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一个规律:凡是长期不祭祖的家庭,过个五年八年,会有变化。
我叫赵德厚,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一家小广告公司。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爱琢磨事。这些年我注意到一个现象,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看了十几年。今天说出来,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
我们赵家在县城边上的赵家坳,祖坟在村后山坡上,三座坟,我爷爷、我奶奶、我太爷爷。小时候每年清明,我爸都带我去。镰刀、供果、香烛、纸钱,背一篓子。上山的路不好走,草长得比人高,我爸在前面砍,我在后面跟。到了坟前,我爸先割草,再培土,然后摆供果,点香,磕头。他磕三个,我也磕三个。磕完了,他蹲在坟前抽根烟,跟他爸说几句话。说今年收成怎么样,说家里都好,说儿子又长高了。我听不懂,但觉得踏实。
后来我爸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德厚,坟你得上。我说好。他说你别光说好。我说一定。他说你这个人,嘴硬。我说嗯。他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说那就行。
我爸刚走那两年,我年年去。带着我儿子去。我儿子跟我小时候一样,在前面跑,我在后面喊,别踩了人家的庄稼。到了坟前,我割草,他蹲在旁边看。我磕头,他也磕。后来我儿子上了初中,住校了,去得少了。再后来他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清明回不来。我一个人去。再后来我忙了,接了个大单,清明那天要跟客户签合同。我想,就一年不去,没事。第二年,又有事。第三年,下雨,路不好走。第四年,我忘了。
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五年了。我站在山坡下面,看着那条上山的路。草长疯了,路找不着了。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回去了。
那年秋天,我出了个事。也不是大事,就是被人骗了一笔钱。不多,八万。但堵得慌。一个合作了三年的客户,突然跑路了。我垫的料钱,收不回来。我去找他,人去楼空。我坐在他办公室门口,抽了半包烟。我想不通,三年了,说跑就跑。
我跟我老婆说,我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好。她说你才知道。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你多久没去给你爸上坟了。我说这有什么关系。她说你心里没数。我说你别迷信。她说我不是迷信,我是说你心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每年都去。你去了,心就静。你心静了,办事就稳。你五年没去,心浮了。心浮了,就出错。
我没接话。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把那件事处理完了。钱没追回来,但想通了。我又开始上山。清明那天,我带着镰刀,从山脚往上割。割了两个小时。到了坟前,我蹲下来。坟头塌了,石碑歪了。我把石碑扶正,把土培好。我点了香。我说爸,我来了。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说你别怪我。我说我以后年年都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爸留下的那把藤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我想起很多事。我想起我二叔。我二叔比我爸小五岁。他从来不祭祖。他年轻的时候去广州打工,后来在那边安了家。几十年没回来。他儿子,我堂弟,我也没见过几面。我二叔前年走了。走的时候没人送。他老婆早就跟他离了。他儿子跟他断了。他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还有我三姑。我三姑嫁到外省。她也不祭祖。她嫁过去以后,没回来过。她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赌博,把家里房子输了。二儿子离婚,孩子跟了女方。三闺女嫁了个男的,男的跑了,留了一屁股债。我三姑去年摔了一跤,瘫在床上。三个孩子,没一个管她。
还有我隔壁邻居,姓孙。老孙家也不祭祖。他爹走了以后,他兄弟两个谁也不去上坟。老孙开了个饭店,头几年生意好。后来不行了。为什么不行?他自己说的,不知道。就是不行了。客人越来越少。他儿子去年考大学,差两分没考上。他老婆查出来子宫肌瘤,做了手术。他去年冬天骑电动车摔了一跤,腿到现在还瘸。
我不迷信。我不说这是报应。但你说巧合,也太多了。五年八年,这是个坎。你不祭祖,头几年看不出来。该挣钱挣钱,该过日子过日子。但过了五年,过了八年,你再看看。家里出事的,得病的,离婚的,孩子不听话的,挣不着钱的。你往回一查,多半是多年没上坟了。
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祭祖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你站在坟前,你知道你从哪来。你知道你爸是谁,你爷爷是谁。你知道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知道你以后也要躺在这。你知道你儿子以后也要来看你。你心里有个根。根扎住了,人就稳。人不飘。人不飘,就不容易出事。
你不祭祖,你心里那个根就断了。你不知道你从哪来。你不知道你往哪去。你活着,就是你自己。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扛。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倒。倒了没人管。你二叔没人管。你三姑没人管。你老孙家,兄弟两个谁也不管谁。都断了。
我有个朋友,姓周,在省城做生意。他也多年不祭祖。后来他公司出了事。被人告了,赔了两百万。他来找我喝酒。他说德厚,你说我这是不是命。我说你多久没回老家了。他说好几年了。我说你多久没给你爸上坟了。他愣了一下。他说你提这个干什么。我说你回去看看。他说我忙。我说你忙什么。他说忙公司的事。我说公司都这样了,你回去看看。他回去了。回来以后跟我说,他站在他爸坟前,哭了。他说他看见他爸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他才想起来他爸长什么样。他说他忘了。他说他怎么能忘。我说你不是忘了,你是没来。你来了就想起来了。
他后来把公司的事处理完了。赔了钱,关了门,重新开了个小店。他说他现在每年清明都回去。他说他不求他爸保佑他。他说他就是想去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心里踏实。
我今年五十二。我儿子二十四。我跟他说,我走了以后,你别把我埋太远。他说爸你说什么呢。我说你听我说。他说你说。我说你把我埋在你爷爷旁边。他说好。我说你别光说好。他说一定。我说你这个人,嘴硬。他说嗯。他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说那就行。
我有时候想,祭祖这个事,到底灵不灵。我不信鬼神。但我觉得,人活着,得有根。根在哪?在土里。在你爷爷奶奶的坟里。在你爸妈的坟里。你去了,你看了,你磕了头,你就知道你是谁了。你知道你是谁了,你就不会乱来。你不会乱来,你就稳。你稳了,你的家就稳。你的家稳了,五年八年,十年二十年,你回头看,你还在。你没散。
我隔壁老孙家散了。我二叔家散了。我三姑家散了。我周朋友差点散了。我没散。我赵德厚,五十二了,公司还在,老婆还在,儿子还在。我每年清明上山。割草,培土,点香,磕头。我跟他们说,我来了。他们不说话。但我听见了。他们说我来了就行。来了就好。我说好。我说我明年还来。他们说你嘴硬。我说嗯。他们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们说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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