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公司不是不赔,是确实没钱。你就算仲裁赢了,我们肯定要起诉。一审、二审,甚至走后续司法流程也不是不可能。走完这套程序,少说一年。你耗得起吗?”
仲裁庭外的走廊上,对方律师把钢笔盖好,塞进公文包,笑着看了我一眼。那个笑容很轻,但压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很沉。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房贷扣款失败的短信通知。
上个月,我被公司以“业务调整”为由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合同。五年的工龄,公司连一分钱赔偿都不想给,人事总监把一份离职交接单推到我面前,语气轻描淡写:“签了字,你这个月社保我给你交上。不签,什么都没有。”
我拒签了。然后,公司直接发了解除通知书。
为了那笔八万块的违法解除赔偿金,我咬着牙申请了劳动仲裁。今天刚开完庭,调解阶段,对方律师就下了马威。摆明了,公司要用合法的程序,把我拖死。
坐在仲裁委走廊的塑料椅上,我心里算过一笔账。从仲裁立案到出结果,可能要两三个月。公司如果不服,去基层法院起诉一审,又是三个月起步。
再上诉到中院二审,再来三个月。就算我最后全赢,进入强制执行又是几个月。一年半过去了,我不一定能拿到钱。
而我每个月房贷六千三,孩子刚上幼儿园,托管费一千五,加上水电物业吃饭,每个月固定开销一万出头。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四千块。我手里现在只剩两万块钱存款,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时间拖下去,先倒下的肯定是我。对方律师赌的就是这个。
我硬着头皮去了法律援助窗口。值班的王律师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说:“对方想耗你,你就得反过来掐他的脖子。别傻等仲裁结果,直接做财产保全。”
“财产保全?”我愣了一下。
“对。优先把它的对公账户冻了。账户一冻,它没法贷款、没法招投标,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看看到底谁急。”王律师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步骤,“第一步,去立案窗口拿你的仲裁受理通知书;第二步,向仲裁委交保全申请,领移送函;第三步,找保险公司开个保全担保函;第四步,备齐材料去公司所在地的基层法院申请保全。”
我捏着那张纸,感觉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当天下午我就开始跑。第一步没费事,仲裁委立案窗口,我拿到了劳动仲裁的受理通知书。凭这张纸,我向仲裁委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窗口的办事员看了一眼材料,问清楚情况,给我出具了一份移送函。
最大的麻烦是第三步。法院怕员工恶意保全给企业造成损失,要求必须有保险公司的担保函。我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一家做诉讼财产保全责任险的公司。保费按保全金额的比例收,八万块钱的标的,保费一千多。
一千多块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我咬咬牙,用常用消费信贷产品付了。这是我的子弹。
拿到担保函的第二天,我备齐了受理通知书、移送函和担保函,去了公司所在地的区基层法院。立案庭的法官核对完材料,很快出了民事裁定书,移送执行。
大概过了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改简历,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码。
一接通,那头传来前东家法务的声音,语气严厉得像在审犯人:“林晨,你搞保全属于恶意诉讼!公司基本户被冻了,发不出工资,几百号人闹起来你负全责。马上给我们解冻,否则我们反诉你!”
我握紧了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但我没慌。我知道,如果他们真不在乎,就不会打电话来找我施压了。
“程序是法院走的,裁定是法院下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们觉得我恶意,可以去法院告我。但在那之前,我不会申请解冻。”
对方摔了电话。
没过两天,是个周末的晚上。我正在给孩子洗澡,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板赵总的私人号码。
“林晨,你什么意思?”电话一通,赵总的声音明显带着焦躁,“马上要发工资了,账户被你冻着,大家怎么发?你非要搞得公司这么大动静吗?”
前几天还高高在上让人事总监打发我的赵总,现在终于急了。我后来才知道,公司最近正在谈一个政府项目,马上要招投标。
按照规定,企业基本户被冻结,连投标资格都没有。另外公司的运营贷也快到期了,账户被冻,征信受影响,银行的续贷批不下来。这比我自己断供,要了公司的命。
“赵总,我没想怎么样。”我站在逼仄的卫生间里,听着外面的水声,“我只要我该拿的八万块钱赔偿。只要钱到账,我立刻向法院申请解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林晨啊,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非要搞这一出……行了,周一你来公司,我们谈。”
第三天,公司的人事和法务主动约我到仲裁委调解。这次,那个律师没再提一审二审的事,拿出了一份和解协议。八万赔偿金当场打到了我的卡上,附带一个条件:我收到钱后,立刻向法院申请解除保全。
办完手续,走出法院大门时,天阴着,刮着冷风。
我走到路口的一家银行自助柜员机前,把逾期的房贷补上。卡里还剩六万多。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生活并没有大获全胜的痛快,只有被逼到墙角后夺回生路的疲惫。
接下来,还得继续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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