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贵,今年五十八,在桂林瓦窑菜市场开了个卤味摊,卖烧鸭、叉烧、卤猪脚,干了二十多年了。我媳妇叫赵秀兰,比我小两岁,在摊子上收银打下手,两口子起早贪黑,一年挣个十来万,在桂林这地方不算大富,但日子过得踏实。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儿子周浩,二十六,大学毕业在南宁一家建筑公司做施工员,一个月挣八千多,谈了个女朋友,是南宁本地的,俩人商量着明年结婚。闺女周婷,二十四,在桂林一家旅行社做计调,一个月挣四千出头,去年谈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小伙子我见过两回,挺精神,我寻思着过个年把也该办事儿了。

我跟我媳妇俩人,这辈子就奔着这俩孩子活的。供他们念书,给他们攒钱,想着一个接一个地成家立业,我这当爹的就算功德圆满了。有时候收摊回家,我坐沙发上喝口茶,跟秀兰说,等俩孩子都结了婚,咱俩就不干这卤味摊了,把摊子盘出去,回老家阳朔那边租个小院子,种点儿菜养几只鸡,享享清福。秀兰说中就中,你说了算。

天塌下来那天是去年十一月三号,礼拜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收摊早,下午三点多就回家了,正在厨房剁猪脚呢,手机响了。南宁打来的,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说你是周浩的家属吧?我是他同事小刘。我说是我,周浩咋了?小刘说你赶紧来南宁吧,周浩出事了,在工地上让塔吊上掉下来的钢管砸了,现在在自治区人民医院抢救。

我手里那砍刀当啷一声掉案板上了。秀兰从客厅跑进来问咋了,我嘴哆嗦着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把事儿学了一遍。秀兰当场腿就软了,我一把扶住她,说别慌,咱赶紧去南宁。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看家,跟秀兰俩人打了个车就往火车站赶,路上我闺女周婷打电话来,哭着说爸我哥咋样了?我说不知道,我跟你妈正往南宁赶,你也赶紧过来。

到了南宁天都黑了,我跟秀兰直接奔医院,抢救室门口坐着周浩单位的领导还有几个同事。那个小刘迎上来说叔,大夫说钢管砸着头了,颅内出血,做了开颅手术,现在在ICU里头。我跟秀兰隔着ICU的玻璃往里瞅,周浩躺那儿,脑袋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脸肿得我差点儿认不出来。秀兰当时就哭瘫了,我扶着墙站着,腿跟灌了铅似的。

周婷半夜赶到了,哭了一路,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仨人坐ICU门口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大夫出来说手术做完了,但人还没脱离危险,得观察。我问他啥时候能醒,大夫说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不好说。我说大夫你尽力,花多少钱我们都治。大夫说先治着看,费用你们有个准备。

我在南宁待了半个月,卤味摊让秀兰回去盯着,让周婷请了假在南宁陪着我。周浩在ICU待了十二天,总算醒了,可醒了以后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大夫说脑损伤影响到了运动神经和语言功能,得做康复治疗,能恢复到啥程度不好说,可能能走能说,也可能落下残疾。我站病房外头听大夫说完,蹲地上半天没起来。

那阵子我白天在医院伺候周浩,喂饭擦身子翻背,晚上回出租屋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钱的事儿。ICU一天好几千,开颅手术花了大几万,后续康复治疗还得往里扔钱。周浩单位给交了工伤保险,能报一部分,可报完剩下的也得我出。我这些年攒了三十来万,本来是给周浩买房付首付的,这一家伙下去,剩了不到十万。

周浩醒了以后情绪不好,有回我去给他喂饭,他把碗扒拉地上了,含糊着说“不治了,回家”。我把碗捡起来,说周浩你少跟老子扯犊子,治好了你还得给我挣钱去呢。他说挣啥钱,我这样出去谁要我。我说谁不要你老子养你,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他哇一声哭了,我也哭了,爷俩在病房里哭得跟傻子似的。

就在周浩刚能下地扶着墙挪的时候,秀兰从桂林打电话来,说周婷出事了。我脑袋嗡一下,说又咋了?秀兰说周婷那对象跟她分手了,说家里不同意找个家里有病人的,压力太大。周婷受不了,在出租屋里割了腕子,幸亏她室友回去得早,送医院抢救过来了,现在在桂林人民医院住着呢。

我当天晚上坐动车赶回桂林,到医院看见周婷躺病床上,左手腕缠着纱布,脸上一点儿血色没有。我坐床边,啥也没说,就攥着她右手。周婷眼泪哗哗往下掉,说爸我对不起你,我一时糊涂。我说闺女,你爸这辈子遇上多大的事儿都没怕过,你哥让人砸了我没怕,你割腕子我真怕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妈活着还有啥劲儿?周婷哭着说爸我错了,我就是觉着活着太难了,我哥那样了,对象又跑了,我觉着没路走了。我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哥躺ICU那会儿我也觉着天塌了,这不也过来了嘛。

周婷出院以后,我把她接回家住了一阵子。我天天早上起来给她煮碗米粉,搁个卤蛋搁块锅烧,看着她吃完我才去出摊。秀兰说我闺女都让你喂胖了。我说胖点儿好,胖了扛事儿。

过了俩月,周浩那边有了起色,能拄着拐棍儿慢慢走了,说话也利索多了,虽然右胳膊还不太使得上劲儿,但大夫说坚持康复有希望恢复。我跟秀兰商量,把桂林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万,在南宁租了个一楼的小房子,把周浩接出来住,专门请了个康复师天天上门给他做理疗。周浩说爸你别花那钱了,我慢慢养呗。我说慢慢养啥,你爹还等着你好了挣钱还我呢。

周婷那边,消沉了俩月,后来旅行社老板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回去上班,说缺人手。周婷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啊,干啥不去,你才二十四,路长着呢。周婷回去上班了,处了半年的对象吹了就吹了,我说那种人家咱也不稀罕,你哥还没瘫呢他就吓跑了,真结了婚遇上事儿也靠不住。周婷说爸你不怪人家?我说怪啥,人家有人家的难处,咱不怨人家,咱自个儿把日子过好就中。

今年开春,周浩能自己走路了,虽然右腿还有点儿拖,但不用拄拐了。他在网上找了个活儿,帮人画建筑图纸,在家就能干,一个月挣个三四千。他说爸,这钱我先还你。我说你留着,攒着娶媳妇。他说我这样谁跟我。我说你咋了,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走路慢点儿,脑子好使就行。后来他原来那个女朋友真回来找他了,说家里不同意是她家里的事儿,她自己愿意。我瞅着那姑娘实诚,跟周浩说,中,好好处。

上礼拜我跟秀兰收摊回家,周婷打电话来说爸我处了个新的,是开旅游大巴的,人实在,不嫌咱家。我说中,带回来我瞅瞅。周浩也发微信来,说爸我那个图纸活儿老板挺满意,下个月给我加钱。秀兰在旁边听着,说德贵,你看咱这日子是不是又缓过来了?我说缓过来了,天塌了咱俩顶着,顶住了它就又撑起来了。

昨晚上我坐阳台上喝茶,想起来去年十一月三号那个电话,想起来ICU门口的长椅,想起来周婷手腕上的纱布,想起来周浩说“不治了”那个样儿。那会儿真觉着天塌了,俩孩子一个躺ICU一个割腕子,我五十多岁的人了,真觉着扛不住了。可扛不住也得扛啊,爹娘不扛谁扛?扛着扛着,孩子缓过来了,日子缓过来了,天又撑起来了。

行了,故事讲完了。你要问我后来咋样了,后来就是日子照常过。我还在瓦窑菜市场卖卤味,秀兰还在摊子上收银,周浩在南宁做图纸活儿攒钱娶媳妇,周婷处了个开大巴的对象,上礼拜带家里来吃了顿饭,我卤了只烧鸭,那小子吃了半只,说叔你这手艺中。我说中你就常来,来了叔给你卤。秀兰说你这人,见谁都给人卤鸭子。我说那咋了,卤鸭子又不亏本,就当打广告了。

天塌了不怕,俩人顶着,仨人顶着,一家人顶着,顶住了就还能撑起来。这话我搁心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