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在灶台边的墙上贴了三天。字写得客气,意思很硬:限期整改,等着复查,复查不过,就得停业。我拿抹布把那面墙擦了两遍,纸不能揭,只能绕着擦。
停一天,就少一天的流水。房租照付,我妹的工钱照开,进货的欠款月底要清。这家店在老街口开了十一年,是我这些年唯一没让人替我做主的东西,也是全家的进项。
我妹先开的口:隔壁面馆上个月也收着这东西了,人家去问了人,现在不照样开门。你去打听打听。
我不打算打听。我有个初中同学,老周,如今在园区物业那边说话顶用,来验收的人,他都认得。
搁在从前,求人这个念头一起,我先想到的准是人家乐不乐意。二十三岁那年,我在夜市看中一个摊位,得经一个远房表哥的手。
他跟我说的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我能拆开想到后半夜。他说“再说吧”,我琢磨是不是没戏了;隔两天他回我一句“有信儿了”,我又琢磨这两天他是帮我打听了,还是压根把我忘了。
最凶的一回,半夜三点,我坐起来摸黑在纸上写: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写满一页,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摊位最后没成,这毛病跟了我半辈子,别人皱一下眉,我能分析出一篇作文。
纸贴到第三天晚上,关了店,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这回不琢磨人。他乐不乐意,真心假意,一概不管,只要把事办成。事都解决了,还要什么自行车。这话是我自己跟自己说的,说完还笑了一声。
我妹在收台,头也没抬:你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
第二天我提了两盒茶叶去园区。办公楼那条走廊长,人也多。老周正跟人说话,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手往墙边摆了摆,意思是等着。我就靠墙站着。
中间有人来找他签字,有人喊他接电话。后来过来个胖些的,上下打量我:这位是?老周说:我初中同学,以前班上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几个人都笑,我也跟着笑,脸笑得有点僵。
搁在从前,这四十分钟够我夜里过三遍:他那话是给我面子还是拿我打趣,他是不是根本不想帮我。那天没有。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站着,等。
差不多站了四十分钟,人散得差不多了,我凑过去把茶叶递上。他没接,往回推了推:你这是干啥。又压低声音:验收的事,我问问啊,最近上头盯得紧。话音没落,那头又有人喊他,他转过身去,背影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出了楼,我在电动车上坐了一会儿,茶叶还在车筐里。到家吃了口饭,往沙发上一倒,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我愣了半天,多少年了,头一回求完人当天能睡着。晚上我跟妹说:你看,不琢磨,天塌不下来。
过了两天,老周来电话,验收一个字没提,说晚上带几个朋友过来坐坐。来了七八个,点菜点得顺,酒从柜里拿。吃到半截他朝后厨喊:小满,加两个菜!结账的时候他手一摆:记上,回头一块儿结。我笑着说好。
第二天上午又来个人,拎走两份打包的,说是周哥要的,工地那边有应酬。我妹把单子拍在案板上,没言语,转身洗菜去了。那两份的钱,也记上了。
我妹憋了两天还是说了:姐,他这是拿你当伙计使。我说,这个节骨眼上,人家张嘴,咱不能驳,关过去了再说。那几天我睡得照样沉,躺下就着。
那边来人的那天,比我想的顺。俩人,说是顺道过来走走。转了一圈,进后厨站了两分钟,年长些的说:行,回头出个东西给你。我一路送到街口,回来腿还是软的。当天下午老周发来三个字:搞定了。
白纸黑字没到,可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晚上我炒了俩菜,跟我妹开了一瓶啤酒。我说你现在信了吧,别管人家什么脸色,把事办成,这就叫会办事。她抿了口酒,没接话。那晚我睡得死沉。
一个礼拜以后,老周一个人来了,坐靠门那张桌。先夸了两句菜,然后说有个事商量。他有个亲戚在城东工地包了食堂,想让我这边长期供两荤两素,一天几十份,价钱他亲戚定,月结,头几个月我先垫着。
另外,我门口那块灯箱,挂着也是挂着,他一个做烟酒的朋友想上块牌子,租金算他的。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笑着,熟得很,像跟自家妹子派一件顺手的小事。
我说:周哥,这个大,容我算算。他笑:算啥,自家人。走的时候还回头交代,工地等着上人,快着点儿。
晚上关了店,我把记账本翻出来。他带人来的那几桌,还有外带拎走的菜,酒水都在里头,加起来够付两个多月的房租。我拿手指头在那页上按了半天,没往下想。
我妹拿了个烟盒,撕开抹平,拿铅笔头在背面写,写了就念:这几桌,这些钱。他亲戚那个价,供一天我得垫出去多少,一个月垫多少,垫到哪年才见得着回头钱。
灯箱的租金,人家是要给他的。写完她把烟盒推过来,铅笔往上一搁:姐,你自己看。他帮你那一回,账到这儿就了了。他往后要开的,是一个长年的口子。你笑一天,他记一天。
我盯着那个烟盒看了很久,灶上的水开了,呜呜响,我都没动。原先我给自己记的账是:一回笑脸,换一道验收,两清。经她这么一写我才看明白,人家那头记的账跟我这本对不上。我当这买卖成了。人家当的是开了个户头,还不写额度。
我问她:要是把人得罪了,正式的东西下不来呢?她说:那你打算贴到哪年?今天要供餐要灯箱,下个月还不知道要什么呢。姐,他现在知道你怕什么。
过了两天,老周又领人来了,还是那个拎打包的,另外带了俩,坐了满满一桌。我照常上菜倒茶。吃到后半截,我进去把单子叠好,出来搁在他手边:周哥,这桌的钱今天结了吧。前头那几桌,也麻烦一块儿结了。小店本小,账拖久了,我算不明白。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小满,你这是什么意思?前前后后,我帮你多少忙?我说我知道,跑前跑后我都记着,我谢你。可店是我自己的,账得算清。
往后我这儿不记账了,谁来都是现结。他盯了我两秒: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我就这样。
桌上没人作声。拎打包的那个红到脖子根,起身把自己那份钱压在桌上先走了。老周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小满,你变了。我说:嗯。
没隔两天,街上的话就传过来了,说我周小满不讲情面,人家替她跑前跑后,她翻脸不认人。我妹要去理论,让我拦下了,这种话越描越黑。
前头那几桌的钱,我没再去要,也再没打算要。有人说,钱要不回来还落一身闲话,傻。这笔我认了。
正式的东西迟迟没下来,那阵子最熬人。纸上列的那几条整改,我挨着对,后厨排风老化这条最费钱,我花了几千块换了新的,歇了一天半的业。
排风是托街坊找的电工装的,人从头到尾绷着脸,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装完我当场把钱结了,又递了条烟。他没笑,我也没多想,当晚躺下照旧睡着。心里过了一遍:事儿办成了,人家爱给什么脸给什么脸,齐了。
来复查的还是那天那两位,这回来了一个,自己推门进的。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上午,手心全是汗,围裙湿了半截。他掀开泔水桶看了看,又瞅了瞅新装的排风,末了说:“行,保持住就行。”
就这一句。我送到街口,看他走远了才回去关火。又过了些日子,新的那张纸下来了。我把旧的那张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灶膛烧了。
那张纸到底是人家本来就要给,还是老周在里头又递了话,我没去打听。老周没再来,灯箱的事他再没提,那块灯箱我后来自己翻新了,夜里亮得很。
街上的闲话说了一阵也就淡了,老街口的人嘴碎,记性短。他后来的一些事我是听人说的,物业那边换了管事的,他手上的活儿不如从前顺。真的假的,我没分辨,也不打算再去想他当初到底是什么心思。
上个月有天上晌,他一个人进来,坐最角落那桌,要了碗面。我照常下厨。他吃得很慢,吃完把钱压在碗底下,起身走。我说:慢走。他点了一下头。门帘落下来,就完了。
我那套只认结果,如今改了半句:结果还是要认的,笑也照给,可账另记一本,不搁一块儿算。我现在还是会看人脸色,这毛病治不好。
那天夜里我醒过一回,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搁在从前,这个点儿我该坐起来了:他为什么一个人来,为什么把钱压在碗底下,点头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张烟盒我一直没扔,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我妹的铅笔字都在。那晚我起来,下楼到店里,把它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撕了,塞进灶膛,火一下就着了。我拍拍手上的灰,回屋接着睡,一觉到天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