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触过10多位处级干部,他们的子女大多没走父母这条路

我在县政府小车班开了十八年车。从二十四岁退伍安置进去,到今年四十二,方向盘都摸秃噜皮了。给领导开车这活儿,说好听点是伺候人,说难听点就是个会开车的影子。领导坐后头打电话、见人、批条子,我坐前头踩油门、看后视镜、装聋子。十八年下来,我伺候过的处级干部少说也有十来位,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下去了,还有俩已经没了。这些领导家的事儿,我不打听,但架不住天天在车里待着,耳朵又不聋,一星半点的漏出来,攒吧攒吧就是一箩筐。

先说头一位,李县长,管农业的。他在我们县干了六年,调走的时候我送他去市里报到。他儿子我见过,叫李想,那会儿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园林设计。有一回李县长让我去省城接他儿子回来过暑假,路上我跟李想聊天,问他将来考不考公务员。李想那孩子说话直,说叔我疯了才考那玩意儿,我爸天天开会写材料,头发都白了,我可不受那罪。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后来李想毕业去了南方一家园艺公司,天天跟花草树木打交道,朋友圈发得可勤,晒得黢黑。李县长调走之前跟我喝了一顿酒,喝到半酣说了句实话,他说老赵啊,我这辈子管了几十万亩地,我儿子管几亩花圃,也行,他高兴就行。

第二位是财政局的刘局长,女的,厉害人,开会拍桌子能把底下人拍出冷汗来。她闺女刘畅我印象最深,因为那孩子跟我闺女同岁。刘畅从小成绩拔尖,刘局长一心让她考清北,结果高考那年刘畅偷偷改了志愿,报了北京一个什么外交学院。刘局长气得一个月没跟闺女说话。后来刘畅毕业进了外贸公司,常年飞非洲,晒得跟个煤球似的,但每次回来给她妈带一堆外国特产,刘局长一边骂乱花钱一边跟办公室人显摆。去年刘局长退休,办手续那天是我送的,她在车上跟我说,老赵,我以前总觉得闺女不听话,现在想明白了,她要是真听我的话,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局里熬着呢。

还有一位姓孙的,县委办主任,伺候过三任书记。他那儿子孙博我印象特别好,文文静静一个小伙子,见了我就喊赵叔。孙主任想让他考选调生,书都给买好了,结果孙博大学毕业去了一家游戏公司做设计,天天画小人儿。孙主任有一回在车上接他儿子电话,我听见他说,你画的那些小人儿能当饭吃?那边不知道说了啥,孙主任把电话挂了,骂了句兔崽子。过了半年孙博给他爸寄了一箱东西,打开一看是他参与设计的一款游戏手办,限量版,网上炒到两千多一个。孙主任嘴上说这玩意儿值两千?转手就摆办公室书柜里了,来个人就显摆,说这是我儿子做的。

也有死活听家里安排的。人大赵主任的闺女赵倩,大学念的法学,毕业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赵主任急得嘴上起泡,托人给她找了个律所先干着。赵倩干了一年多,自己考过了司法考试,现在在省城当律师,专打行政官司。赵主任有回跟我唠嗑,说闺女现在打电话回来就跟他普法,说爸你那项目手续不全啊,回头人家告你。赵主任说我这辈子管别人,现在让我闺女管。

最让我唏嘘的是钱局长家的事儿。钱局长是交通局的,干了八年,修了半个县的路。他儿子钱程从小聪明,钱局长一心想让儿子接班,从初中就开始灌输,将来考交通学院,回来进交通系统。钱程也听话,大学真念的交通工程。毕业那年考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没发挥好,被人翻了盘。钱程没吭声,转头去了一家路桥公司,天天在工地上吃灰。钱局长气得不行,觉得儿子没出息。结果去年县里修外环路,钱程他们公司中标了,钱程是项目经理。开工那天钱局长去视察,在工地上看见他儿子戴着安全帽指手画脚,底下人一口一个钱经理喊着。钱局长回来跟我说,老赵,我修了半辈子路,现在我儿子修路,还得是我给他腾地方。

也有真出息的,那种不靠爹不靠妈自己闯出来的。政协孙主席的闺女孙小雨,念书时成绩一般,孙主席愁得不行,说这孩子将来咋整。孙小雨大学念的旅游管理,毕业回县里开了家民宿,就在北山根底下,把老宅子翻新了,搞得挺有调调。头两年不挣钱,孙主席天天叹气。第三年县里搞全域旅游,北山那条路修通了,孙小雨的民宿一下子火了,节假日不提前半个月订不上房。孙主席现在逢人就推荐他闺女家民宿,说报我名字打八折。有人问他说你闺女咋不考公务员呢,孙主席说考那玩意儿干啥,她一年挣的我十年挣不出来。

我这些年看下来,这些处级干部的子女,十个里头大概有六七个没走父母这条路。有的自己创业,有的进了企业,有的搞艺术,有的出了国。真正还在体制内混的,我认识的也就两三个。有意思的是,那几个还在体制内的,反倒不是家里逼的,是自己考进去的,爹妈还拦着不让,说太累。

有个事儿我印象特别深。前年冬天,我送王局长去市里开会,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王局长儿子在中国政法大学念书,成绩拔尖,王局长一直以为儿子毕业肯定考公检法。结果那天电话里他儿子说,爸,我签了北京一家律所,做刑事辩护。王局长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看着办。挂了电话他跟我说,老赵你听听,刑事辩护,天天跟杀人犯打交道,你说这孩子脑子里想啥呢。我说王局,孩子喜欢就行呗。王局长叹了口气说,我像他这么大,一门心思考公务员,为啥,因为那会儿除了进机关没别的出路。现在孩子选择多了,咱不能拿咱那会儿的眼光看人家。

这话我记到现在。我闺女去年高考,报志愿的时候问我,爸你觉得我学啥好。我说你想学啥学啥,别管我跟你妈咋想。我媳妇骂我,说你这当爹的咋啥也不管。我说我开了十八年车,看明白一个理儿,那些领导们哪个不是人精,他们想让孩子走的路,孩子未必走;他们没想过的路,孩子走通了,他们比谁都高兴。咱一个开车的,瞎掺和啥,孩子自己乐意就行。

我闺女最后报了师范,说想当老师。我媳妇说当老师稳当,挺好。我说嗯,稳当。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将来要是不想当老师了,想干别的,我也没意见。就像那些处级干部们一样,嘴上说想让孩子咋样咋样,真到那时候,孩子高兴,比啥都强。

上个月我拉了一位退下去的老领导去乡下钓鱼,路上他问我,老赵你孩子干啥的。我说念师范呢。他说好,师范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儿子在深圳搞无人机,你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我说您家公子有出息。他嘿嘿笑,说有没有出息不知道,反正比他老子能折腾。

我把车停在水库边上,老领导下车拿鱼竿去了。我坐车里抽烟,想这十八年拉过的那些领导,一个个在台上讲话一套一套的,回了家跟孩子打电话也急眼也唠叨也拍桌子,跟咱普通老百姓没啥两样。孩子不听他们的,他们气一阵子,到头来还是该夸夸该显摆显摆,跟楼下老张老李一个德行。

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我说拉老领导下乡钓鱼去了。她说老领导孩子干啥的。我说搞无人机的。她说无人机是啥。我说就是会飞的照相机。她说那能挣钱不。我说挣不挣钱的,人家孩子乐意。

我媳妇白了我一眼说,你就知道说乐意。我闺女从屋里探出头说,爸,我以后要是当老师当腻了,想开个奶茶店你同意不。我说同意,但得还完我供你上学的钱。她冲我吐舌头,说爸你真抠。我媳妇在旁边乐,说你们爷俩没一个正经的。

我坐沙发上把脚泡进热水盆里,心想这日子,你管他处级干部还是平头百姓,孩子想干啥干啥,只要走的是正道,当爹妈的能帮一把帮一把,帮不上就站旁边看着,别添乱,这就行了。那些处级干部们比我明白这个理儿,人家孩子都好好的。我一个开车的,跟着学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