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长河,今年四十四,在西北一个边防营当营长,这个营我带了三年,我的兵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那条线上,守着一段五十多公里的边防线,那条线上有七个点位,最高的一个在五千三百米。我今天要讲的这件事,是去年九月的一次。这件事没有出什么大事,我今天讲它,是因为我想让外头的人知道,我们守在这些线上的兵,一天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先说我们那一段的形势。我们那个方向,对面就是外军,这几年那一片是那种态势,不是随时开火的态势,是那种长期的、你要高度警惕的态势。那条线最要紧的是那几个高地的那个点。我们那个点叫某某哨,是我营里最远的一个,坐车上去要走两个多小时的那种便道,到了停车下来还得往上爬四十分钟,那一段路是搓板,车是开不上去的。上面一共有两个班,一个值班的,一个是我营里那个班轮换。

那件事那天,我是上去的。我上去是要看那边的那个工的进度,我们那一年在往上头修一个新的那种观察的位置,我带着那个工兵的负责人上去看那个地。我们是早上八点多出发的,中午到那个山的底下,我一路上是走着上去的。

我要说的那个"看",是在那个半山腰的一个拐弯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上那个哨的一个必经的拐点,站在那个点,往那个哨那个方向看,是能看到那个哨的顶上的。那天我走到那个拐弯,我停下来喝水。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我到我自己的每一个点上,我都要在那个下面先看一下,我不数,我就是看。那天我也是那么抬着头往上看了一眼。

哨位的顶上,那一条线上,是有两个哨兵。那天那两个哨兵,从我这个位置看,是两个小小的影子,戴的那个钢盔,穿着那个大衣,站在那个沙袋垒的那个掩体后头。我是从我那个角度看的。那一看,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个感觉很快,就是那种你做这行做久了以后出来的东西。

我当时看到的是:那两个影子,是那个样子的。左边的那个,他那个身子是朝外的,站得很正,那个头是不动的;右边的那个,他那个身子朝外,但是他那个肩膀是往左边斜着的,是往那个左边的那个人的方向斜着的。还有一件更细节的,是那两个影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个距离,比平时要近。我为什么连这个都记着,因为那个哨位上平时是两个哨,一般是隔开站,各自看一个方向,那天那两个靠着。

我那时候没有说话。我心里想的是一片:那个哨位的人是我的人,那两个兵站里的哨,是轮流上的。我那个营的规矩是站岗的时候,两个哨之间不说话,各自看着各自那个方位,那个班长在里头值班室。那两个人的这个站法,我心里知道意味着什么,不是那两个人一定有事,可是它有问题。

我走到那个哨上他们那个门口,那个班长出来迎我,我跟着进了那个值班室。我先做的是那件正事,跟那个工兵的那个负责人把那个位置定完,把那个事说清。那个班长在边上站着,听完那个事,我把他叫到那个里面的一间屋里,我是只跟他一个人说的。

我先问他,我问他,我说,你们这几天那个岗是什么样。他说,正常的。我说,你们上一班岗是两个谁。他说,是小周跟小义(这两个人的名我在这儿改了一下)。我说,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那个班长就愣了一下。

我那天在那个屋里,我是怎么发现那个事的,我讲给你们听。那个班长说了一件事:小周跟小义,那两个兵,他们是从新兵连一直分到一块的,是那一年的同年兵,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好,比一般的战友要黏。我那个营里的那个规矩,是同乡同年的兵,尽量不要让他们两个人上一个哨,尤其是这种最远的点上,因为怕是那种"抱团",怕的是那个万一。这个规矩我们是有的,但是在执行上,有的时候那个班长为了排班方便,就没那么严。

我没有说那个班长,我让他把那个排班的表拿来,我们两个人把那个表捋了一遍。那个事是真的,那两个兵,那半个月,他们两个人一块上那个岗的次数,是多的。我那天在那个屋里,我跟那个班长说了一句,我说,这个表你们要重新排,两个同年兵不要一起上,哪怕你们累一点。

后面我做的第二件事,我要重点讲,因为这一件才是我那天真正想要的东西。我让他们那个值班的那个排,把那天那半个小时的岗,是那两个人上这个岗,我在那个屋里,我们三个人对着那个时间段,把那个点位那个值班的记录、还有那个前一个班、后一个班,我们对了一遍。为什么对,因为那两个兵那个站法,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是那个时间段上头的这个岗,有没有松。我对了一遍,那天的那半个小时,是那个视线好的一个时段,他们两个在那个上头如果那么站着,是有一个方向看不见的。

那天我从那个哨上下来,我下山的时候,我在心里是把那天的那几件事都拉了一个线。那条线是这么回事:我抬眼看到那两个影子,站法不对,所以我就上去问了;问了以后,查出是那个排班的问题,排班有问题,我就把他们那个半年的那个岗排全部重看了一下,那半年里,那个点上,同年兵一起上那个岗的,是有的,那一段的时间,那个方向上的视界,是有一个角是断的。我从我那个位置上,我把这个"断的那个角",报了上去,上面的处置是有,那个观察的位置被重新调了,那个排班的那一条,是那一年全营重新过了一遍的。

这件事,我为什么到今天还要讲。那天我从那一段山上下来,我坐在车上,我脑子里是那两个小小的影子。我想的是,那个岗,它是要有一个兵的。那两个兵不是坏,他们两个人是好兄弟,他们就是那天站的时候,往那边靠了一点,说了一句话。可是那天如果那边有真的,那个往那边靠的一下,就是一个洞。我这个营长,我这个营长的那个本事,就是上去的时候看那个一眼。我自己也说不清那个是什么,这就是做这一行的人,做久了的那个东西。

我今天四十四了,我在这条线上带了三年。我那个队里的那些兵,我认他们每一个人,我知道谁家是什么情况,谁的爹那个病是几月走的。我一想到他们,我心里那个东西就重。那天我在那个半山腰的那个拐弯喝水,我抬头看那个一眼,我为什么心里咯噔,因为那两个影子,是我的人。那个"看"里头,不是光看那个岗,是我得保证那上头站着的,每天都得是我认识的那样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