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萧衍。
上辈子我听过他的名字,没见过他的人。
他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皇叔,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据说他性情冷厉,杀伐决断,朝中上下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
可此刻他坐在我家的正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闲适得仿佛这是他的府邸。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爹站起身,朝我招手。
“辞儿,过来给王爷请安。”
我走进去,垂下眼,跪下行礼。
“臣女沈清辞,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个音。
我站起身,垂手站着。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跟我爹说话。
说的都是些朝堂上的事,我听得半懂不懂。
站了一会儿,我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正厅,我娘拉着我往后院走。
“辞儿,你猜王爷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他是来提亲的!”
我愣住了。
“提亲?”
“对!”我娘满脸喜色,“提亲!替你提亲!”
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摄政王替我提亲?
替谁提?
他自己吗?
我娘看出我的疑惑,笑着拍了我一下。
“想什么呢?不是替他自己。是替他那个外甥,镇北侯家的世子。”
镇北侯。
我知道这个人家。
镇北侯姓周,是摄政王的亲姐夫,手握北境兵权,镇守边关多年。他有个独子,叫周霁川,据说年少有为,二十岁不到就立下战功无数。
可上辈子,我听说他死在了战场上。
什么时候死的?
就是这一年。
边关那场大战,他带兵冲锋,中了埋伏,死在乱军之中。
“娘。”我打断她,“这门亲事,不能应。”
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应。”
我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院里,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摄政王来提亲?
为什么?
周霁川上辈子死在这一年,他应该知道。
他明知道这个外甥会死,还来提亲?
不对。
除非……
除非他知道周霁川不会死。
可上辈子明明死了。
除非这辈子有什么变了。
因为我的重生,有些事情变了。
我想起林墨渊。
上辈子他风光了十几年才倒台,这辈子半年就死了。
是沈之衡告的他。
可沈之衡手里的证据,是谁给的?
我又想起萧景琰。
上辈子他顺风顺水,这辈子才一年就家破人亡。
是因为我拒了那门亲事。
因为我的拒婚,林楚楚提前进府,那些上辈子三年后才发生的事,这辈子一年就发生了。
蝴蝶扇动翅膀,一切都在变。
那么周霁川呢?
他还会死吗?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去打听镇北侯府的消息。
下午,消息回来了。
周霁川还在北境,活得好好的。
听说下个月要回京述职。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
青杏在旁边嘀咕。
“姑娘,您怎么不高兴啊?镇北侯府那可是高门,世子年轻有为,长得据说也不错,多少人家想攀都攀不上呢。”
我没理她。
不是不高兴。
是害怕。
上辈子我嫁错了人,落得家破人亡。
这辈子如果再嫁错,我还有命重来一次吗?
三日后,摄政王又来了。
这回是单独见我。
我爹让人把我叫到书房,然后退了出去,只留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我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我坐下,低着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怕我?”
我抬起头。
“臣女不敢。”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但我看见了。
“不敢,不是不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沈姑娘,本王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王爷请说。”
“林墨渊的案子,你怎么看?”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了什么?
“臣女……臣女没什么看法。”
“没有?”他转过身看着我,“本王听说,你去年冬天就开始收药、囤布,等着战事一起,价格翻倍。这笔生意,你赚了多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我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
“王爷,臣女……”
“别紧张。”他打断我,“本王不是来问罪的。做生意,不犯法。本王只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战事会起?怎么知道药材会涨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又开口。
“你不说,本王也不逼你。但有一件事,本王要告诉你。”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封信,递给我。
“周霁川的亲笔信,你看看。”
我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字迹刚劲有力,写着几句话。
“姨母赐婚,霁川惶恐。素闻沈氏女贤良淑德,才情过人,不敢高攀。若蒙不弃,愿结秦晋。只是边关战事未平,归期难定。若沈姑娘愿等,霁川必不负卿。若不愿,亦请直言,霁川绝无怨言。”
我捧着信,手有些抖。
他看着我,忽然问。
“沈姑娘,你愿意等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周霁川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上辈子周霁川死了。
这辈子呢?
“王爷。”我开口,声音有些涩,“臣女斗胆问一句,周世子,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本王会让他活着回来。”
那天之后,亲事定了。
不是正式定亲,是口头约定。
周霁川在北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要等,等多久不知道。
我娘急得团团转,说万一等个三年五载,姑娘家都老了。
我爹倒是沉得住气,说等就等吧,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
我自己呢?
我也不知道。
周霁川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连见都没见过。
可上辈子他死了,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
这样的人,应该不坏吧?
七月末,周霁川回京了。
他回来的第二天,就让人送了帖子来,约我在醉仙楼见面。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楼有雅间,专门给贵人们相看用的。
那天我起得很早,梳妆打扮,换上最好看的衣裳。
临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紧张什么?
可我还是紧张。
马车在醉仙楼门口停下。
我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沈清辞。”
我回过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身形挺拔,像一杆枪。面容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一看就是在边关待久了的。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我是周霁川。”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笑了笑。
“上楼吧,菜点好了。”
雅间里临窗的位置,摆着一桌酒菜。
他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比刚才在街上看的时候,更清楚。
也更好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
“沈姑娘,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仰头喝干杯中酒,放下酒杯,看着我。
“沈姑娘,我有话直说。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哄姑娘开心。我在边关待了五年,手里沾过血,身上受过伤,往后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要是愿意等我,我感激不尽。你要是不愿意,我也理解。”
我看着他,忽然问。
“周世子,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愣了愣。
然后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姨母说你聪明。”
“就这?”
“还有。”他看着我,“姨母说,你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他说我这个人,性子太直,容易吃亏,得找个聪明人帮衬着。你连萧家那个世子都敢拒,胆子够大,脑子够用,正合适。”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正色道。
“沈姑娘,我说真的。我娶你,不是为了什么门第、什么名声。我就是想找个人,能跟我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山里的泉水。
上辈子我见过的男人,眼睛里都有算计。
萧景琰看我,是看一件趁手的摆设。
林墨渊看我,是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只有他,看我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我忽然有些想哭。
上辈子我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这样一双眼睛。
这辈子,等到了吗?
“周世子。”我开口。
“嗯?”
“我等你回来。”
八月初,周霁川回了北境。
临走那天,他让人送来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
我把匕首收好,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家彻底败了。
萧侯爷被罢官后,郁郁寡欢,病倒在床。侯夫人四处求人,没人敢帮。萧景琰被夺了世子之位,整日关在府里,据说人已经半疯了。
林楚楚呢?
禁足期满后,她倒是出来过几回,可没人搭理她。那些以前跟她交好的闺秀,见了她就躲。她去萧家求见萧景琰,被门房挡了回来,说世子不见客。
后来听说她去了城外庄子,再没回来。
至于她那个胞兄林墨渊,秋后问斩,死在菜市口。
上辈子害死我爹的人,这辈子死在我前头。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不是我亲手做的。
是沈之衡告的他。
可沈之衡手里的证据,是谁给的?
这个答案,我总有一天会知道。
九月里,边关送来急报。
北狄大军压境,战事吃紧。
周霁川领兵出征,一去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等消息。
前线送来的战报,我让人抄了一份,天天看。
哪场仗赢了,哪场仗输了,谁死了,谁活着,我都记着。
我娘说我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害怕。
上辈子他死在这一年。
这辈子呢?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我正在屋里烤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青杏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不好了!周世子他……”
我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怎么了?”
“他……他受伤了!重伤!让人抬回京城了!”
我站起来,往外就跑。
雪很大,落在脸上冰凉。
我跑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个人。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白布,白布里渗出血来。
可他看见我,还是笑了一下。
“沈姑娘,我回来了。”
6
周霁川被抬进镇北侯府时,已经昏迷了。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那些穿盔甲的亲兵七手八脚把他往里抬,血一路滴在青石板上,被雪一盖,洇成点点暗红。
我想跟进去,被人拦住了。
“姑娘留步,世子需要静养。”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雪落满了肩头。
后来是侯府的老夫人让人把我叫进去,让我在厢房里等着,说一有消息就告诉我。
我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消息来了。
世子醒了,但伤得太重,得养,养多久不知道。
我进去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看见我进来,他又笑了一下。
“吓着你了?”
我摇摇头。
“没死就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到一半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有人给他收尸吗?
有人为他哭吗?
那之后,我天天往侯府跑。
我娘说我疯了,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天天往人家府里跑,像什么样子。
我说他救不活,我就出家当姑子去。
我娘被我吓住了,再不敢拦。
腊月二十,周霁川能下床了。
腊月二十三,他扶着墙能走几步了。
腊月二十八,他让人扶着他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会儿雪。
除夕那天,侯府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是他的笔迹。
“新年安康,等我好了,带你去看北境的雪。”
我把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正月里,周霁川的伤好了大半。
他能正常走动了,只是还不能骑马,不能用力。
他来沈府拜年,给我爹娘带了一车礼物。
我爹高兴得合不拢嘴,留他吃饭喝酒。
他酒量不行,三杯就上脸,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娘在旁边笑,说这孩子实诚,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我做梦都想过这样的日子。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说说笑笑。
可惜上辈子那个人不是他,那顿饭从来没吃成过。
正月十五,元宵节。
周霁川约我去看灯。
我娘不放心,让青杏跟着,又派了两个婆子,说是护着,其实是盯着。
我们走在街上,满街都是花灯,人流如织。
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侧头看我一眼。
“你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累不累?”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霁川,你是不是没跟姑娘逛过街?”
他愣了愣,老老实实点头。
“是没逛过。”
“那你以前元宵节都干什么?”
“在边关。”他想了想,“要么在巡营,要么在喝酒,要么在打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一下,指着前面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那个是什么?能吃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糖人,你没吃过?”
“没有。”
我拉着他走过去,买了一个糖人,塞进他手里。
“尝尝。”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的。”
“废话,糖人能不是甜的吗?”
他又咬了一口,忽然问。
“你呢?你吃过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也吃过糖人,是和萧景琰一起。
那时候我刚嫁给他,他带我出来逛灯会,给我买了一个糖人。
我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想带回府里放着。
他说傻不傻,糖人就是吃的,放着就化了。
我听了他的,吃了。
吃完没几天,他就把林楚楚接进府了。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糖人。
“沈姑娘?”
周霁川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摇摇头。
“吃过,很久以前。”
他没再问,把手里剩下的糖人递给我。
“那再吃一个。”
我接过糖人,咬了一口。
甜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
正月过完,周霁川该回北境了。
临走那天,他又来了一趟,跟我告别。
“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急着走?”
“边关不能没人。”他看着我,“你放心,这次我小心点,不会再让人把我抬回来。”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忽然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二月里,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长公主病了,病得很重。
据说她是被人气病的。
气她的人,是林楚楚。
林楚楚从城外庄子回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长公主府里一个管事婆子的路子,混进了长公主府,跪在长公主面前哭诉,说自己冤枉,说那些账册是假的,说是我陷害她。
长公主被她哭得头疼,让人把她赶出去。
她不肯走,抱着门槛不放,嘴里喊着“长公主明鉴”。
长公主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说身子不爽,躺下了,再没起来。
消息传出来,我半天没说话。
青杏在旁边嘀咕。
“这个林楚楚,命可真硬。都这样了,还能折腾。”
我看着窗外,没接话。
林楚楚命硬,我知道。
上辈子我死了,她还活着。
这辈子,她还能活多久?
三月里,长公主的病好了。
但林楚楚的命,快到头了。
长公主病好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查林楚楚是怎么混进府的。
查来查去,查出那个管事婆子收了林楚楚二百两银子。
长公主让人把管事婆子打了一顿,发卖了出去。
然后她让人给萧家递了一句话。
“那个林楚楚,本宫不想再看见她。”
这话传到萧家,萧侯夫人吓得连夜把林楚楚送走了。
送去哪里,没人知道。
有人说送回了庄子,有人说送去了外地,有人说卖了。
说什么的都有。
我让人去打听。
打听回来的消息是:林楚楚被送去了城外的尼姑庵。
那座尼姑庵叫静慈庵,专门收容那些被家族抛弃的女子。
进去的,没几个能出来。
我听着这个消息,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林楚楚把我踩在脚下,风光无限。
这辈子,她进了尼姑庵。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四月里,周霁川来信了。
信上说边关太平,他很好,让我别担心。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
“北境的雪化了,等你来了,带你去看草原。”
我把信看了三遍,收好。
五月,朝廷论功行赏。
周霁川因战功卓著,被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
他父亲镇北侯老侯爷,主动请辞,把爵位让给了儿子。
周霁川成了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
消息传来那天,沈府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都是来道喜的。
我爹笑得合不拢嘴,我娘忙着招待客人,我躲在屋里没出去。
青杏在旁边兴奋得不行。
“姑娘,您听见了吗?周世子当侯爷了!往后您就是侯夫人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侯夫人?
上辈子我也是侯夫人,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
结果呢?
这辈子,这个侯夫人,会不一样吗?
六月初,周霁川又来信了。
信上说圣上召他回京述职,他七月初到。
让我等他。
我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已经厚厚一沓了。
七月初三,周霁川回京。
他到京那天,我去城门口接他。
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骑着黑马,穿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
走近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到我面前。
“沈姑娘。”
我看着他,半年不见,他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周侯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叫我霁川吧。”
“好,霁川。”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
“走,回家。”
那天晚上,周霁川来沈府提亲。
正式提亲。
聘礼摆了满院子,足足一百二十八抬。
我爹高兴得差点晕过去。
我娘拉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周霁川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沈清辞,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
“愿意。”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婚期定在八月初八。
那一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备嫁妆、试嫁衣、学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周霁川隔三差五就往沈府跑,不是送东西就是来看我。
我娘说他烦,心里却高兴得很。
我看着他,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上辈子我嫁过人,嫁得满心欢喜,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这辈子,会不一样吗?
八月初八,大婚。
那天我起得很早,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镜子里的人美得不像是自己。
喜娘扶着我上了花轿。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镇北侯府。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盖着盖头,听着外面的喧哗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稳。
盖头被人挑开,我抬起头。
周霁川站在我面前,穿着大红喜服,眉眼含笑。
“夫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夫君。”
洞房花烛,红烛高照。
他握着我的手,忽然问。
“清辞,你后悔吗?”
我看着他。
“后悔什么?”
“嫁给我。”
我摇摇头。
“不后悔。”
他笑了,把我拥进怀里。
“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窗外月色如水,红烛燃了半截。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问。
“霁川,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我听过这样的话,也是大婚之夜,也是红烛高照。
说这话的人,后来让我喝下了落胎药。
这辈子,会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赌一次。
八月初九,新婚第一天。
我给公婆敬茶,老侯爷和侯夫人待我极好,和颜悦色,没半点架子。
周霁川陪着我,一整天都没离开。
晚上,他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笑了,说我身子骨好,比边关那些兵还结实。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把我拉进怀里。
八月十五,中秋节。
周霁川带我去赏月。
我们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他给我倒酒,我给他斟茶。
他说你怎么不喝酒?
我说我喝酒上脸,难看。
他笑了,说上脸怕什么,我又不嫌弃。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确实上脸,没一会儿脸就红了。
他看着我的脸,笑得不行。
我恼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他还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清辞,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
我看着他。
“我什么样的?”
“好看的,聪明的,胆子大的。”他想了想,“还有,心善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心善?”
“姨母说的。”
“摄政王?”
“嗯。”他点点头,“姨母说你心善,不然不会在春日宴上只拿出账册,不拿出别的东西。他说你手里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但你没用。因为你知道,用出来林楚楚就活不了了。”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手里确实有更厉害的东西。
林楚楚写给林墨渊的那些信,每一封都能要她的命。
但我没拿出来。
为什么?
不是心善。
是因为上辈子我被她害得太惨,这辈子想亲眼看着她慢慢死。
周霁川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我心善。
我没解释。
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九月里,边关又来急报。
北狄人又犯境了。
周霁川要出征。
临走那晚,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
“活着回来。”
他笑了。
“放心,我命硬。”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去,又是生死未卜。
上辈子他死在这一年。
这辈子呢?
十月初,战报传来。
镇北大捷,周霁川率军大破北狄,斩敌三千,收复失地。
圣上龙颜大悦,加封他为镇国公。
我捧着战报,手在发抖。
他还活着。
他没死。
上辈子他死的那场仗,这辈子他赢了。
十月末,周霁川班师回朝。
我去城门口接他。
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骑着黑马,身披玄色披风。
走近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到我面前。
他瘦了,黑了,脸上多了一道新疤。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夫人,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
说边关的风雪,说战场的厮杀,说那些死去的兄弟。
说到最后,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清辞,我差点回不来。”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有一场仗,我带着人冲进去,被围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问。
我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窗外月光如水。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辈子,我终于等到了。
7
腊月里,京城下了第三场雪。
周霁川的伤养好了,脸上的疤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我每日给他换药,那道疤从眉梢划到颧骨,再深一寸眼睛就保不住。他不在意,说男人脸上有疤才像样。
我说像什么,像山匪吗?
他笑着把我拉过去,说像你夫君。
腊八那天,宫里赏了粥。
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赐给新晋的镇国公府。
来送粥的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姓方,五十来岁,生得富态,说话和气。
她见了我,上下打量一番,笑着点头。
“国公夫人好相貌,太后娘娘见了定会喜欢。”
我让人赏了她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二十两银锞子。
她推辞了几句,收下了。
临走时,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夫人,太后娘娘说,有空请您进宫坐坐。”
我心里一动。
太后娘娘要见我?
方嬷嬷走后,周霁川从书房出来。
“太后要见你?”
“方嬷嬷是这么说的。”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揽着我的肩,“太后娘娘是个好人,见见也好。”
腊月十二,我进宫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换了软轿,一路往里抬。
掀开轿帘往外看,满眼都是红墙黄瓦,高得望不见顶。
不知抬了多久,轿子落地。
方嬷嬷扶我下来,引着我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进了一座暖阁。
暖阁里燃着炭火,热气扑面,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榻上歪着一个老妇人,穿着酱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抹额,面容慈和。
我跪下请安。
“臣妇沈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过来让哀家看看。”
我站起身,走上前去。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端详,笑着点头。
“好孩子,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我垂下眼,不敢接话。
她又问了我几句话,无非是家里几口人、在侯府住得惯不惯、周霁川待我如何。
我都一一答了。
问完了,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的事,哀家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
“萧家那个,不娶你,娶了那个什么林姑娘。如今萧家败了,那个林姑娘听说也进了尼姑庵。你倒是嫁得好,霁川那孩子,哀家看着长大的,是个好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又拍了拍我的手。
“孩子,你受委屈了。往后有哀家给你撑着,没人敢欺负你。”
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上辈子,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太后宫里出来,方嬷嬷引着我往外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廊下,穿着大红织金通袖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生得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她看着我,目光从头扫到脚。
“你就是周霁川新娶的那个?”
我看着她,不知道是谁。
方嬷嬷在旁边低声道:“夫人,这是端敏郡主,太后娘娘的外孙女。”
端敏郡主。
我想起来了。
她是太后娘娘唯一的外孙女,父亲是博陵侯,母亲是端慧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备受宠爱。上辈子我听说过她,说是嫁给了护国公府的世子,夫妻和睦,儿女双全。
可她看着我那眼神,不像和睦的样子。
“郡主万福。”我福了福身。
她没让我起来,只是打量着我。
“长得也就这样。”她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霁川哥哥看上你什么。”
我心里一沉。
霁川哥哥?
她叫得倒亲热。
方嬷嬷在旁边打圆场:“郡主,这位是镇国公夫人,今日太后娘娘召见……”
“我知道。”她打断方嬷嬷,看着我,“沈清辞是吧?萧家不要的破鞋,倒让霁川哥哥捡了去。”
这话说得刻毒。
方嬷嬷脸色变了。
我直起身,看着她。
“郡主,臣妇与国公是圣上赐婚、太后主婚。您说这话,是质疑圣上,还是质疑太后?”
她脸色一变。
“你……”
“臣妇告退。”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你等着!”
出了宫,上了马车,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青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那个郡主是什么人啊?怎么说话那么难听?”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端敏郡主。
她喜欢周霁川。
傻子都看得出来。
可她喜欢有什么用?
周霁川娶的是我。
回到府里,周霁川正在等我。
见我进来,他迎上来。
“怎么样?太后娘娘待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忽然问。
“霁川,端敏郡主是谁?”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怎么问起她?”
“今天在宫里遇见了。”
他沉默片刻,拉着我坐下。
“清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
“说。”
“端敏……她小时候在宫里住过几年,那时候我也在。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我心里一凉。
青梅竹马。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边关,她留在京城。再后来,她爹娘给她定了亲,嫁去了护国公府。”
“那她为什么还叫你霁川哥哥?”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歉意。
“清辞,我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小时候的事,早过去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急了,握着我的手。
“你要是不高兴,往后我见了她就躲。反正她嫁人了,我也娶了媳妇,井水不犯河水。”
我抽回手。
“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话。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在我跟前转来转去,一会儿给我倒茶,一会儿给我掖被角。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半。
可一想到那个端敏郡主看我的眼神,心里又堵得慌。
青梅竹马。
上辈子萧景琰也有个青梅竹马,叫林楚楚。
这辈子,又来一个?
腊月二十,护国公府办宴,帖子送到门上。
周霁川拿着帖子,犹豫着要不要去。
我说去吧,不去显得心虚。
他看着我,说你去吗?
我说去,为什么不去?
腊月二十二,我们去了护国公府。
那天端敏郡主穿得格外隆重,大红织金的通袖袄,满头的珠翠,站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们,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迎上来。
“霁川哥哥,你来了。”
周霁川嗯了一声,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她跟上来,笑着说:“嫂子也来了?我还以为嫂子不喜欢这种场合呢。”
我看着她。
“郡主说笑了,臣妇有什么不喜欢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宴席上,我和端敏郡主坐在一桌。
她隔着我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
“那个沈氏,你们知道吗?就是萧家不要的那个。”
“真的?”
“当然是真的。当初萧家去提亲,她当众拒了,后来萧家娶了别人,她又后悔了,不知怎么的攀上了霁川哥哥。”
“哎呀,那霁川哥哥不是吃亏了?”
“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木已成舟。”
我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抿着。
青杏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被我按住。
让她说。
说够了,才好算账。
宴席散后,端敏郡主又凑上来。
“嫂子,我送送你。”
我没拒绝。
走到门口,她忽然压低声音。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
我看着她。
“郡主说什么?”
“霁川哥哥。”她笑了一下,“他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娶我的。”
“是吗?”我看着她,“那他怎么没娶?”
她的脸色变了。
我又笑了笑。
“郡主,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转身就走。
上了马车,周霁川问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
“她说你小时候说过要娶她。”
他愣住了。
“我……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霁川,我信你。”
腊月二十八,又出事了。
端敏郡主的夫君,护国公府世子,喝醉了酒,在青楼跟人争风吃醋,打死了人。
被打死的那个,是个商人的儿子。
商人告到顺天府,顺天府不敢接,案子捅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查了三天,证据确凿。
护国公府世子被抓进了大牢。
端敏郡主疯了似的四处求人,求到太后面前,求到皇帝面前,没人敢管。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大梁的律法。
她跪在太后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太后没见她。
后来听说,她被送回博陵侯府了,说是静养。
静养什么,没人知道。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和周霁川在院子里赏雪。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问他。
“你心疼了?”
他摇摇头。
“不是心疼,是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娶的是你。”他握着我的手,“清辞,娶妻娶贤,我算是明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半点躲闪。
我忽然笑了。
“周霁川,你这辈子,可要一直这么想。”
他把我拉进怀里。
“一直这么想。”
正月里,端敏郡主的事渐渐没人提了。
护国公府世子被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端敏郡主据说病倒了,起不来床。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难过。
上辈子她跟我没关系,这辈子也没关系。
她喜欢周霁川,那是她的事。
周霁川娶的是我,这就够了。
二月二,龙抬头。
周霁川带我出门踏青。
城外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
他牵着马,我坐在马上,慢悠悠地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问。
“清辞,你想不想去看看林楚楚?”
我心里一动。
“她在哪儿?”
“静慈庵,就在前面不远。”
我想了想。
“去看看。”
静慈庵在城外二十里,建在半山腰。
很小的一个尼姑庵,灰墙青瓦,门口种着两棵柏树。
我们把马拴在树下,敲门。
开门的是个小尼姑,十四五岁,生得白净。
“施主找谁?”
“林楚楚。”
小尼姑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引着我们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
床上坐着一个穿灰布僧衣的女人,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念珠。
小尼姑说:“林师姐,有人来看你。”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林楚楚。
可她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没了,脸上没了脂粉,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像是在哭。
“沈清辞,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看看周霁川,忽然笑得更大声。
“这就是你嫁的那个?镇国公?周侯爷?”
周霁川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笑够了,忽然停下来,盯着我。
“沈清辞,你赢了。”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想跟你比。”
“没想跟我比?”她又笑了,“你没想跟我比,那你为什么抢走萧景琰?为什么抢走周霁川?为什么把我送进这里?”
我摇摇头。
“萧景琰不是我抢走的,是你自己抢的。周霁川也不是我抢走的,是他自己选的。至于你进这里,是你自己作的。”
她愣住了。
半晌,她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上辈子她害死我的时候,有没有哭过?
没有。
她笑着看我喝下落胎药,笑着看我血流干。
这辈子,她哭了。
可她的眼泪,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喊住我。
“沈清辞!”
我停下脚步。
“你知不知道,是谁告的林墨渊?”
我心里一动。
“谁?”
“沈之衡。”她看着我,“可你知道,那些证据是谁给他的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
“是摄政王。萧衍。”
我愣住了。
摄政王?
萧衍?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沈之衡吗?”林楚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他想让你嫁进周家。他怕你被别人抢走。他怕你嫁给别人,他那个外甥就娶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周霁川是真的喜欢你?”她的笑声刺耳,“你不过是摄政王挑中的人,用来绑住周霁川的工具!”
周霁川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清辞,别听她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楚楚还在笑。
笑着笑着,忽然没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倒在床上,像是晕过去了。
小尼姑跑进来,看了看,说没事,只是身子虚,晕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出了静慈庵,周霁川拉着我的手。
“清辞,你别听她胡说。我娶你,是我自己想娶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摄政王。
萧衍。
他为什么要帮我?
就为了让周霁川娶我?
不对。
肯定还有别的。
8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周霁川骑着马走在车旁,时不时撩开车帘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进了城,他勒住马,敲了敲车壁。
“清辞,我有话跟你说。”
我让马车停下,掀开车帘。
他翻身下马,钻进车厢,坐在我对面。
马车缓缓往前走。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清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
“说。”
“姨母他……他早就知道你。”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去年春天,你拒了萧家的亲事之后,姨母就让人查了你。”他顿了顿,“查得很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事,他都查了。”
我没说话。
“查完之后,他来找我。他说,有个人,想让我见见。”
“那个人是我?”
“是。”他点点头,“他给我看了你的画像,说了你的事。他说,这个姑娘,你娶不娶?”
我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那时候都没见过我,你就答应了?”
“我看了你的画像。”他忽然笑了一下,“画得很好看。姨母说,你人比画还好看。他还说,你聪明,胆子大,能拿主意。他说我这个人太直,容易吃亏,得找个聪明人帮衬着。”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清辞,我承认,一开始是姨母撮合的。可后来,我是真的想娶你。元宵节那次,我陪你逛街,看你吃糖人,看你笑,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没有半点躲闪。
我忽然问。
“霁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你还会娶我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
“就是……”我顿了顿,“我做过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清辞,你在边关待过吗?”
我摇摇头。
“我在边关待了五年,见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有人该死,有人不该死。可战场上,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他握着我的手,“我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媳妇,我是你夫君。这辈子,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发酸。
他把我拉进怀里。
“别想了,回家。”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周霁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那道疤淡了些,但还能看出来。
他睡着的模样很安静,像个大孩子。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没醒。
我缩回手,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楚楚那句话。
“你不过是摄政王挑中的人,用来绑住周霁川的工具。”
工具吗?
就算是工具,也是他真心想娶的工具。
够不够?
够了吧。
二月初十,摄政王府送来帖子。
请我们过府赴宴。
周霁川看着帖子,眉头皱了皱。
“姨母从不办宴,怎么突然请客?”
我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他把帖子放下,“去了就知道了。”
二月十二,我们去了摄政王府。
府邸很大,却显得空旷,没什么人。
管家引着我们往里走,穿过几道门,进了一座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墙角有一株腊梅,开着稀稀落落几朵黄花。
萧衍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见我们进来,他转过身。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来了,坐。”
宴席设在正厅。
人不多,只有我们三个。
菜也不多,七八道,却道道精致。
萧衍话很少,偶尔问周霁川几句边关的事,其余时候只是沉默。
我坐在那里,食不知味。
他看我的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那眼神太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宴席散后,周霁川被管家叫走,说是看看新到的马。
正厅里只剩下我和萧衍。
他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
我站在一旁,进退不得。
他忽然开口。
“沈姑娘,坐。”
我坐下,垂着眼。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林楚楚的事,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
“听说了。”
“她说的那些话,你也听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很淡。
“她说你是本王挑中的人,用来绑住霁川的工具。”
我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是吗?”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是,也不是。”
我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本王确实让人查了你。拒了萧家的亲事,当众点破那个林楚楚,这姑娘胆子不小。后来你收药囤布,买铺子做生意,每一步都走在人前。本王好奇,你哪来的本事?”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沈姑娘,你告诉本王,你怎么知道战事会起?怎么知道药材会涨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罢了,你不说,本王也不问。”
他走回来,坐下。
“本王帮你,不是为了霁川。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用不着本王替他挑媳妇。”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像一个人。”
我愣住了。
“谁?”
他没答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去吧,霁川该等急了。”
出了摄政王府,我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
像一个人?
像谁?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月里,周霁川又去了边关。
这次是例行巡查,一个月就回。
临走时他抱着我,亲了亲我的额头。
“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
“早点回来。”
他走后,我一个人待在府里,每日看看账册,种种花,日子过得清闲。
可心里总是不安。
萧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像一个人?
像谁?
三月里,太后又召我进宫。
这次不是在暖阁,是在御花园。
桃花开了,满园的粉,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
太后坐在亭子里,看见我来,笑着招手。
“好孩子,过来坐。”
我坐下,她拉着我的手。
“霁川走了?”
“走了。”
“想他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笑了。
“傻孩子,想就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忽然叹了口气。
“好孩子,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你知道萧衍为什么帮你吗?”
我摇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因为你的生母。”
我愣住了。
“我娘?”
“不是你娘。”她看着我,“是你的生母。”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生母?
我娘不就是我生母吗?
太后看着我,慢慢开口。
“你不是沈青山的亲生女儿。你生母,是萧衍的妹妹。”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萧衍的……妹妹?”
“对。”太后点点头,“萧衍有个妹妹,叫萧嬛,是先帝的淑妃。她入宫前,曾有过一段情,生过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你。”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入了宫,没法养你,就把你托付给了沈青山。沈青山是她表哥,为人忠厚,会善待你。这些事,沈青山知道,萧衍知道,哀家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那我娘……我是说,沈夫人……”
“她知道你不是她生的,但她把你当亲生的养。这些年,她从没亏待过你。”
我低下头,眼泪忽然落下来。
太后拍拍我的手。
“好孩子,别哭。你生母早就过世了,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萧衍是你亲舅舅,他一直在看着你。帮你,是应该的。”
从宫里出来,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发呆。
萧衍是我舅舅。
他帮我,是因为我是他外甥女。
不是什么工具,不是什么棋子。
是亲人。
我想起他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
那双眼睛看我时,不是审视,是……什么?
是关心?
是愧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是在利用我。
他是在护着我。
三月末,周霁川回来了。
他带回一封信,是萧衍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好好待她。”
周霁川看着信,挠了挠头。
“姨母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写这个?”
我接过信,看了又看,把信收好。
“没什么。他就是……关心你。”
周霁川笑了。
“那是,他从小最疼我。”
四月里,我有了身孕。
周霁川高兴疯了,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吓得婆子们惊呼。
他小心翼翼把我放下,凑在肚子上听。
“听见什么了?”
“没听见。”他抬起头,笑得像个傻子,“但我知道,肯定是个儿子。”
我瞪了他一眼。
“儿子怎么了?女儿不好?”
“好好好,女儿更好。”他连忙改口,“像你最好。”
五月,胎像稳了。
我让人去静慈庵打听林楚楚的消息。
回话说,林楚楚上个月病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没人,是小尼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草草埋在后山,连块碑都没有。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她害死我,这辈子她死在我前头。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六月,我去了一趟摄政王府。
萧衍还是那个样子,清瘦,冷峻,话少。
我坐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
“舅舅。”
他愣住了。
端着茶盏的手顿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
“太后娘娘都告诉我了。”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我看见了。
“好。”他说,“好。”
七月,周霁川知道了这件事。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么说,姨母是我姨母,也是你舅舅?那咱们岂不是……”
我看着他。
“岂不是什么?”
“岂不是亲上加亲?”他笑得开心,“好,好,往后姨母就是咱俩的姨母,不分你的我的。”
我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
八月,我生了个女儿。
周霁川抱着女儿,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像你,真像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叫得正欢。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和女儿身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这辈子,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江山。
九月,摄政王萧衍亲自登门,给外孙女送了长命锁。
金的,足足八两重,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周霁川看着那长命锁,笑得合不拢嘴。
“姨母,您这也太破费了。”
萧衍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孩子叫什么?”
“还没起大名,小名叫团子。”
“团子?”他皱了皱眉,“不像话。”
我笑了笑。
“舅舅给起一个?”
他想了想。
“叫霁月吧。霁川的霁,月亮的月。周霁月。”
我念了两遍。
周霁月。
好听。
那天萧衍坐了许久,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
“好好过。”
我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秋风起了,吹落一地黄叶。
我抱着团子,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孤零零一个人,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辈子有夫君,有女儿,有舅舅,有爹娘。
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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