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州做KTV订房,今年是第六个年头。每年一进腊月,总有几个姑娘提前回去,辞工的辞工,请长假的请长假,理由大体一样:夜班熬了好几年,身体撑不住,回去歇一段时间。
老员工凑一块抽烟,还有一套更难听的说法——谁要是把处得不错的男人带回老家,让你看家里漏雨的房子和有病的爹妈,多半是铺垫,回头开口借钱的,就是这一家人。这话没法证实,可我听了六年,也没敢当它不存在。
我卡上有九万,是六年里攒下的,留着开春离开KTV,去盘一个夜宵摊。所以这几年我给自己立的规矩很简单:谁跟我诉苦,我先想三天;谁跟我借钱,我先想十天。我不怕被人求,我怕稀里糊涂被人当冤大头。
腊月十五下午,许倩在员工通道等我。工牌已经交了,宿舍也退了,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两盒胃药,右手腕贴着一块膏药。她在店里做了三年,跟我不算熟,也不算生。她说医生让她别再熬夜了,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自己那只手腕。
“明哥,你送我去车站吧。”她顿了一下,“另外,你能不能陪我回趟老家,就几天。不用你花钱,就当我壮胆。”
我心里那套说法立刻醒了:带回去,看家境,认下关系,然后是红包、见面礼、开口。我把烟掐了,问她:“我能问一句吗,你叫我回去,是让我看什么?”
她愣了愣:“看我家什么样。你看完,再决定往后还搭不搭理我。”
我给自己划了三条线:“行。我只去四天,这四天我不出一分钱,也不当你是男朋友,谁问都是朋友。第四天我自己坐车回郑州。”
她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我没演。”
就冲这一句,我把票买了。
腊月十六早上六点的大巴,四个多小时到她们县城。她只买了普通座,我说补个差价换前排宽座的,她不肯,反倒把手机递给我看,备忘录里记着一行:明哥,水一瓶,两块。
那是上车前我在车站顺手给她买的。“记下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回头一起算。”
她家在县城边上,门脸朝街,院里支着油锅和玻璃柜,她母亲在案板后头揉面,指关节全都肿得发亮。弟弟技校放假在家,蹲在门口玩手机,抬头叫了声姐,又低下去。
晚饭桌上四个菜,她母亲一个劲给我夹。第三杯酒下去,她开口:“小周,你在郑州有房没有?一个月能拿多少?”我说房子是租的,拿工资加提成。
她“哦”了一声,眼睛还停在我脸上。她舅来了电话,她母亲按了免提,那头说那个开货车的还等着回话,过了年就不等了。我说:“阿姨,我跟倩倩就是同事,朋友。”她母亲笑着摆手,朋友好,朋友好。可那声“哦”里的东西,我听出来了。
许倩低头收碗,从头到尾没接话。那天夜里我睡堂屋的行军床,提醒自己:四天,不出钱,不表态。
凌晨四点,我被油锅的声音吵醒。院里灯亮着,许倩系着她妈的围裙站在锅前,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玻璃柜边上放着个铁皮盒,里头全是零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钢镚。
她趁油温没上来,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本子翻。我凑近了看,本子头几页是她妈的字:前年盘下隔壁门面做小吃,赔进去六万,还剩四万三没还清。
弟弟下学期学费三千二,也还差着。本子里夹着两张纸,一张是二手和面机的报价,一千八,同城自提。另一张是汽车站旁边小门面的租金单,一年一万二。
“你早就算好了。”我压着嗓子说,“那你叫我回来图什么?直说借钱,不就完了。”
她把本子按住:“直说?你们男的怎么想的我比你清楚。张嘴借钱,你扭头就走,心里还得给我记一笔。我让你自己看。”
“让我自己看,也可能是更高一层的法子。”
她半天没出声,油锅里滋滋响。她说:“你要认定我是演的,明天就买票走,我不拦。”她把火调小,“我妈不晓得我在店里具体干什么,只晓得我上夜班。她也不晓得我存了几个钱。这个家现在缺多少钱,你不是看了吗。我叫你回来,是想有个人看见我家是过成什么样的。看见以后信不信,在你。”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没睡着。
十七那天白天,她带我去看了汽车站旁边那个门面。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积着灰。她站在门口比划:玻璃柜摆这儿,油锅搁后屋,烟走窗户。她没进去,就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腊月十八上午,她舅上门了,带来了那个开货车男人的话:彩礼八万,过了年就领证。她舅说得敞亮:“八万下去,亏空能清了,强强的学费也出来了,还能剩俩钱,你姐也不用四点起来出摊了。”
她妈坐在灶边不吭声,弟弟早躲进了里屋。她舅上下打量我:“这小伙子是你什么人?你要能拿出同样的数,这话我就不说第二遍。”
我站起来:“叔,我是倩倩在郑州的朋友。这门亲我替她定不了,钱我也不会拿来买这个关系。”话说得不重,屋里还是一下子冷了。
许倩从里屋出来,站在她舅面前:“我不嫁。他人我也不见,彩礼不要。”她转身进屋,取出两百块钱塞到她舅手里,“初五以后我自己挣。”她舅摔门走的。她妈骂她不懂事,骂得很难听,她站在院里,没退半步。
夜里两人蹲在火盆边。她先开的口:“我本来想的是,你肯的话,借我六万。亏空清了,学费清了,剩下的我在汽车站旁边盘个门面卖早点。手艺是我妈教的,我炸了十年油条。”
“我存了九万。”我说,“里头六万是留着开春盘摊子的,全给你,我就走不成了,还得回去接着上夜班。”
她不说话,拿树枝捅火。我接着说:“一万五。写借条,不计利息,一个月还八百。这三个月你在县城找个早餐店打工,按点上班,管得住账。三个月以后,你的店还打算开,我们再谈合不合伙。恋爱的事,先放一放。”
“你是不是把我当风险项目审?”她盯着火,“我把你带回家,你给我一张借条,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对,我就是把你当风险审的,我也怕。”我说,“我见过太多人当场感动,当场掏钱,年后连人都找不着。你要嫌少,就当我没来过。”
火盆里炸了个响。她说:“行。”进屋拿了纸和笔,蹲回来写。写完念给我听:今借到周明人民币一万五千元整,每月二十日前还款八百元。
念完她自己添了一句,写上:如店开不成,回郑州做白班收银,此款照还。两个人按了手印。她妈屋里的灯亮着,人一直没出来。
腊月十九一早我坐车回郑州。她没送,发来一张排班表截图,县城汽车站旁边一家老字号早餐店,四点上班的早班。底下一行字:借条收好,别弄丢。
正月初六我回店里上班,她没有回郑州,也没有再回之前的KTV上班。正月二十下午我正在对账,手机响了一声,她转来八百,备注:第一个月。
我打过去,那头很吵,她说店里十点下班,下午要去看门面,租金还没谈妥。老板娘管账管得严,她每天记流水,顺便学着进货。“你的摊呢?”她问。“看了两个地方,也没定。”别的谁都没提。
八百我收下了,没退,也没多转。借条拍了照存在相册里,纸的夹在我夜宵摊的资料袋里。剩下一万四千二,按她写的,月月二十日以前到账。我们隔几天发一回消息,说的都是排班、门面和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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