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勒·柯布西耶说建筑是“居住的机器”,但今晚走近上海大歌剧院,我感受到的更像是——一台精美的造梦机器。巨大的乳白色台阶构型的“中国扇”, 在傍晚绚丽的落日余晖中傲然挺立,次第伸展开的“褶皱”仿佛匀称的钢琴琴键,每一个弧度、每一级悬挑,都在精确凝聚着人的视线与步伐,但它最终指向的,却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功能:让一群陌生人在拾级而上时,同时屏住呼吸。
进入歌剧院的公共大厅,宏伟、宽阔、热烈、庄重。大厅几乎是没有柱子的自由平面,半环形的布局、品字形分布的三厅、东西贯穿的进深,使得人的脚步和视野享有充分的自由,可以自西侧向东侧穿过大厅,投入到世博公园的绿意中;红厅、申厅、镜厅皆为热烈的红色,与白色的大厅底色相映衬,格调雅致、气氛庄重,步入其中的人们自觉敛声屏气,仿佛来参加崇高的仪式。
音乐会前“快闪”表演,由张诚杰指挥乐团演奏,青年女高音乌列热、男高音王炼演唱,展示了大众耳熟能详的一些歌剧音乐片段,包括《费加罗的婚礼》序曲、《托斯卡》中的“今夜星光灿烂”、《茶花女》中的“饮酒歌”、《阿依达》的“大进行曲”等小品,成功地吸引住在大厅四处观光的人们,制造出了“不期而遇的艺术惊喜”,达到了暖场的效果。
正式音乐会落座红厅。这里的舞台设计独具匠心,贝壳般涡旋舒展的造型,搭配错落层叠的内饰,与后方通透的窗穹互为映照。风车叶片形态的彩色幕布在穹窗间缓缓流转,铺陈出灵动飘逸的视觉意境。乐池上方架设的天桥可供合唱队登台,一侧蜿蜒优美的螺旋楼梯,则留给演唱者移步而下,这样的出场构思,巧妙盎然,极具空间美学。
这是一场顶级配置的奢侈声乐盛宴。曲目贯通中西,勾连传统、经典与当代;体裁包罗中国民族歌剧、意大利喜歌剧、半正歌剧、维也纳轻歌剧、法国抒情歌剧。从莫扎特、罗西尼,到威尔第、比才、普契尼、多尼采蒂、贝里尼、雷哈尔,西方歌剧史上一众标志性作曲家的作品在此汇聚,同时亦有中国作曲家的力作交相辉映。
吕其明的《红旗颂》恢弘壮阔,王祖皆、张卓娅《党的女儿》、印青《长征》选段,以歌声回溯峥嵘岁月,叩问信仰与赤诚;莫扎特《女人心》之“坚如磐石”、贝里尼《诺尔玛》“圣洁的女神”、雷哈尔《微笑王国》“你是我心中的挚爱”,婉转咏叹人世间的缱绻爱意与忠贞期许;罗西尼《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快给大忙人让路”活力戏谑,威尔第《弄臣》选段尽情释放生命的欢愉鲜活;《纳布科》“飞吧,让思想插上金色的翅膀”,则唱出对自由、理想与光明的热切向往。人间万般真挚丰沛的情感,都在歌声之中循序铺展、熠熠生辉。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两场带着“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想象”的歌剧选段——《微笑王国》与《图兰朵》,一作开篇咏叹,一作终章绝响,首尾遥相呼应,如同一枚文化注脚,照见上海这座国际化都市百年来中西文明相遇交融的历程。
登台的演唱者集结了当下国内声乐领域的中坚力量:男高音石倚洁、阎维文,男中音廖昌永,女高音雷佳、黄英,还有一众实力歌唱家联袂献演,余隆、张国勇、许忠三位重磅指挥家执掌乐团,数位外籍歌唱家的演绎同样风采卓然。石倚洁与廖昌永的二重唱令人惊艳——前者是轻盈的高音穿透,后者是浑厚的胸腔共鸣,两种声音的交织,恰如建筑中玻璃与混凝土的对话。佛洛雷兹、斯塔格、朱慧玲、沈洋为威尔第《弄臣》的四重唱,呈现出又一个经典版本:四个角色、四种动机、四种欲望,在同一时空层叠交错,这是歌剧最迷人的悖论——最私密的情感,必须由最公共的声音来承载。
合唱《灯火里的中国》温情婉转,描摹烟火人间的安宁喜乐;终曲《我和我的祖国》磅礴响起,将全场听众情绪推向巅峰。高亢的歌声回荡厅宇,撼人心魄。
伴着大厅里《欢乐颂》的旋律缓缓落下,我随人流步出上海大歌剧院。晚风漫过建筑舒展的扇面轮廓,身后乐音的余韵依旧在心底回荡。
一座歌剧院,从来不止是音乐演出的物理空间。它是城市里安放艺术灵魂的容器,是经典与当代对话的舞台,也是普通大众得以触碰高雅艺术的渡口。它扎根上海,既回望中华民族的精神根脉,亦敞开胸怀接纳世界的艺术语言,让跨越山海的歌声在此相遇,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普通人,都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造梦时刻!
(作者系上海音乐学院音乐艺术研究院院长、教授)
原标题:《造梦于扇:一夜歌声,一城回响 文汇·观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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