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是在冬天装的粮。
杭州、苏州、松江的仓里，米早早就收齐、晾干、过筛，等着装船。船是官船，船身窄长，能装几百石。装船的那天，码头上人挤人，扛米的、记账的、验样的，一路排到仓门口。
船一开，往北走。走运河，过闸，过坝，进京。这一趟，短则一两个月，长的要半年。
等米到了通州的仓里，再一石一石地点数，你会发现，出发时装的那些，到不了。
四百万石
明代的漕粮，定额常年在四百万石上下。
这四百万石从江南六府和邻近几省征，走运河北上，供京城、供百官、供边军。南方的米，北方的嘴，中间连着一条河。
这条河是人工的。水不够要引，水多了要泄，河床淤了要挖，闸门要一道一道开。船到了闸口要等，等闸里水满，几十条船一起过，一天过不了几批。到了水浅的地方，船吃水深走不动，得卸下米，转到小船上，一段一段驳过去，叫"盘剥"。
这些都是钱和时间。朝廷算过这笔账，所以漕粮不收四百万石整，收了会不够用。多收出来的那部分，名义上叫"加耗"。
一路上的耗
加耗的名义很多。
有随船耗，装船、行船、卸船，一路上总有洒漏、受潮、被老鼠啃的，按比例多收一点补上。有交仓耗，到了仓里，管仓的人要用斗量，量的时候斗满了还要往上堆，堆出的尖儿一踢，掉在下面的不收，收的是堆尖的那一斗。这叫"踢斛淋尖"，是陋规，也是惯例。
有样米，交仓时要抽出一部分做样品，验看米色和干湿，抽出来的那部分不进仓，也不还。
还有过闸费、码头钱、验号的纸笔钱。一样一样加起来，最后摊到交粮的农户身上。
农户交一石，实际要拿出多于二石。多出来的那部分，不是给朝廷的，是给这条路上所有伸手的人的。米在官仓里堆着，银子在路上散着。
拉船的与种田的
漕船不靠帆，主要靠人拉。
纤夫在岸上走，绳子搭在肩上，一步一弓。重船逆水，几十个人拉一条船，一天走几十里。冬天河面结冰，夏天河水暴涨，春秋两季赶工期。纤夫的工钱从漕费里出，工钱薄，人不够就沿岸抓，抓来的叫"雇夫"，实际是派差。
船上的运军是世袭的军户，编在漕运的卫所里。他们的差事是把粮送到，路上耗费要自己贴补一部分，于是他们也得在粮上想办法。这就是漕运最拧巴的地方：朝廷防着运军偷粮，运军靠粮活命，两边都在这条河上做同一笔账。
农户那边更难。粮要晒到干，要筛到净，交的时候要过验。验不过要退回重交，一回重交就是一趟路费。有的农户干脆把粮折成银子交，叫"折色"，官府拿银子去买米。折色一多，粮仓里就少了实粮，账上还是四百万石。
米到了通州、到了北京的仓，账就换了一套算法。
管仓的、押运的、监督的，各有一套册子。册子对上，事情就完了；对不上，就往回追。往回追的时候，最先被追的往往是最底下的人：那个交粮的农户，那个拉船的纤夫，那个船上丢了半石米的小军。
仓场是个单独的衙门，户部派侍郎总督仓场，专管京仓通仓的收放。收的时候按册验，放的时候按票支。仓里的米存放有年限，存久了要轮换出去，换旧存新，叫"放陈收新"。这一换，又是一个口子：换出去的陈米折价，新收的米按市价，中间的差价谁拿，账上看不出来。
船那边也有一本账。漕船是官造的，清江浦有督造船厂，一条船用料有定额，修有年限，坏了要赔。船户、运军、船厂、仓场，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有人靠它吃饭。
到了清代，水手成了另一类人。会拉船、会看水、常年在这条河上讨生活的，结成行帮，拜庵堂，讲辈分。他们没有地，只有一条船上的位置。漕运一停，这些人连位置都没了。
光绪二十七年，朝廷下令停止漕运，改征折色。那一年，江南的仓里还堆着米，运河上还有船。
淤在河里的泥年年要挖，挖泥的工钱年年不够。漕运这套办法，从明初一直撑到清末，中间改过几次，改成海运，又改回河运，再改海运。改来改去，账还是那本账。
光绪二十七年，朝廷下令停止漕运，改征折色。那一年，江南的仓里还堆着米，运河上还有船。
一条走了五百年的水路，最后不是被谁毁掉的，是被一笔算不过来的账拖垮的。
走河运还是走海运，明清两代争了几百年。
海运快、省、船大装得多，可海上风险高，海盗、风浪、沉船都算在账上。河运慢、贵、环节多，可它稳，而且河一旦废了，沿线几十万靠河吃饭的人就没活路。
主张海运的人不是没有。清代中叶以后，运河淤得厉害，有人上疏请改海运，试了一年，成了，可第二年又改回河运。改不动的原因不在技术，在那些靠这条河活着的人。
漕船上的军户是编在卫所里的。他这辈子跑船，儿子接着跑，孙子还跑。船是官家的，差是世袭的，粮是别人的。他跑了三十年船，河两岸的城一座也没进去过。
漕粮之外还有白粮。苏松常嘉湖五府的白粮要精米，由民户自己运到京城，路上不靠漕船，全靠自己雇船、雇夫。这一趟下来，交一石要花好几石的本。同样是运粮，官船运的叫漕，自己运的叫命。
参考资料
1. 张廷玉等：《明史》卷七十九《食货志三·漕运》。
2. 《大明会典》卷二十七《漕运》。
3.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一百二十二《食货志三·漕运》。
4. 黄仁宇：《明代的漕运》，新星出版社，2005年。
5. 李文治、江太新：《清代漕运》，中华书局，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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