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我胳膊上,力道不轻。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戏曲频道,一个老生正在拖长腔。茶几上摆着我提来的那箱牛奶和一袋水果,都没拆封。我老婆刚穿好一只鞋,弯着腰,另一只鞋提在手里,整个人定在那里。
我儿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姑奶奶,没敢说话。
我第一反应是耳朵出毛病了。姑姑八十二了,耳朵背,平时说话得凑近了喊。我以为她把“明年早点来”说成了“明年别来了”。
“姑,您说啥?”
她松了手,往沙发那边走。走到一半,弯腰把电暖器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坐下来,膝盖上搭着那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毯子,边角磨得起毛球。
“我说,明年别来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回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老婆也听见了,因为她的另一只鞋终于穿上了,人却还站在门口,像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我儿子小声叫了句:“爸?”
我冲他摆摆手。
“姑,是我哪儿做得不对,还是……”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上不来台。每年正月初三来姑姑家,是我爸还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我爸走了以后,我接着来,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今年是我连续来的第十二年,单位初七才上班,我特意挑了初三,就为了避开高速返程高峰,多陪她说会儿话。
姑姑没接我的话。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坐,喝口水。”她指了指我面前的茶杯,“水凉了,我再给你倒。”
“不凉,正好。”
“凉了。”她站起来,端着杯子往厨房走。我看着她背影,腰比去年弯了些,棉裤膝盖处鼓着两个包,走路的时候脚底下不太利索,拖鞋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去了厨房,半天没回来。
我老婆走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咱提的东西不对?她上次不是说不要牛奶吗,嫌喝了胀气……”
“跟东西没关系。”我说。
厨房里响了一下,是暖壶盖子磕在灶台上的声音。然后姑姑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又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板药,抠了两粒,就着凉水吞了。
“胃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不碍事。”她重新坐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你今年四十几了?”
“四十六。”
“四十六。”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爸走的那年,你三十四。”
“嗯。”
“十二年了。”她像是在算一笔账,“你每年都来。”
“应该的。”
“应该?”她终于抬眼看我。那目光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她家,她也是这么看我的,温和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今天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比往常重。
“你爸在的时候,每年初三,是他带着你来。”姑姑说,“他走了以后,你就自己来。先是你自己来,后来娶了媳妇,带着媳妇来。再后来有了孩子,又带着孩子来。一年没落过。”
“应该的。”我又说了一遍,但声音比刚才小了。
“你单位忙,我知道。你住城里,开车过来上高速得一个半小时。你媳妇每年初三都陪你来,她娘家那边不用去?你孩子上初中了吧,寒假作业那么多,也得跟着你跑。”
“姑……”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止住我,“你每次来,提东西。牛奶、水果、点心,有时候还有保健品。我这儿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好多东西放到过期。去年你提的那桶油,我到现在还没拆封。”
我张了张嘴。
“你每年来了,坐两个钟头。”她接着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头几年我还能给你做顿饭,后来做不动了,你们来之前先吃了再过来,到我这儿就是坐坐,说说话。去年你坐了四十分钟就走了,说孩子下午有课。前年你坐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单位有事。”
我老婆站在旁边,脸色开始不自然。我儿子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安安静静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眼巴巴看着我们。
“姑,去年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我没怪你。”姑姑说,“我就是给你算笔账。”
她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来看看我,是情分。但为了这个情分,你搭进去多少?来回三个小时车程,油钱过路费,提东西的钱,加上你媳妇孩子的时间。一年一次,不算多。可我想了想,我一个人,八十二了,值不值当你们这么折腾?”
我隐约觉得她话里有话。
“姑,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咱去医院看看。”
“我身体什么样,我自己清楚。”她摆摆手,“人老了,就是一台旧机器,零件都松了。没大毛病,就是你姑父走了以后,这屋子越来越空。”
姑父是五年前走的,心梗,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姑姑才发现。那之后姑姑就一个人住,我提过好几次接她来城里,她不肯。说住不惯楼房,也没人说话。我爸那边的亲戚就剩她一个长辈了,每年初二我在岳父家,初三一定来她这儿。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也是我心里的一个念想——我爸没了,他妹妹,我得替他看着。
“姑,您是不是嫌我们来少了?”我尽量把声音放软。
她摇头。
“嫌我们来多了?”
她还是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叹气。
“你爸在的时候,每年初三,是他骑自行车带你来。”姑姑说,“那时候你才多大?五六岁,坐在前杠上,手冻得通红。你爸到这儿,手也冰,先烤烤火,然后帮我劈柴。那时候我住平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垛。你爸劈柴,你在旁边捡小木块。中午我擀面条,你吃两碗。走的时候你爸用围巾把你裹得只剩两只眼睛。那时候,初三就是初三。”
她停了一下。
“后来你爸没了。你第一次自己来,我记得清楚。你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坐在你爸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是替他爸来的。”
“我就是替他来看看您。”
“我知道。”她说,“可你爸要是活着,他不会想看你这样。”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我不是说你不孝顺。”姑姑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搭在膝盖上,那板药还放在茶几边上,药片从铝箔里鼓出来,“你年年来看我,亲戚们都知道,说你懂事,说你爸有福气。可我看到的是你越来越累。你去年进门的时候,眼底都是青的,你媳妇也是,坐在旁边打哈欠,你儿子在玩手机。你们一家三口,坐在我这儿,其实心都不在这儿。你单位群里一直响,你媳妇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你儿子那边瞟,怕他闹。你们来这一趟,跟完成任务似的。”
“不是完成任务……”
“那是啥?”姑姑看着我,“你跟我说说,你今年来,跟我待了这半钟头,你心里踏实吗?”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不太踏实。刚进门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两回,一个是单位群里的通知,一个是物业群里有人说我家楼下漏水。我没当着姑姑的面看,但口袋里手机震动着,像个小虫子挠心。我儿子寒假作业没写完,明天就得交,我老婆一路上念叨了好几遍。我自己呢,昨晚没睡好,早上七点就起来开车,确实有点乏。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姑,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诚心?”
“你们诚心不诚心,我自己会看。”她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活了八十二岁,谁真心谁假意,我还分得出来。我是心疼你们。一年跑一趟,跑给谁看呢?跑给我看?我一个老太婆,看一眼少一眼,你们来了我高兴。可你们走了以后呢?我关上门,这屋子又静得跟没人一样。你们回去,该忙忙,该累累,第二天上班的上学的,谁也没落着好。”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我跟你爸是亲兄妹,你是他儿子,我看着你长大的。我不想我活着的最后几年,变成你们一家的负担。”
负担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姑,您这话说重了。”
“重不重,你心里有数。”她靠回沙发里,喘了口气,好像刚才那段话耗了很大力气,“我今天说这个,不是跟你置气。你姑父走了以后,我夜里睡不着,想了很多。我想你爸,想我们小时候的事。我十几岁就没了娘,是你爸把我拉扯大的。那时候家里穷,他饿着肚子让我先吃。后来他当了兵,回来分配工作,娶媳妇,生你。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也是我的主心骨。他走了以后,每年初三你来看我,我心里有数,你是替他来站这个岗。”
“我就是想替我爸多陪陪您。”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你想过没有,你爸要是还在,他希望你这么过日子吗?每年抽出一天,开车三个小时,就为了在我这儿坐一会儿?你爸最疼你,他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发高烧,他抱着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他要是知道你为了来看我,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他得骂我。”
我鼻子有点酸。
“姑……”
“行了,你也别难受。”她伸手拍了拍我手背,手很糙,指节粗大,“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说明年。明年你要是忙,就别来了。打个电话就行,实在不行,视频我也接——隔壁王婶教过我用那个手机,就是老忘。”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她眼睛一瞪,力气还在,“你爸的规矩是初三上门,我这儿的规矩改了。我八十二了,我说了算。”
我老婆这时候开口了:“姑,那我们以后真不来了,您别怪我们。”
姑姑看她一眼:“我不怪。你嫁给他这些年,每年陪他来,你没少受罪。你娘家那边也有老人,也得顾。以后初三,你回你娘家去。他要是想来,他自己来,别拖着你跟孩子。”
我老婆眼圈忽然红了。她嫁给我十几年,确实每年初三都跟我跑这一趟。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我心里清楚,她娘家在隔壁市,她爸妈也一年年老了。
“姑,您是不是因为我媳妇……”
“跟谁都没关系。”姑姑打断我,“我自己的事。我想清静清静。你们来了我高兴,你们不来我也踏实。这屋子我一个人住了五年,习惯了。你们要是真心惦记我,平时打个电话,路过的时候进来坐坐,不用非挑过年。过年那几天,路上堵,开车累,来了也待不住,图啥?”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姑姑又站起来,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布包是灰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仙鹤。她坐回沙发,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相册,还有几封信。
“你爸当兵的时候给我写过信,就剩这几封了。”她把信抽出来,递给我,“你拿着。”
我接过来。信封已经发黄了,邮戳模糊,收信人写着姑姑的名字,地址是某某部队。字迹是我爸的,我认得。我父亲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这信我不能要,您留着。”
“你拿着。”她执意推过来,“我留着没用。你姑父走了以后,我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看了好几遍。你爸信里写你,说你在学校考了双百,说你会背唐诗了,说你长得像他。他每封信都提你。”
我低头看着信封,喉头发紧。
“你爸把你交给我了。”姑姑说,“他走的时候,我在医院。他跟我说,妹子,以后我儿子要是来看你,你别嫌烦。我说你放心,我把他当自己儿子待。这些年你来了,我很高兴。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想你爸的这份心意,变成捆着你的绳子。”
我儿子这时候从餐桌那边站起来,走过来,喊了声:“姑奶奶。”
姑姑抬头看他,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哎,宝儿。”
“我明年还来。”我儿子说,“我自己来,不跟我爸。我坐公交来。”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拍他的头:“你才多大,自己来?你爸不得急死。”
“我认得路。”我儿子认真地说,“我记性好。”
姑姑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她扭头对我说:“这孩子像你爸。”
我没说话,把信和相册收好,站起来。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我拿起来穿。我老婆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姑姑跟着起身,送我们到门口。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没亮,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灯下像落了一层霜。门框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我带来的,上面写着“福寿安康”,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姑,那您多保重。”我说。
“知道了。”她摆摆手,“路上慢点。”
我们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一棵移动不了的老树。
“爸。”我儿子叫我。
“嗯?”
“姑奶奶为什么说明年不让我们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老婆在旁边说:“姑奶奶是心疼咱们。”
我儿子想了想,说:“那我们自己心疼自己不行吗?”
这话把我和我老婆都说愣了。
走出单元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小区里没什么人,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小孩在放着玩。车停在楼下,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之前,又往楼上看了一眼。姑姑家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还在那儿。她大概在收拾茶杯,也许在擦桌子,也许就是把电暖器挪回原来的位置。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打火。
后视镜里映出我老婆的脸,她也在看那扇窗。我儿子坐在后排,已经掏出手机,戴上了耳机。
“明年真不来了?”我老婆问。
“不知道。”我说。
“她说得也对。”老婆的声音很轻,“咱们每次来,确实像打仗。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早上八点出门,中午十一点才到,路上堵了三个小时。到了坐了半小时就得走,因为孩子下午有课。你姑站在门口送咱们,话都没说两句。”
“嗯。”
“但不来,又觉得……”
“我知道。”
我把车打着。暖风慢慢吹出来,前挡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我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开上主路以后,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姑姑那句话——我不想你爸的这份心意,变成捆着你的绳子。她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口上。
我想起我爸。他走的时候我三十四,跪在灵堂里,觉得天塌了。后来每年初三去姑姑家,就是我跟他之间剩下的一根线。我提着东西上楼,敲门,门一开,姑姑的脸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我总觉得我爸还在,就坐在姑姑家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我笑。
可是姑姑说,他每封信都提我。
她记得,我也记得。但他到底怎么想的?如果他还在,他会让我每年初三跑这一趟吗?他说不定会骂我:“你傻不傻,你姑一个人住,你平时多打几个电话不就完了?非得挤那几天?”
我爸就是那样的人,实在。
车上了高速,车流比想象中少。我老婆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儿子在后排已经睡着了,耳机线还挂在耳朵上。我把暖风调小了点,打开收音机,深夜电台的主持人在念听众来信,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我忽然想,姑姑八十二了。每年初三,我到底在陪谁?陪她,还是陪我自己心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下了高速,进城的路灯更亮了。经过一家还开着门的超市,我拐进去,买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部老年手机。就是那种按键很大、声音很响、能存十个亲情号码的。
回到家,我把车停好。上楼之前,我站在楼下打了个电话。姑姑接的,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
“喂?”
“姑,是我。”
“到了?”
“到了。您还没睡?”
“这就睡。”她顿了一下,“东西都收好了?那几封信你放好,别弄丢了。”
“放好了。”
“那就行。挂了吧,电话费贵。”
“姑——”
“嗯?”
“明年初三,我可能真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粗粗的,像风箱。
“不来就不来。”她说,“平时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
“我给您买个手机,大点儿的,按键好找。明天我给您送过去,顺便教您用。”
“你明天不上班?”
“我请半天假。”
她又顿了一下,然后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口。外面有小孩在放烟花,嗤的一声,一串火星蹿上天,炸开,又灭了。我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旁边,也仰头看。
“爸,那是什么?”
“烟花。”
“我知道是烟花。我是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那部还没拆封的老年手机。
“给你姑奶奶买的。”
“她不是说明年不让我们去了吗?”
“不让去,也可以打电话。”
儿子想了想,说:“那我给她设个快捷键。按一就行,我教她。”
“行。”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我想起姑姑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推过来的电暖器,想起那本相册和几封旧信。
有些事,不是非要在正月初三做。
有些心意,也不是非要提着牛奶水果、开三个小时的车才算数。
姑姑说得对,她八十二了,她说改规矩就改规矩。从今年起,初三我不去了。但平时呢?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想,下周三,我中午溜出来一趟,去她那儿吃碗面。她擀的面条,我爸信里都写过的。
门开了,我老婆在屋里喊:“回来了?锅里有汤。”
“来了。”
我换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路上慢点。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老年手机放在鞋柜上,准备明天带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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