有陪过他,记在你那个家是讲那个情,还是讲那个钱。这些账,你躺在那个ICU的时候,是来不及还的,你能改的,也就是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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