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后的第七天,院子里来了那只鸟。
那天清晨我正蹲在灶台前烧水,听见梧桐树上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鸟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我。
我没在意,农村院子里来个鸟太正常了。可到了中午,它还在。下午我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它从树上跳下来,蹦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咕咕叫了两声。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发紧。我丈夫老周生前最喜欢养鸟,院子西墙根下挂了一排笼子,画眉、百灵、鹩哥,每天天不亮就叽叽喳喳地闹。他去世那天,笼子里的画眉突然不叫了,怎么逗都不出声,三天后才缓过来。
老周是肝癌走的,从查出到咽气,整整一百二十天。那四个月里,我什么都不敢想,每天就是熬药、做饭、擦身、换洗。他疼得厉害的时候,咬着枕头一声不吭,怕隔壁听见。我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问他,老周,你疼吗,他说不疼,就是有点冷。
最后一天,他忽然和我说,秀兰,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地方把我那些鸟放了。他说,笼子关了一辈子,该让它们飞飞了。我哭着骂他,你别胡说,你好了还要遛鸟呢。他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出殡那天,我把他养的那几只鸟都提到村口河堤上,打开笼门,它们扑棱棱飞走了。只有那只养了八年的画眉,站在笼子里不肯出来,我撵它,它也不动,最后是我把它抓出来往天上抛的。它绕着我们家的房顶飞了三圈,才往南边去了。
那之后,家里安静得吓人。没人咳嗽,没人叫我,没人晚上十点还在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我把他的衣服收拾成两大包,放进柜子最底层,可每天晚上还是习惯性地往右边翻身,伸手一摸,是空的。
头七那天,我给他摆了供品,烧了纸钱,蹲在坟前跟他说了好多话。我说老周,你那些鸟我都放了,画眉也飞走了,你放心。我站起来往家走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好几回,只有风。
然后就是第二天早上,这只鸟来了。
我看着它,越看心里越慌。它不像野鸟,羽毛干净,爪子没有泥,站在地上也不怕人。我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它没躲。我说,你是谁家的?它咕咕叫了一声,往堂屋门口蹦了蹦。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它走。它蹦到门槛边上,回头看我,然后用嘴啄了啄门框,那动作,跟老周活着时敲门框的样子一模一样。老周有个毛病,进屋前总要用指头在门框上敲两下,说这是给屋里的神仙打个招呼。
我的手开始抖。
我蹲下来,它也不跑,歪着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花椒粒。我轻声说,是老周让你来的吗?它扑扇了一下翅膀,没飞走。
那天下午,我去村东头找了我远房三叔家的儿子小海。小海是镇中学的生物老师,懂鸟。我让他来看,他蹲在院子门口看了半天,说,嬢嬢,这像是谁家养过的鹦鹉,不是野鸟。我说鹦鹉不是五颜六色的吗?他说这种叫虎皮鹦鹉,也有灰蓝色的,看它这模样,应该跑出来没几天。
我心里一沉。老周从没养过鹦鹉,他嫌鹦鹉太吵,老念叨那玩意学舌不正经。可我就觉得,这只鸟来的时辰太巧了,偏偏是头七后第一天。
小海说,嬢嬢,你要是想养就先养着,它可能是从镇上下来的。我摇了摇头,没敢说要养。我怕它是老周变的,怕自己整天对着它哭。
可它不肯走。
到了傍晚,我关堂屋门,它居然从门缝里挤进来了,落在八仙桌的桌角上。我急了,拿着笤帚往外赶,它飞上天花板绕了一圈,又落回桌角。我累得喘气,指着它说,你到底想干啥?它咕咕叫了两声,然后用嘴把桌上老周的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那个烟灰缸,我每天晚上都会擦一遍,老周走了以后,我再没动过。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给小海打电话,说,你明天过来把它带走。小海说,行,明天我正好去县城,把它放城北公园里,那儿有好多养鸟的。他顿了顿,又说,嬢嬯,你别多想,鸟就是鸟。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漆漆的堂屋里,那只鸟也没叫,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桌角上。我开了灯,灯光照下来,我看见它左边的翅膀上,有一小撮白羽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周左胳膊上有一块胎记,也是浅白色的,圆圆的像一枚硬币。他年轻的时候总让我摸,说那是月老给他做的记号,怕他走丢了找不回来。
我盯着那撮白羽毛,心口像被捏了一下。我说,老周,是你吗?它没动,只是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像睡觉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开着堂屋的灯,坐在离它一米远的椅子上。它也没睡安稳,隔一会儿就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亮亮的。到了后半夜,它忽然叫了几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像老周打呼噜时嗓子里的动静。
我哭着笑了,说,你连打呼噜都学。
第二天一早,小海真的来了。他骑着电动车,手里拿着一个纸箱子。我站在院子里,那只鸟正蹲在墙头上晒太阳。小海说,嬢嬯,我给你抓进去。我说,等等。
我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老周生前戴的那顶旧帽子,蓝布面的,帽檐磨得发白。我拿着帽子走出来,在墙根下仰头看着那只鸟,说,你要是真想留,就落在我帽子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就觉得应该这么说。小海在旁边笑,说嬢嬯你这也太讲究了。话音没落,那只鸟忽然张开翅膀,从墙头上滑下来,稳稳落在我的帽檐上。
小海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我们两个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鸟在我帽檐上待了一会儿,又跳到我肩膀上,用嘴轻轻啄了啄我领口上皱起来的布,那力道,跟老周以前帮我整领子时一模一样。
小海小声说,嬢嬯,这鸟……我不等你把话说完,我跟它说,你要是能在我肩膀上待够一个钟头,我就认了。我说完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小海也没走,蹲在东墙根底下抽着烟。
太阳一点点升高,那只鸟一直没飞走,偶尔换换爪子,啄啄自己的羽毛,其余时间就在我肩膀上稳稳当当靠着。我闻得到它身上那种干草和羽毛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像老周晾在院子里的旧棉袄的味道。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小海村东头他爹喊他回家吃饭。小海站起来,说,嬢嬯,一个钟头到了。它没走,我认了。
我轻轻把肩膀动了动,那只鸟飞起来,落在我的胳膊上。我说,你得说话算话。
小海回去之后,我给它找了一个旧笼子,就是老周以前养画眉的那个,刷洗干净了,在里面放上水碗和小米。我把它放进去,它没闹,转了两圈就安安静静蹲在横杆上。
我没关笼门,就敞着口。我跟它说,你想走随时能走,门给你开着。
从那天起,这只鸟就在我家住下了。它不往远处飞,白天在院子里蹦跶,饿了就回笼子里吃小米,晚上蹲在堂屋的晾衣绳上睡觉。邻居刘婶来串门,看见它,说,秀兰,你养的?我说不是养的,是它自己来的。刘婶啧了一声,说,肯定是老周舍不得你,派个鸟来看看。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人倒了一杯温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习惯身边有这么个小东西。做饭的时候它蹲在窗台上,我扫地的时候它跟在我脚边一跳一跳的,晾衣服的时候它就站在晒衣绳的另一头,风一吹,羽毛轻轻抖动。
有一次我蹲在地上摘辣椒,它忽然飞到我肩头,然后顺着我的胳膊往后走,一直走到我左手手腕边上,用嘴碰了碰我手腕上那根红绳。那根红绳是老周头七那天我给自己系上的,说是给他守孝一百天,其实我就是舍不得摘。
我低头看着它,眼泪突然就出来了。我说,老周,你要是真在,就再碰我一下。它又啄了一下红绳,然后飞走了。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巧合,鸟不懂红绳是什么。但那一刻,我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个疙瘩,好像松动了一点。
三个月后,我开始整理老周的东西。以前我不敢碰,总觉得碰了就是承认他不在了。可那天早晨,我打开柜子,把他的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那只鸟在院子里的枣树上站着,看着我晾了满满一架子的衣服。
晾到那件他夏天常穿的灰布短袖时,我停住了。那件短袖的领口缝着一块补丁,是他自己拿针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我摸着那块补丁,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那只鸟忽然从枣树上飞下来,落在那件短袖的肩头,用嘴替我把翻过来的领子啄平了。
一年后的清明,我去坟上给老周烧纸。去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笼子门彻底打开了。那只鸟正站在笼子里喝水,抬头看了看我,飞出来,落在我的自行车车把上。
一路上它都没飞远,就绕着我的车前后飞。到了坟地,我蹲下烧纸,它就落在坟头那棵小柏树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烧完纸,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对它说,你要是想走,就走吧。说完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骑出去二十多米,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柏树上站着。
我心里又酸又涩,又有一点暖意。
回到家,我整理衣橱,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老周攒的一堆“宝贝”,有他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章,有我给他织的毛线袜,还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那是他肝疼得受不了的夜里偷偷写的。字迹抖得厉害,我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他写,秀兰,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下辈子我还娶你,换我来伺候你。他写,我走了以后,你别老哭,眼睛本来就不好。他写,要是哪天你看见一只灰蓝色的鸟,别赶它走,那就是我回来看你了。
我拿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被我的眼泪洇湿了。
我走到院子里,那只鸟正蹲在墙头,今天没有飞到我身边来,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西山边上的晚霞。我说,老周,我知道了。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照常去院子里,墙头上空空的。那只鸟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去找。我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昨晚上睡觉时它掉了下来,落在枕头旁边。我弯腰捡起来,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转身回屋,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熟了以后,我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坐在八仙桌边上,慢慢地吃。桌角的烟灰缸上,落着一片灰蓝色的羽毛。
我伸手把那根羽毛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好一会儿。很轻,纹路清清楚楚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色。
我把羽毛放在老周的照片框旁边,然后拿上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来,枣树上的叶子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那只鸟。但每天早上,我给花儿浇水的时候,总会抬头看一眼墙头。
墙头空空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回来了。他回来看过我,然后安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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