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宝庆府西南三百里,雪峰山余脉到此忽然放缓,山势一层叠一层地矮下去,最后化成莳竹一带连绵的竹海。竹海之间有条溪,名唤竹溪,溪水不大,却养着上下两个寨子几百户人家的田。
上游的寨子姓杨,下游的寨子姓龙。
这一年大旱。入夏之后,老天爷像是忘了这块地方,一滴雨不肯落。竹溪的水一天细过一天,到得六月末,溪床里露出的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底板。上游杨寨拦了道坝,把水引去灌自家稻田。下游龙寨的田裂了口子,禾苗从尖上黄下去,像火从叶尖往根里烧。
两寨的族长不是没谈过。杨族长性子硬,一口咬定溪水从杨家山头流下来,先灌杨家田,天经地义。龙族长为人厚道些,可寨里几十户人家的口粮悬在田里,他退不得。谈了三回,回回不欢而散。年轻人火气旺,夜里磨柴刀的声响,隔着竹林子都听得见。
有人想起了老陈。
二
老陈是莳竹一带的草药郎中,背个竹篓,腰里别一把短柴刀,走村串寨给人看病。五十来岁,瘦,话不多,走路脚后跟不怎么抬起来,在田埂上走惯了的人都是那个走法。没人叫他大侠。他自己大概也从来不这么想。
但老陈会拳。梅山拳,祖上传的,传到他手里也不知道第几代了。平日里看不出他会武,只有进山采药遇见野猪的时候,他那侧身一让、顺手一拨的利索劲,才让旁人恍惚觉得这郎中手脚不一般。
两寨的人来请他出面。意思很明白:你老陈有功夫,往溪滩上一站,亮一手,谁还敢动手?
老陈正在院子里翻晒黄精。听了来人的话,手没停,把一片片黄精翻了个面,才说:“我去看看。”
三
他先去的是杨寨。住了三天。
白天跟着杨族长下地,看那些干得卷了边的稻田。杨族长蹲在田头,捏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得像灰。他说:“老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瞧瞧这田,水要是断了,这一季就没了。寨里一百多口,吃什么?”
夜里老陈坐在木楼火塘边,听寨里的老人讲古。老人说,几十年前也旱过一回,两寨为了水打过一架,死了两个后生。仇结了三代,直到这些年才慢慢淡了。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蹿,又暗下去。
老陈没接话。他添了根柴。
第四天他去了龙寨。龙族长陪他看田。下游的田比上游的更惨,禾苗不光黄,已经开始打卷了,叶子细得像线香。龙族长叹气,说:“不是我想闹事。你听听,寨里娃儿夜里饿得哭,大人心里跟刀割一样。”寨里的后生围在旁边,有人说,干脆半夜去把杨家的坝扒了。
老陈看了看那后生。二十出头,手上全是茧,眼神里有火,也有慌。老陈说:“扒了坝,水是下来了,然后呢?”
后生没答上来。
老陈在龙寨也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背着竹篓上了山。
四
他在山上转了一整天。竹海深,溪沟多,好些地方几十年没人走过,竹子长得密不透风。老陈用柴刀开路,边走边看。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在一条干涸的旧沟前停下来。
这沟是老的。老一辈人挖的,从竹溪上游分出一条岔道,绕过杨寨的坝口,能通到下游去。年久失修,沟里填满了泥沙和断竹,早没人记得了。老陈蹲下来,拿柴刀拨开面上的枯枝,底下沟壁的石块还在,砌得整整齐齐。
他顺着旧沟走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回到寨里,他把两边的族长请到溪滩上,说了这个法子:把旧沟重新清出来,水从沟里走,杨家让出一小股,龙家出人力挖沟,两边都不吃亏。
杨族长第一个摇头:“让水?今年这光景,让出去一股,我那边就有几户要断粮。”
龙族长没吭声。他明白杨家难,可自家也难。
后生们更不干了。杨寨的后生说,凭什么让?龙寨的后生说,你们上游卡着水还有理了?两边在溪滩上吵起来,有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有人手摸上了腰间的柴刀柄。
五
老陈站到了两拨人中间。
他没有亮功夫。他只是站在那儿,两只脚不丁不八地踩着溪滩上的卵石,背微微弓着,像平时走路的样子。但不知怎么的,两边的人不自觉地停了半步。
有个杨寨的后生正在火头上,见老陈挡路,伸手一拨:“让开!”
老陈没让。后生的手推到他肩头,老陈肩膀一沉,那后生的力道像推在了一团棉花上,使不上劲,自己反倒往前踉跄了一步。老陈顺手在他胳膊上一带,后生打了个旋,一屁股坐在了溪水里。
没伤着。连疼都不怎么疼。但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郎中的身手,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老陈把后生从水里拉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沙。
“动手容易,”老陈说,声音不高,竹海的风吹过来,把话送到每个人耳朵里,“见了血,死了人,你们两家的娃儿,世世代代背着仇过日子。值不值?”
没人说话。
“练武的人,头一条要学的不是打人,是收手。我师父教我梅山拳的时候说,这拳是猎户防野兽、护村寨用的。拳脚出去,是为了把人隔开,不是为了把人打趴下。”
杨族长红着眼说:“老陈,你说的在理。可我那几户人家的粮,谁来补?”
老陈说:“我来想办法。”
六
他把自己攒了多年的药材卖了。又跑了邻近几个寨子,凭着一张老脸,借来一批谷种,约定秋后由龙寨逐年还。数目不大,补不上杨寨全部的亏空,但至少那几户最难的,不至于断炊。
两寨人在溪滩上商量了整整一夜。有人骂老陈多管闲事,有人闷头抽烟不说话,有人来回踱步把溪滩踩出一溜坑。天快亮的时候,杨族长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说:“挖沟吧。”
清沟那天,两寨的男人都上了山。杨寨的人挖上游段,龙寨的人挖下游段,中间碰头的地方,两边的后生并肩干了半个时辰,手上磨出了血泡,谁也没吭声。竹刺扎进肉里,拿针挑出来,骂一句娘,接着干。
老陈在沟边熬了一锅草药汤,谁手破了就过来喝一碗,顺手给他敷点药。
水通的那天,竹溪的水顺着旧沟淌下来,浑黄的一股,流进龙寨干裂的田里。田土吸水的声音,细细的,滋滋的,像渴极了的人喝水。龙族长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转过身去的时候,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七
后来有人提起这事,说老陈是英雄。老陈正在院子里切黄精,刀起刀落,片片厚薄一样。
“什么英雄,”他说,“我就是个挖沟的。”
那人说,你那一手功夫,当时要是打起来,你一个人就能镇住场子。
老陈摇摇头,把切好的黄精摊在竹匾上。
“打得赢,容易。忍得住,难。”
竹海的风吹过来,满院子的草药味。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大,是握了几十年柴刀和药锄的手。这双手会拳,但一辈子没真正打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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