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孕检单折成四折,压在睡衣口袋里,端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米粥下楼。

婆婆坐在餐桌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碗沿。嫂子许岚坐在她旁边,脸色比桌上的白瓷碗还淡。她也怀孕了,刚满两个月。

婆婆看了我一眼。

“晚晚,你下午去把孩子处理掉。”

我停住。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公公低头剥蒜,剥了一瓣,放在手心里捏碎,又捡起另一瓣。

“妈,你说什么?”我问。

“两个孕妇住在一个家里,像什么话。许岚这胎不能动,你这边……先放一放。”

“为什么她不能动?”

婆婆把筷子横在碗上。

“她是你嫂子。”

“我也是你儿媳妇。”

“你年轻,后面还能有。她不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在商量一件衣服该不该改短。

我去看周沉。

他坐在婆婆对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黑着。那只手机的边角已经裂了,他一直没换。以前我说过两次,他都说还能用。

“你说。”我把碗放下。

周沉抬头,嘴唇动了动。

婆婆先接上:“沉子已经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让你把孩子打掉。”

客厅里忽然安静。嫂子许岚伸手去够茶杯,手指碰到杯沿,又缩了回来。

我看着周沉。

“你点头了?”

他没说话。

婆婆说:“你别闹。家里现在这样,经不起你们两个都添人。你嫂子这胎是盼了好多年才有的,你懂点事。”

我笑了一下,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摸到那张纸。

纸边硌着手心。

“那你们谁陪我去?”

周沉抬起眼睛,像被我问得难堪。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

“晚晚,先听妈的。”

我把孕检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听妈的,孩子就没了。听你的,我也没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周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一个家要是只能留下一个女人的孩子,那它留住的不是家,是顺从。”

我把孕检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婆婆说下午让小梅陪我去,我说不用。

“我自己去。”

她盯着我:“你敢不听话?”

“我只是去看个结果,还没决定听谁的。”

我转身上楼,走到楼梯第二级时,听见嫂子低声说:“妈,别逼她。”

婆婆压着声音:“你闭嘴。你肚子里的才是这个家的根。”

我扶着栏杆,没回头。

楼上走廊尽头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落了灰。我拿抹布擦了两片,第三片怎么也擦不干净。

手机响了一声。

周沉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别冲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上。

晚上,他没有进来。

我坐在床沿,把柜子里那本蓝色存折取出来,塞进一个旧帆布包。又拿了身份证,几件衣服,还有那张孕检单。

下楼时,周沉正站在玄关换鞋。

他抬头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要去哪儿?”

“出去住。”

“现在?”

“现在。”

他伸手拉住帆布包,没用力,只是碰着。

婆婆从客厅走出来:“晚晚,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的东西。”

周沉的手松开了。

我把门打开,站在门口。他没有追,婆婆也没有骂。屋里那盏白灯照着他们,照得每个人都像在等别人先承认错误。

我跨出去。

身后传来周沉的声音。

“晚晚,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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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在静禾里的一间小屋里住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还有前住客留下的半盒棉签。

第二天早上,许岚给我打电话。

“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饼。”

“哪种饼?”

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掉的葱油饼。

“普通的。”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着了。”

“那就好。”

我听见她那边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她大概还在婆婆家,那个家里的每句话都要绕着人说,连关心也像审问。

“嫂子。”我叫她。

“嗯。”

“你真的怀孕了吗?”

她没答。

我把桌上的棉签倒出来,一根一根摆齐。

“晚晚,你别问这个。”

“我只是问一句。”

“问了就不是一句了。”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上有几个小洞,像被谁用针戳过。

她在电话里轻轻吸了口气。

“你哥知道你走了吗?”

“知道。”

“他没去找你?”

“没有。”

“那他还真是……”

她没说完。

我等了一会儿:“真是什么?”

“没什么。你别总逼人把话说完。”

“我在逼谁?”

“你自己。”

她挂了电话。

中午,周沉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苹果上还沾着水,袋底漏了一点,地上留下几个圆形水印。

我没让他进。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我还活着。”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屋子。

“这里太小了。”

“比你家大一点。”

他没接这句话,低头换鞋。换到一半,又把鞋穿回去,站在门口说话。

“妈昨天说了很多重话。”

“你也点头了。”

“我当时……”

“你当时怕她。”

他看着我。

“我怕事情闹大。”

“事情没闹大的时候,你们就把我和孩子按下去了。”

“不是按下去。”

“那是什么?”

他手里的苹果袋子晃了一下。

“是想先保住家。”

我笑了。

“你们保住的家里,有我吗?”

他不说话。

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周沉抬手擦掉门边水印,擦了两下,蹲在那儿不动了。

我看着他。

“你回去吧。”

“晚晚。”

“别叫得那么熟。”

他站起来,喉结动了动。

“你能不能别拿孩子逼我?”

我把手搭在桌边,指尖碰到那本蓝色存折。

“是你们拿孩子逼我。”

他看到存折,脸色变了一点。

“这个你带出来了?”

“我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

“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苹果拿出来,放在桌上。袋里一共六个,最上面那个有一块磕伤,果肉从裂口里露出来。

“你带回去吧。”

“给你吃的。”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喜欢吗?”

“以前你也没让我打掉孩子。”

这句话落下去,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看见一个不肯配合他的妻子。

“你们不是怕我把家拆了,你们是怕我不肯再替这个家装完整。”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把苹果留在了桌上。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许岚也很难?”

我说:“她难,所以我要消失?”

“她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她现在不方便。”

“怀孕让她不能说话了吗?”

周沉把手放在门把上,半天没有拧动。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这个家最后的指望。”

我看着他:“那我的孩子算什么?”

他终于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我把六个苹果排成一列。最上面那个裂开的果子被我放到最里面,免得碰到别的。

下午,许岚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相信他们说的最后两个字。”

我问她:“哪两个字?”

她没回复。

我坐到天黑,才想起来那两个字可能是“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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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回了婆家一趟。

不是为了求他们,也不是为了拿东西。我把抽屉里那条灰色围巾落下了,周沉送我的,边角起了球,我一直没舍得扔。

婆婆正在客厅择菜。

她把豆角两头掐掉,整齐摆在一边。坏掉的地方也不扔,单独放在小碟子里,说晚上可以剁碎拌面。

“你回来干什么?”

“拿围巾。”

“在楼上。你现在住哪儿?”

“外面。”

“外面能住几天?”

我没回答,转身上楼。

周沉的房门半掩着,嫂子许岚坐在里面。她面前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口系得很紧。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东西。”

她点点头,手放在膝盖上。

“我帮你找。”

“我自己找。”

我打开衣柜,衣服叠得还在原来的位置。最下面压着一件周沉的旧衬衣,领口沾着洗不掉的蓝墨水。我把围巾抽出来。

许岚说:“你别搬回来。”

“我没打算搬。”

“我是说,别把东西一件件拿走。”

我停了停。

“那我该怎么样,带着人走,东西留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头抠手指甲。她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把指甲边缘抠出血,婆婆说过她几次,她还是改不了。

“你怪我吗?”她问。

“你希望我怪你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很细的红丝。

“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你可以走。”

“我走了,我妈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说:“她把自己一辈子都押在这个家里。她觉得只有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留下来,她才没有白熬。”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她说得太快,像早就等着这句。

我把围巾搭在手臂上。

“你知道你婆婆让我打胎?”

“知道。”

“你知道周沉点头?”

“知道。”

“那你还坐在这里?”

许岚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块,里面泡着几根喝剩的茶梗。

“我在等一个人先说真话。”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谁?”

她没回答。

楼下传来婆婆喊她:“许岚,菜别放凉了。”

许岚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角。

我下意识伸手扶她,她却先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

“晚晚,你别回去。”

“为什么?”

“他如果来找你,别马上跟他走。”

“周沉?”

她松开手。

“你先问他,为什么家完了。”

我把手腕上的红印揉开。

“他不是说过了吗,怕我把家拆了。”

“他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又不说了。

我忽然有点厌烦这种半截话。所有人都在给我留口子,像我只要再聪明一点,就能自己找到答案。

我拿着围巾下楼。

婆婆坐在餐桌边,给许岚盛汤。她把汤里的葱花一根根挑出来,放到桌角。

“晚晚,坐下吃饭。”

“不吃。”

“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别把自己弄得不像样。”

“我不像样,谁像样?”

她抬眼:“你跟我顶嘴,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能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沉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他大概刚揉过面,指甲缝里还有白色粉末。

“你拿到围巾了?”

“拿到了。”

“跟我谈谈。”

“就在这儿谈。”

婆婆把汤勺重重放下。

“夫妻之间的事,非要当着人说?”

我问:“你们把我叫去做决定的时候,也没避着人。”

周沉看了母亲一眼。

“妈,你先出去。”

“我是你妈。”

“我知道。”

“你现在为了她赶我?”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闭了闭眼。

我忽然觉得他很累。不是替我累,是被两边拉着还想保留体面的累。

这点疲惫让我软了一秒。

就一秒。

“周沉,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回来。”

“以什么身份?”

“你是我老婆。”

“还有呢?”

“孩子也留下。”

婆婆猛地站起来。

“沉子,你说什么?”

周沉没有看她。

我问:“那你昨天点头算什么?”

他把沾着面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算我怕。”

“你怕什么?”

“怕她把你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婆婆冷笑:“我什么时候赶她了?”

周沉终于抬头。

“你让她打掉孩子,就是在赶她。”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

“你嫂子怎么办?”

“嫂子有她自己的丈夫。”

“你哥不在家,她靠谁?”

“靠谁也不能靠我老婆的孩子。”

屋里没人说话。

我捏着围巾,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东西掉落的闷响。

许岚在楼上喊:“妈,别找了。”

婆婆脸色变了。

我看向周沉。

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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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楼上的门被推开,许岚慢慢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的盖子歪着,边缘掉了漆。她走到餐桌旁,把铁盒放下,打开。

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张纸,一串钥匙,还有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条。

婆婆冲过去要拿,许岚把铁盒往身后一藏。

“妈,够了。”

“你把它拿出来干什么?”

“我不拿出来,晚晚就要去做手术了。”

她说“手术”两个字时,声音很轻。

我看向周沉。

他垂着头,像早知道铁盒里有什么。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周沉说:“晚晚,先回去。”

“我问你们瞒了我什么。”

婆婆盯着许岚:“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的是不让她知道,不是答应你让她消失。”

“你怎么说话的?”

“我已经替你说了三个月的话。”

婆婆抬手想抢铁盒,许岚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腰碰到桌角,脸色白了白,手却还护着铁盒。

我伸手扶住她。

“你坐下。”

她摇头:“我没事。”

“你先坐。”

她坐到椅子上,手一直按着铁盒。

我转向周沉。

“说。”

周沉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把钥匙。

不是家门钥匙,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贴着褪色的胶带。

他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楼下储物间。”

“里面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

婆婆忽然说:“没什么,都是旧东西。”

许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妈,里面有晚晚的东西。”

我愣住。

周沉看了许岚一眼。

她说:“结婚证,孩子的照片,还有你们每个月寄回来的信。”

“什么信?”

“你不知道?”

我看着周沉。

他把脸偏向一边。

“谁寄的?”

许岚没有说。

婆婆却说:“你哥。”

我没有听懂。

“我哥?”

“你嫂子的丈夫。”周沉说,“他一直在外地,联系不上家里。许岚怀孕以后,他寄回来过几封信。信里说,如果她愿意,就把孩子留下,离开这里。他会想办法回来接她。”

我看向许岚。

“你为什么不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不了。”

“因为你婆婆?”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来。”

她把铁盒里的纸条拿出来,递给我。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墨水晕开了。

“别把孩子交给他们,先把自己带走。”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块干掉的绿叶。是薄荷叶,边缘已经发黑。

我想起那天嫂子在电话里说,别相信他们说的最后两个字。

我问:“这是你写的?”

许岚摇头。

“是你哥?”

她仍然摇头。

婆婆闭上眼,坐回椅子里。

“是我写的。”

我看着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豆角的青色。

“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要逼你。”

“你不是也逼我吗?”

“我得让他们以为我跟他们站在一起。”

“你让周沉点头?”

“是我让他点的。”

周沉猛地抬头。

“妈。”

婆婆看向他:“不点头,你爸就要把你们赶出去。你嫂子也会被带走。你以为你能护住谁?”

我听见自己问:“所以你们演了这么久?”

许岚低声说:“不是全演。”

她看向周沉。

“他是真的怕。他怕你知道以后,不肯走。”

周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没想让她打掉。”

“可你点头了。”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点?”

“我以为先顺着妈,让你离开这里。等你安全了,我再去找你。”

“你把我当成需要被转移的东西?”

他没反驳。

婆婆忽然说:“晚晚,你不能留下。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护住你。”

“包括你?”

她看了我一眼。

“尤其包括我。”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我把纸条放回铁盒。

“储物间在哪儿?”

周沉递来钥匙。

“我带你去。”

“不用。”

我自己往楼下走。

储物间门锁生锈,钥匙转了两圈才开。里面堆着旧衣柜、折叠床、坏掉的电风扇。最里面有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周沉的字,是婆婆的字。

我蹲下来,打开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我的衣服,还有那条我以为丢了的围巾。围巾下面压着一本蓝色存折,封皮边缘被磨得发白。

我拿起来,里面夹着一张车票。

日期是三个月前。

终点写着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清禾镇。

车票背面有周沉的字。

“如果她不肯留下,就送她走。”

我站在昏暗的储物间里,半天没动。

楼上,婆婆突然喊了一声:“沉子,家完了。”

周沉回答:“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我把存折和车票一起收进帆布包,拿着孕检单走出去。

这次没有人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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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去清禾镇。

那张车票被我夹在孕检单里,放了三天。每天早上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

周沉搬到了楼下的小客厅。

他没有来接我,也没有在门外等。他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短。

“今天吃了什么?”

“薄荷浇水了吗?”

“许岚问你要不要那条灰围巾。”

我一条也没回。

第四天晚上,许岚过来了。

她穿着婆婆改短的旧棉衣,袖口长了一截,走路时总要往上拽。她带来一只搪瓷杯,缺口那边用胶布缠住了。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你拿来干什么?”

“给孩子的。”

她坐下来,盯着我的肚子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我没有接话。

“你也别等周沉马上变好。他这个人,遇到事情先低头,低完头又后悔。后悔了也不说,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桌面掉色。”

我看向她。

“你挺了解他。”

“住在一起久了,谁不抠门,谁会半夜偷吃东西,都知道。”

“他半夜偷吃什么?”

“腌萝卜。辣得眼睛都红了,还装作没事。”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岚也笑了,笑完又低下头。

“嫂子,你那个孩子……”

她抬手打断我。

“是真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你留在那个家里,会不会后悔?”

“你呢?”

我没回答。

她把搪瓷杯放到桌上,杯子里不是茶,是几粒薄荷种子。

“婆婆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以前种过一盆,后来死了。”

我想起来了。

结婚第二年,我在窗台种过薄荷。那段时间周沉常加班,我一个人在家,薄荷长得很快,我剪下来泡水。婆婆看见后说,家里不缺草,让我扔掉。

我真的扔了。

后来婆婆却在储物间里留了一个纸箱,里面有我剪下来的旧花盆,盆底还粘着一点干泥。

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许岚说:“她说你看见她,就不会听。”

“她倒是了解我。”

“她不了解你。她只是害怕。”

“她怕什么?”

“怕你们像你哥一样,走了就不回来。”

她说完,搓了搓手指。

“她年轻的时候,也被人留下过。她不讲,我也不知道。昨天她喝多了,抱着一件旧毛衣睡了一夜,醒来还问我,阿川是不是回来了。”

阿川是周沉的哥哥。

我看着那只缠着胶布的搪瓷杯,忽然觉得这家里每个人都在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周沉敲门。

许岚起身去开。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送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饭盒,打开是煮得发软的面条,没有葱,也没有香菜。

我说:“我不饿。”

“你中午没吃。”

“你监视我?”

“许岚说的。”

许岚立刻说:“我没说她没吃,我说她只吃了半个苹果。”

“那不就是没吃。”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我面前对账。”我说。

周沉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到离我很远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张车票不是送你走。”

“那是什么?”

“是我准备跟你一起走。”

“你没走。”

“我妈把钥匙拿走了。”

我抬头。

“她把我锁在储物间外面半夜,跟我说只要你不回来,她就把那些东西全扔掉。我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可以砸门。”

“我没敢。”

“你可以报警。”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所以你选择让我以为你不要孩子?”

“我错了。”

“你说得很容易。”

“我知道。”

“你除了知道,还会什么?”

他想了想。

“我会把饭热三遍,最后还是忘了关火。”

许岚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着那盒面条。

“你哥真的会回来吗?”

许岚说:“不知道。”

“那你还留着孩子?”

“因为这是我的,不是他回来才算数。”

她说得平静。

婆婆站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有进来,只把一串钥匙放在地上。

“晚晚,储物间给你。你想拿什么,自己拿。家里的门,你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我看着那串钥匙。

她又说:“周沉不争气,我知道。你别替我原谅他。”

周沉抬起头。

“妈。”

“你闭嘴。”

婆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岚,明天陪我去买菜。”

许岚应了一声:“好。”

婆婆走后,我把饭盒推到周沉面前。

“你吃。”

“你不吃?”

“我想吃的时候会说。”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问我:“你还留着那盆薄荷的花盆吗?”

“在储物间。”

“我修过一次,底下漏水。”

“你什么时候修的?”

“你扔掉以后。”

我没有说话。

许岚拿起那只搪瓷杯,把薄荷种子一粒粒倒进掌心,又放回去。

“真正把人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句‘你别走’,是她走了以后,门还给她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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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后来我没有立刻回去。

我在静禾里住了一个月,周沉每天过来,先敲门,再等我说进来。他带来的东西很杂,有削好的梨,有没洗干净的青菜,有一只修补过的花盆。

他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怕我一直不回去?”

他说:“怕。”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也不会回。”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最近才有。”

他说完,把花盆放到窗台上。花盆底下垫了一块旧瓷砖,边缘磨得很平。

我看见那块瓷砖,想起婆婆择豆角时把坏的地方放在小碟子里。这个家里的人,谁都舍不得彻底扔掉什么。

许岚还住在婆家。

她把那只铁盒交给了婆婆,自己只留下那封信。她说,等孩子出生以后,如果阿川还是不回来,她就带婆婆去找他。

“你不怕找不到?”我问。

“怕。”

“那还找?”

“总要有个人先走出去。”

她说这句话时,手里正剥一只橘子。橘子皮剥得很碎,落在桌面上,像一地细小的纸片。

婆婆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没有道歉。

她问:“你睡前还吐吗?”

“没有。”

“那就好。”

“你找我就是问这个?”

“还问你薄荷活了没有。”

“活了。”

“你以前种的那盆,叶子很香。”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当时让我扔掉。

她也没再提。

周沉和她现在住在楼下,晚上偶尔会传来争吵声。婆婆骂他不会洗衣服,他说洗衣机自己会转。婆婆骂他连锅都刷不干净,他说锅底本来就是黑的。

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不像一家人,也不像仇人。

像一群人还没学会怎样一起过日子。

我把孕检单放进抽屉,存折压在最下面。那张车票被我贴在墙上,没有撕掉,也没有使用。

周沉看见过一次。

“你还留着?”

“嗯。”

“想去清禾镇?”

“有时候。”

“那就去。”

“你呢?”

“我可以请几天假。”

“谁说要带你?”

“没人说。”

他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袋子里有一根葱露出来,歪歪地指向门外。

我说:“周沉。”

“嗯。”

“你先把门关上。”

他愣了一下,转身把门轻轻带上。

后来他学会了不站在门口。

孩子出生前,我们没有重新办什么仪式,也没有把那句家完了改成别的。周沉只是把自己的衣服搬来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挂在婆家衣柜里。

许岚偶尔来找我,坐下后先喝一杯温水,再说些没用的话。

“你知道吗,婆婆最近开始吃甜豆腐脑了。”

“她不是不吃甜的吗?”

“说嘴里没味。”

“她什么时候嘴里有过味。”

我们笑一会儿,又各自安静。

那天下午,周沉在窗台给薄荷换土。他动作很笨,泥撒得到处都是。我拿了一张旧报纸垫在下面。

他问:“这个花盆还要放外面吗?”

“放里面。”

“见不到光。”

“窗边有光。”

“会不会死?”

“死了再换。”

他抬头看我。

我正在把散落的泥一点点拢回盆里,指甲缝里沾了黑色的土。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她没说话,只有水开后的咕噜声,还有许岚在旁边提醒她:“火小一点,别糊了。”

周沉听见了,笑了一下。

我把手机放到窗台上。

晚上,我洗完杯子,发现搪瓷杯的胶布松了。我拿剪刀剪下一小段,又重新缠好。剪到一半,周沉从身后递来一粒薄荷种子。

“刚才掉出来的。”

我接过来,放在掌心。

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出三片新叶子,边缘有一点卷。

我拿旧茶匙挖了个小坑,把种子埋进去,压了压土。

“别浇太多。”

周沉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水太多也会死。”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把水壶放远了一点。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窗台上的花盆被人转了个方向,泥土朝着阳光,缺口那一面朝里。

我伸手把它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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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门留了一条缝,谁先回来,谁就先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