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前,住在山洞里的人已经开始种稻子了。这不是故事,是考古事实。
江西的仙人洞和吊桶环遗址,洞口就是稻田。湖南道县的玉蟾岩,当时的人住洞里,门前的田垄整整齐齐。当时的人把稻子收回来,人要出去,文明真要开始了。
那时候的人,还是三三两两,各自为生。当时的人出了洞,见了天,脚下的路刚刚被踩出来。
九千年,上路了。
河南贾湖遗址,考古工作者挖出一片墓地。有墓地就说明当时的人住到了一块,有了村落,就有了社会。贾湖骨笛出土那会儿,在场的人谁也想不到八千多年前的人已经能把七声音阶吹得整整齐齐。上路,意思是大家真真正正准备往前走。
六千年,提速。仰韶文化的先民制作的陶器漂亮得不像话,纹饰流畅,线条快意。社会发展这道坡,到了这时候开始加速往上爬。
五千年,文明。当时的社会分层清清楚楚,权力有了中心,城市相继出现,凉州那种规模的城市摆在那里,不用猜,大家都知道那是文明。
四千年,跨步。夏商周时期的先民,人类开始把以前积攒的东西凝聚起来,文字、青铜、礼制,一股脑被先民拎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再往后,两千年,鼎新。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置郡县。王变成了皇帝,社会换了轨道。
这一万三千年的每一步,都有脚印。
可要说最让人犯迷糊的,还是商。商这个文化,跟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隔着一层纱。周以后有周礼,礼貌的礼,就是从周礼来的,跟我们现在的生活连得上。
可是商以前的那些东西,你看青铜器,除了肃然起敬,说不出别的。研究相关领域的专家的解释也五花八门,一人一个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照样有个问题让人想不通:三千多年前的文明,先民的抽象能力为什么会那么强?文字、纹饰、器物造型,抽象得让人抓不住。这不是凭空来的。
有学者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你们中国人很幸福。稍稍加点训练,就能跟两千年前的人沟通,随手翻开古文献,看不懂也能蒙个大概。其他语言的使用者做不到这一点。只有中国的方块字,做得到。
汉字是最强大的文化基因。拼音文字就是记音的,方块字不是。你看一幅书法,站在那里能看上半天,拼音文字有什么可欣赏的?
它连形状的意义都丢了大半。文字最初是怎么发明出来的,决定了我们这条文明路子跟别人不一样。
我一直在想,甲骨文这东西,是不是被我们小看了?
它出在殷墟,大家就以为它是商朝晚期的字。可我最近做了一个很笨的研究,我把甲骨文里头好多字的写法,跟青铜器上的形制对着比,结果我发现,甲骨文造字或者规范字的年代,最少还要再早三百年。公元前十五世纪,商早期,那批字已经造出来了。
当时的人怎么做到的呢?好多的字是象形,形体是有记忆的。你去看甲骨文里的鼎字,凡是写出来的,底下全是尖足的。可殷墟出土的鼎,足底是平的。
说明这个字不是殷墟的人造出来的,是商早期鼎足还尖的时候造的,后来的人就一直照着写,再没改过。
一个鼎字是这样,我把全部的字都捋了一遍。甲骨文单字目前有四千六百个左右,能破译的,一千六,三分之一。有人问怎么才算认出来了?
音、形、义,三个门槛好过,最难的是第四条:你把这个字放到句子里面,哪里都能说通。字一定是记录语言的,你认了字,还得让它在句子里面站得住。好多字我都认得,可为什么不说?因为没有出土的句子来证明它。
罗振玉当年出了甲骨文的书,叫《殷墟书契》,前编后编。罗振玉他以为一出书就会有响应,结果一点动静都没有。罗振玉的家里人说,你出这套书,灶都不黑了,锅都不黑了,揭不开锅了。
罗振玉他还想出后编,家里人笑话他。他到了上海,遇见一个犹太人叫哈同,哈同特别喜欢中国古文字,专门花钱养人做研究,还办了一所仓颉大学。
罗振玉那篇序里专门写到这个外国人,说人家外国人都这么重视中华文字,中国人自己呢?
甲骨文的发现也是奇事。晚清,数千年未有之变局,清王朝走向末路,殷墟的甲骨出来了。冥冥之中,好像就是要把东西交到中国人手里,怕我们断了根。
再说文字是不是从甲骨文开始的?不是。龙山文化的先民留下了刻画符号,贾湖遗址八千年前的先民就留下了刻画符号了。
可考古学上,这些不叫字,叫刻画符号。你得有一个完整的句子,你把它放在句子里读通了,才算文字。单独一个符号,画条鱼,谁都认得是鱼,可不能算字。
考古工作者的命,跟这些陶片、骨头片绑在一起。
我寻找中商那段经历,我一直记得。过去学界只知道商有早商和晚商,早商在郑州,晚商在殷墟。可我读硕士整理陶片的时候,我发现一批陶器既不像早商,也不像晚商。
我认为应该有个中商,而且商王朝那会儿迁过都,商王把都城迁到了河南北部、河北南部。
我找这个都城,就提着破编织袋,带点方便面,饿了我就上老乡家弄口水,泡了吃完接着跑。知道的人知道我是做考古工作的,不知道的人以为我是捡破烂的。
最先的线索是零散的。1964年,有村民挖猪圈挖出一堆青铜器。1979年,有村民种红薯挖窖,又挖出青铜器。1980年,考古队挖了几座墓葬。
三个点各隔一段距离,原本考古工作者都当是不同的遗址。我把那些文物一一看过,我发现年代都是一样的,距离也符合一个大遗址的范围。于是我带着人拿着洛阳铲去探,一打钻,地下的遗址连成一片了。
这里就是洹北商城,商中期的都城,南北中轴线的中部,是宫殿区。
考古工作者在宫殿的柱础石下面,挖出一个小孩子的骨头。黄土里怎么会有石头?那是当时的人人为从河里捡回来的。房子规格高,要用人来祭祀,那是当时的人做的奠基的牺牲。
这块地方,就是中商。考古学上的一个缺环,就这样被我拼上了。
从一万三千年前先民走出山洞,到四千年前先民跨出那一步,再到两千年前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我们到今天还能读懂两千年前的文字,翻开古书,稍加训练就能明白古人在说什么。这份与古人对话的禀赋,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我们至今仍能读懂两千年前的文字,这正是中国人独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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