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天,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给他包饺子。他最爱吃猪肉白菜馅的,我一边包一边还念叨,等他出院回来,第一锅就给他煮。
可那锅饺子,他到底没吃上。
从那以后,我就老做梦。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就那么看着我。我想开门让他进来,可手怎么也够不着门把手。他就在门外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
有时候我急了,在梦里喊:“你倒是进来啊!外面多冷!”可他就像听不见似的,只是笑笑,嘴唇冻得发白。
醒来枕头湿一片。
我跟闺女说了这事,闺女说:“妈,你就是太想我爸了。”我知道是想他,可这梦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弄得我心里直发毛。是不是老人在那边缺啥了?还是家里有啥事他不放心?
邻居张姐说:“你去找王大师看看吧,城东那个,看事儿可准了。”
我本不信这些,可架不住心里犯嘀咕,就去了。
王大师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说话慢声细语的。我把梦一说,她闭上眼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老姐姐,你家那口子走的时候,是不是你一直握着他的手?”
我一愣:“是啊,他咽气的时候我攥着他的手没撒开,最后是护士把我拉开的。”
大师说:“他走的时候,魂没走远呢。你一直攥着他手不放,他觉着你是舍不得他,怕他走了你害怕。所以他在门口站着,是想跟你说一声——他不是不想进来,是怕吓着你。”
我嗓子眼一下就堵住了:“那他咋不托个梦说清楚?”
“说了,可你没听明白。”大师看着我,“你梦见他站在门口,他嘴唇冻得发白,你问他冷不冷,他摇头对不对?”
“对。”
“这就是在告诉你,他不冷,让你别惦记。你非让他进门,他不敢进,怕你夜里醒来一个人害怕。”
我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大师又说:“你回去,晚上睡前对着门口说一句,‘老头子,我不怕,你想进来就进来坐坐’。他听了这话,下回梦里就进门了。”
那天晚上我照做了。我坐在沙发上,冲着门口说:“老头子,我不怕。你要是回来看看,就进屋坐,我给你留着灯。”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昨晚忘关客厅的灯了。我一个人在屋里乐了——这辈子他总嫌我忘关灯,这回真忘关了,他要是回来准得念叨我。
说来也怪,打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个梦。
倒是有一回,梦见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喊:“多放点肉!别老抠抠搜搜的!”我在梦里还跟他吵:“就你话多!高血压还吃肉!”
醒过来,心里暖烘烘的。
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觉得,有时候梦不只是梦。《论语》里讲,“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你心里有他,他就在。你让他进来,他就真能进来。
前几天收拾衣柜,翻出他那件藏蓝色棉袄。我抱在怀里闻了闻,那股樟脑球味儿里,好像还夹着一点他的烟味。闺女说扔了吧,占地方。我说不扔。
晚上我又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老头子,棉袄给你留着呢,啥时候想穿,自己回来拿。”
没做梦。但我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打他走后,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走了就是走了,可活着的人心里的那扇门,你得自己给自己打开。你锁着门,他在外头进不来,你在里头出不去,两头都受罪。
白居易写杨贵妃死了,唐明皇“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那是太想,想得连梦都做不成。我能梦见他,说明我还没忘了他的模样,挺好。
前两天,我把门口那盏感应灯换了新的。以前是他换,踩着凳子拧灯泡,我在底下扶着。现在我自个儿换的,换完了一拍手:“老头子,看见没?我不比你差。”
灯没亮。但我心里那盏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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