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大G,最后没在我手里留下。事情过去一年多了,还有老同学在酒桌上问我,那车到底去哪儿了。我姓周,叫周远,今年四十四,在县城东关开远达汽修,铺子带个二楼住家,租了十年。
那年秋天,房东老宋来电话,说租约还剩半年,到期月租从六千五涨到八千五,爱租不租,想租的人有的是。
坏消息不只一件。斜对面新开了家连锁快修,装修亮堂,办会员卡送洗车,把网约车保养的活儿抢走一大半。我媳妇刘敏在县医院上夜班,下了班不睡,先翻账本:房贷一个月三千八,女儿上初二,补习班一年一万六。
要是搬去东街那个大铺面,转让费加押金得十二万,家里满打满算能凑四万。她把笔一放:“差的八万,我不找同事借,你也别打妞妞学费的主意。”我嗯了一声,把账本推回去,没接话。
梁川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我俩一个家属院长大,十五岁一起进县里修理厂当学徒,我跟师傅学底盘,他学电路。后来他南下做工程建材,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那天下午我正跟老宋在电话里磨房租,一辆黑色方盒子停到铺子门口,圆灯,外挂备胎,落锁那一声闷响,半条街的人都扭头。
车门开下来的是梁川,白polo衫,手腕上一块表,比我整面墙的工具都值钱。
店里那天正好聚着几个老同学蹭空调下棋。梁川进门搂住我肩膀,当着一屋子人开腔:“兄弟们做个证。十几年前我妈在市医院住院,我人在广东赶不回来,是周远把他攒着开铺子的三万块取出来垫上,还在医院守了一个礼拜。这个恩我记到今天。”他把车钥匙往工作台上一拍:“这车,我送你。”
下棋的棋子停在半空,王斌的眼睛直往那串钥匙上瞟。说实话我动心了,谁能不动心?那车少说百十来万,我修了快二十年车,摸过的最贵的方向盘是自己那台五菱。
手机震了一下,王斌已经把照片发进同学群,刘敏在群里看见,私聊我一行字:八万块凑齐了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抬头对梁川说:“太贵了,容我想两天。”梁川哈哈一笑:“车先搁你这儿,钥匙拿着,想过够再说。”
当晚我把车开出去。那车开起来不像轿车,像坐着一间会跑的屋子,视野高得能看穿前车的车顶,可脚一给油,V8那股声浪从背后滚上来,腰杆不由自主就直了。
红绿灯口,旁边小车的年轻人摇下车窗看我;去接女儿放学,门卫破天荒让我停在校门口,有家长举起手机,我赶紧摇上车窗。
第二天我开着它去找老宋,老宋递烟换了只手,说房租“好商量,回头坐下来谈”。网约车的陈队长听说我换了车,主动约饭,说队里二十几台车的保养,可以再谈谈。
可这车见天张嘴要吃的。我托人问了,这车要是过到我名下,光保险一年就得四万六,顶我两个学徒大半年的工钱;保养得去市里指定的店,小保养一次大几千。
我还没心疼完,王斌先上门了,绕了三个弯,开口借五万:“你现在手头宽裕。”我笑着说车是兄弟的,放着让我过过瘾。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的时候那副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我头一回分清楚,他们敬的是那台车,不是我周远。
梁川那边开始一天几个电话叫我。他在张罗一个工程,整天一桌一桌地请。有天夜里他带我去赴局,满屋做建材、跑运输的老板。
酒过三巡,他把我拽起来:“我亲兄弟!远达汽修的周总,大G都开上了,手艺没得说!”满桌人起身跟我碰杯,姓马的老板说他车队几台车早该保养了。
梁川接得飞快:“修!都是自己人,先修着,年底一起算!”我张了张嘴,梁川在桌子底下按住我的腿:“我兄弟的店,还能坑你?”
马老板的车第二天就拖来了,接着是梁川圈里的三台皮卡、两台轿车。我全接了。一半抹不开梁川的面子,一半是我盯着那八万的窟窿想,这些人真成了熟客,搬迁的钱不就活了?
两个月下来,抽屉里压了一沓维修单,没一张结过账,加起来三万七。刘敏夜里帮我理单子,理到一半抬头:“这些钱,年底真能收回来?”我把单子抽出来又数了一遍,答不上来。
十月底,梁川来店里,扔给我一个文件袋:“手续都在里头,收好。”刘敏收拾车里杂物的时候翻出来:行驶证上写的还是梁川的名字,保险单也是他的。
她把证件拍在桌上:“送我的车,证怎么还是你的?”我说他忙,过户在办着。话是这么说,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一个礼拜后,梁川夹着一沓打印纸来,坐在我工作台前,把笔推过来。纸抬头是合作意向:见面时车由我开,对外可称个人所有;远达汽修的营业执照复印一份附后,给材料商“做个信用支撑”。
我问:“车到底过不过户?”他搓了搓手,说车在公司账上抵着一笔货款,暂时动不了,“先开着,年底一定办”。我又问这协议算什么,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实话:“哥这阵子资金紧,材料商催得急。你是本地人,店开了十年,讲信用,你开着大G陪我出面,人家心里就有底。周远,我不是坑你,我借你个脸。”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口去接,声音压得低,我还是听见了:“马哥,再宽限半个月,货款月底一定……哥!哥!”那两声“哥”喊得我后脊梁发凉。
我站在灯底下,忽然就明白了:那辆大G不是礼物,是行头。他送我的不是车,是个差事,替他站在本地,装成一个混得好、讲义气的兄弟,好让债主放心把货赊给他。我把笔搁回桌上。梁川收了电话回来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当晚刘敏把家里的账本、抽屉里三万七的欠单、那份合作意向在桌上摆成一排。她说:“房贷三千八,补习一万六,老宋那头悬着,这些咱扛得住,是一单一单修出来的。你签了字,梁川的债主找上门,人家不认协议,先封你的店。”
我说他是我兄弟,当年他妈住院……她打断我:“报恩可以把车过户,可以折成钱,凭什么让你拿全家信用替他垫背?这不是中奖,周远,这是把咱家押给他。”
她哭了一场,末了说:“你要签我不拦,你先想清楚,押上去的是我,是妞妞,不光是你一个人。”我一夜没睡。
见材料商定在后天早上。前一天夜里我在店里坐到三点,把欠单理成一沓,证件装回文件袋。第二天一早梁川来接我,我把车钥匙和文件袋并排放在工作台上:“车你开回去,过不过户我都不要。欠单我留着,钱你们自己看着结。章,我不能盖,人,我不能当。”
梁川愣了半天,脸涨红了:“周远,你是不是怕我垮?”我说:“我怕的是你真垮了,头一个被拖走的是我这家店,咱俩连兄弟都做不成。”
他盯着我看了十来秒,抓起钥匙,撂下一句“你不够意思”,上车走了。排气声在巷口炸了一下,跟来那天一样响。
他走后,事塌得比我想的快。陈队长不再提保养,电话里支支吾吾;老宋的涨租一分不让;东街那个大铺面,房东听说我“车都退了”,转让费一分不肯松,八万块我上哪儿凑去。
梁川介绍的那几张欠单,我一家一家上门去要,马老板结了一半,剩下的拖到年前才清。腊月里我退了东关的铺子,搬到南环路一间旧门面,月租三千二,面积小一半。
挂牌那天,刘敏请了假来帮我扶梯子,女儿在底下举着手机给我拍新招牌。
生意是从网约车一点点回来的。陈队长后来又找上门,不是我求的,连锁店保养要排队,小毛病不上心,他试了半年,绕回来了。
他站在新店门口说:“周哥,我不看你开什么车。上回你给我修的那个变速箱,一年没出过毛病。”这话我听着,比当年谁喊我“周总”都舒坦。
刘敏给店里立了规矩:单子当天结,欠账不过月。家里那本账,到年底头一回见了正数。
梁川那边,开春传来消息,说工程款卡死了,材料商扣了他的车抵账,也有人说那台大G卖了还债。真假我没去打听。他给我打过两个电话,响两声就挂。
我跟刘敏说:“等他知道该怎么算了,会来的。”她没接话,给女儿的补习班续了半年。
入夏后的一个半夜,卷帘门被人拍响。拖车停在外头,车斗上绑着一台旧皮卡,梁川跟在拖车后头走进来,瘦了一圈,白polo换成了灰T恤。
他说变速箱哗啦响。我打着灯查,离合器片磨穿了,工时带件一千九。他听完当场扫码转了账,一分没还价。修完天蒙蒙亮,我们蹲在巷口的面摊上吃面。
他先开口:“十几年前我妈住院……”我说:“都过去了。”他把汤喝完:“往后车有毛病,还来你这。”我说:“来,按价。”他点点头:“按价好。”
现在那间小店还开着。陈队长队里的车每月定期来保养,老宋开春托人带话,说东关房租可以不涨——那条街空了两间铺面,我没搬回去,南环这头养着二十几台熟车,够吃。
梁川在南边接了个小工程,隔两三个月回来一趟,车有毛病就拖过来,修完当场结账,有时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我俩再没提过大G,也没提过那份协议。
前些天王斌在街上看见我,隔着马路喊“周老板”。我说别客气,修车找我,按价打折,账当天结。他应了一声,又问:“当年那车,你真不要?”
我说:“车是好车,可惜不是我的命。”他哦了一声,绿灯亮了,骑车先走了。我回铺子接着干活,下午的工位上,还排着三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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