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年间,文人茅坤整理唐宋文章,面对浩繁文集,他没有把名气最大的人一股脑列入,而是选出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八家。这个名单看似在评人物,实际评的是另一件事:谁最能代表唐宋古文的成就。
“唐宋八大家”并不是唐宋时期朝廷颁发的称号,也不是当时举行过的一场统一评选。它形成于明代,是后人从文章体制、思想内容、语言风格和历史影响等方面综合归纳出来的文学称谓。
关键处就在“古文”二字。
唐代中后期,文坛盛行骈文。句式整齐,对仗工巧,声律讲究,写起来漂亮,却容易陷入辞藻堆砌。韩愈和柳宗元提倡恢复先秦两汉文章重内容、重气势的传统,反对只追求形式的写法,这便是后来所说的古文运动。
韩愈写《师说》《原道》《进学解》,文章有议论,有锋芒,也有明确的现实关怀。他不只是写得好,还试图改变文风。柳宗元的《封建论》《捕蛇者说》同样如此,既谈制度,也写民生。两人被列入其中,靠的不单是名气,更是对散文发展的实际推动。
到了北宋,欧阳修接过古文传统。他主持文坛,提携后进,又参与编修《新唐书》和《新五代史》。王安石的文章简洁峻拔,苏洵善于分析形势,苏辙长于议论政事,曾巩则以严谨平实见长。八家文章风格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散文不是诗歌的附属品,而是能够论政、载道、记事、明理的独立文体。
苏轼尤其容易让人产生误解。许多人想到他,便想到“大江东去”和赤壁月色,仿佛他只是诗人、词人。其实《留侯论》《刑赏忠厚之至论》《赤壁赋》等文章,在古文史上地位极高。他入选八大家,并不是因为诗词成就太高而获得额外照顾,而是因为散文同样出众。
有人曾问:“李白文章也不少,为什么不算进去?”
答案并非李白不会写散文,而是他的主要成就不在这一领域。
李白留下过《与韩荆州书》《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等文章,文字纵横洒脱,极有个人气质。但与韩愈那种系统倡导古文、以文章参与文体变革的作用相比,李白更突出的仍是诗歌。他的想象力、节奏感和语言创造,几乎都集中在诗的天地里。
李白的诗像高峰突起,气势奔放,常常一句便能打开宏阔境界。这样的成就足以让他成为“诗仙”,却不能自动换算成古文领域的资格。文学评价从来不是把所有体裁放在一张秤上称重量,诗写得好,不等于论说文、史传文也达到同样高度。
杜甫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他的诗歌深沉厚重,安史之乱前后的社会变化、百姓困顿和个人漂泊,都被写进了“三吏”“三别”等作品。因此后人称他为“诗圣”,看重的是诗歌中沉郁顿挫的艺术力量,以及记录时代苦难的深度。
杜甫并非完全不写散文,但传世文章数量和影响,无法与他的诗歌相比。他真正建立起不朽地位的地方,是近体诗和古体诗,是在格律、叙事、抒情之间开辟出的广阔天地。若以散文作为标准,他自然很难进入那八个名额。
还要注意,八大家名单本身带有后世整理的意味。茅坤选编文章,是为了给读书人提供古文范本,并非要给整个唐宋文坛排出绝对座次。李白、杜甫没有列入,不代表文学成就低于八家,只能说明他们代表的是不同的高峰:一个以诗的想象力登顶,一个以诗的现实关怀立身。
所以,“诗仙”“诗圣”与“唐宋八大家”并不矛盾。前两个称号,主要对应诗歌成就;后一个称号,专门指向唐宋古文传统。评价标准不同,名单自然不同,正如山有峰峦,文章也有各自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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