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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知意还是去了医院。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傅景深那句话戳中了她,也许是她想亲眼看看陆时晏现在的样子。
病房很安静。陆时晏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黄得像蜡。
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
“知意?”
沈知意站在床尾,看着他。
“你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傅景深找你了?”
“嗯。”
“你别听他的。”陆时晏喘了口气,“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没可怜你。”
“那你来干什么?”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他床上。
“配型同意书。”
陆时晏愣住。
“你……”
“我签了。”沈知意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手术之后,你欠我的,一笔勾销。”她看着他,“从今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生死无关。”
陆时晏握着同意书,手在抖。
“知意……”
“别叫我知意。”她转身,“陆时晏,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为什么?”他声音发涩,“你明明恨我。”
沈知意停下脚步。
“因为我不想再恨了。”她说,“恨一个人太累。”
她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尽头,傅景深靠着墙。
“你签了?”
“签了。”
“为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傅医生,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善良是一种选择。”她往前走,“我选择放过自己。”
(12)
手术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沈知意每天去医院打动员针。针很痛,骨头像被碾碎。
傅景深每天来查房,顺便给她带一杯热牛奶。
“陆时晏说你不喝咖啡。”
“他倒是记得清楚。”
“他什么都记得。”傅景深坐在床边,“你爱吃的菜,你过敏的药,你生理期的时间。”
沈知意没说话。
“沈知意,我认识陆时晏十五年。”傅景深看着她,“他这人,精于算计,但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沈知意笑了一声,“傅医生,你见过谁用真心伤人的?”
傅景深沉默。
“他一边说爱我,一边搂我妹妹。”沈知意看着窗外,“他一边说离不开我,一边把我排在最后。他的真心,我要不起。”
“那你还救他?”
“我说了,因为我不想恨了。”
傅景深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知意,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沈知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针眼,一片青紫。
“傅医生。”
“嗯?”
“手术之后,帮我个忙。”
“什么?”
“带束花来看我。”她笑了一下,“白玫瑰。”
(13)
手术那天,沈知意先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师在数数,她看着无影灯,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天陆时晏在地下室写完第一行代码,激动地抱着她转圈。
“知意,我们会成功的。”
“嗯。”
“到时候我给你买大房子,买你喜欢的车,买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我不要那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陆时晏吻她额头:“永远。”
永远。
沈知意闭上眼睛。麻药涌上来,她沉下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病房。
傅景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醒了?”
“陆时晏……”
“手术很成功。”傅景深把花插进瓶子里,“他还在观察室。”
沈知意点头,又闭上眼。
“沈知意。”
“嗯?”
“你哭了。”
她摸了一下脸,湿的。
“麻药劲过了,痛。”她说。
傅景深没拆穿她。
(14)
陆时晏恢复得很快。
术后第五天,他就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知意。
沈知意正坐在床上喝粥,看到他,勺子停了一下。
“你好了?”
“嗯。”他扶着门框,看着她,“知意,我……”
“别过来。”沈知意说,“你现在免疫力低,别交叉感染。”
陆时晏停在门口。
“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到了?”
“嗯。”
两个人沉默着。
“知意,我……”
“陆时晏。”沈知意放下碗,“你记得手术前我说的话吗?”
“记得。”
“那你还来干什么?”
陆时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我想告诉你……”他声音很轻,“公司卖了。”
沈知意抬头看他。
“我把公司卖了。”他重复了一遍,“钱打到你的账户上了。够你下半辈子。”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笑了一下,脸色苍白,“我欠你的,还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七年,恨了一年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掏空的树。
“陆时晏。”
“嗯?”
“你走吧。”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知意。”
“什么?”
“那束白玫瑰,是我让他送的。”
沈知意愣住。
“你以前说,你喜欢白玫瑰。”他背对着她,“因为白玫瑰的花语是——”
“我配不上你。”
他走了。
沈知意坐在床上,看着花瓶里的白玫瑰。花瓣上有水珠,像眼泪。
(15)
出院那天,傅景深来接她。
“陆时晏呢?”
“走了。”傅景深帮她拎包,“今早的飞机。”
“去哪?”
“不知道。他没说。”
沈知意坐进车里,看着医院大楼在后退。
“傅医生。”
“嗯?”
“你说他爱我吗?”
傅景深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不知道。”她靠在座椅上,“有时候觉得他爱,有时候觉得他只爱自己。”
“人都是复杂的。”傅景深说,“陆时晏这个人,精于算计,但对你是唯一一次没算清楚。”
“什么意思?”
“他算准了你会救他。”傅景深说,“但他没算准,自己会真的放手。”
沈知意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像一段被翻过去的书。
“傅医生。”
“嗯?”
“那束白玫瑰,是你挑的还是他挑的?”
“他挑的。”傅景深笑了一下,“他说你以前喜欢,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
沈知意没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16)
一年后。
沈知意开了自己的公司,做医疗软件。生意不错,团队二十多人。
傅景深偶尔来,带着白玫瑰。
“你还送这个?”沈知意接过花,“我又不是病人。”
“习惯了。”傅景深坐下,“今天有个消息。”
“什么?”
“陆时晏回来了。”
沈知意插花的手停了一下。
“他联系你了?”
“嗯。他想见你。”
“不见。”
“知意……”
“傅景深。”沈知意转头看他,“你今天是来当说客的?”
傅景深摇头:“我是来问你,还恨他吗?”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了。”
“那为什么不见?”
“因为不爱了。”她把花插好,“傅景深,一个人从你生命里消失一年,你会习惯的。”
“习惯了,就不需要了。”
傅景深看着她。
“沈知意,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眼里只有陆时晏。”他说,“现在你眼里有光。”
沈知意笑了一下。
“傅医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你第一次喝我的热牛奶开始。”
沈知意愣住。
傅景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沈知意,我认识你两年了。”他说,“这两年,我看着你从废墟里站起来。我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咬牙扛过排异反应。”
“傅景深……”
“我不是陆时晏。”他看着她,“我不会把你排在最后。”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温和,沉稳,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你愿意吗?”他问。
沈知意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
“傅景深,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语吗?”
“知道。”他笑了一下,“但我更喜欢红玫瑰。”
“为什么?”
“因为红玫瑰是——”
“我爱你。”
(17)
陆时晏约在以前常去的咖啡馆。
沈知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瘦了,但精神很好,眼里有光。
“知意。”
“陆时晏。”
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像隔着一条河。
“你公司做得不错。”他说,“我听说了。”
“嗯。”
“傅景深……他对你好吗?”
沈知意看着他。
“你找我来,就是问这个?”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他声音很轻,“七年的对不起。”
“不用了。”
“不,我要说。”他抬起头,“我知道我欠你的,一句对不起还不清。但我还是要说。”
“陆时晏。”沈知意打断他,“我原谅你了。”
他愣住。
“真的?”
“真的。”沈知意说,“但原谅不等于回头。”
陆时晏看着她。他慢慢点头。
“我知道。”
“你过得好吗?”她问。
“还行。”他笑了一下,“重新开始,做点小生意。”
“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
“知意,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爱过我吗?”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七年,恨了一年的男人。
“爱过。”
陆时晏笑了。眼眶红了,但笑了。
“谢谢。”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知意,再见。”
“再见。”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沈知意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了一下。傅景深的短信——
“谈完了?我在街角。”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街角,傅景深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
“谈完了?”
“嗯。”
“哭了吗?”
“没有。”
傅景深把花递给她。
“沈知意。”
“嗯?”
“以后,我陪你。”
沈知意接过花,笑了一下。
“好。”
(18)
宋瑶来找沈知意,是在一个雨天。
她站在公司楼下,淋得透湿。
“姐。”
沈知意撑着伞,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我来道歉。”宋瑶嘴唇发白,“姐,对不起。”
沈知意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配。”宋瑶低着头,“但我还是想说。当年是我主动的,时晏哥他……他喝多了。”
“宋瑶。”
“嗯?”
“你不用解释。”沈知意看着她,“事情过去了。”
“你原谅我了吗?”
沈知意看着她。这个她带大的妹妹,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宋瑶,你是我妹妹。”她说,“但有些事,我忘不了。”
“我知道。”
“所以,我们只能是姐妹。”沈知意把伞递给她,“回不去了。”
宋瑶接过伞,眼泪混着雨水。
“姐,你恨我吗?”
“不恨。”沈知意说,“但也不爱了。”
她转身走进大楼。
宋瑶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
像很多年前,沈知意替她撑的那把。
(19)
傅景深求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沈知意下班出来,看到他站在车边,手里没拿花。
“今天怎么没带花?”
“有别的。”他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什么?”
“打开看看。”
沈知意打开,里面是一串钥匙。
“什么钥匙?”
“房子的。”傅景深说,“我买了套房子,朝南,有阳台。你说过你喜欢晒太阳。”
沈知意看着他。
“傅景深,你这是……”
“求婚。”他笑了一下,“没买戒指。我觉得钥匙比戒指实在。”
沈知意愣住了。
“你愿意吗?”他问,“跟我一起晒太阳?”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很普通,但闪着光。
“傅景深。”
“嗯?”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救陆时晏。”
“嗯。”
“我现在告诉你。”她抬起头,“因为我想放过自己。我想重新开始。”
“所以?”
“所以我愿意。”她笑了一下,“跟你一起晒太阳。”
傅景深笑了。他走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沈知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活过来。”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天边有晚霞,红得像火。
(20)
很多年后,沈知意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傅景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看什么?”
“看你。”他笑,“你晒太阳的样子,像一只猫。”
沈知意笑了一声。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知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陆时晏的妻子。”
沈知意坐直身体。
“他……走了。”女人声音哽咽,“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女人吸了口气,“白玫瑰的花语,是‘我配不上你’。但他想改一下。”
“改成什么?”
“下辈子,我配得上你。”
沈知意挂了电话。
傅景深看着她:“怎么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陆时晏走了。”
傅景深放下书,握住她的手。
“你还好吗?”
沈知意看着远处的天。
“傅景深。”
“嗯?”
“我想种一株白玫瑰。”
傅景深看着她,慢慢点头。
“好。”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像很多年前,地下室那盏昏黄的灯。
也像现在,阳台上这片明亮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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