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下午两点四十,我在人事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那九个人。桌上摆着九份档案,牛皮纸袋,封口盖着红章。处长让我负责对接,说这是今年接收的军转干部,先带他们熟悉环境。我翻开第一份,学历栏写着国防科技大学,全日制研究生,专业是信息与通信工程。我愣了一下,翻第二份,陆军工程大学,硕士。第三份,空军工程大学,本科。第四份,信息工程大学,硕士。九份档案里,四个全日制研究生,剩下的全是一本,其中一个还是当年某省高考前两百名。我坐在椅子上,把九份档案重新码齐,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们在会议室等。
第一天,我带他们去食堂。九个人排队打饭,没有人说话。我注意到有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绕了两圈,最后坐在最角落。他叫周,国防科大那个。我坐过去,问他以前在哪个单位。他说西北某基地,搞技术的。我问具体做什么,他说涉密,不方便讲。我点头,没再问。旁边那桌坐的是李,陆军工程大学的硕士,正在跟另一个军转干部低声说话,我听见一句“先干着看吧”。下午安排他们填表,其中一张是配偶随调意向。周在“是否随调”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暂不”。我没问为什么。
第二周,他们开始下科室。周被分到技术科,李去了综合科。我每天在楼道里碰见他们,点头,错身。十月十二号,财务科老陈跟我说,周提交的工资卡是外地卡,问能不能换成本地的。我去找周,他说那张卡是以前部队发的,工资一直打那里。我说现在单位发工资必须用本地一类卡,他哦了一声,第二天换了一张。又过了三天,社保那边打电话来,说周在部队的社保关系还没转过来,需要补材料。我去找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退伍证、社保转移单、还有一张盖了章的工资证明。他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茧。
十一月初,单位组织体检。医院在城东,早上七点半集合。我点名,九个人到了八个,周没来。打他电话,关机。八点十分,他到了,说手机没电,公交坐反了。体检完,大家在医院门口等车,李凑过来跟我说,周好像不太合群。我说刚来都这样。李笑了笑,说不是,他连单位群都不加。我后来查了一下,周确实没加工作群,人事处发的通知他都是通过短信接收。十二月六号,技术科科长找我,说周提交了一个系统优化方案,写得很细,但里面引用的一个技术标准是部队内部用的,公开网络上查不到。科长说,你让他改一下,别惹麻烦。我跟周说了,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个标准是公开的,只是民用网上搜不到。我说那你换个说法。他点头,第二天交了一版,把那段删了。
十二月十九号,财务科发现周有一笔差旅费报销单填错了,金额差了三百二十块。我去找他,他说没注意。我说你核对一下。他重新填了一张,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说以前在部队,这种单子都是参谋统一填。我说现在得自己来。他嗯了一声。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李,他问我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李说,感觉他挺紧绷的。我说你也一样。李笑了一下,说我们不一样,我好歹在机关待过。
春节前,单位搞联欢。九个人里,有六个上台唱了歌,周没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机屏幕亮着,是计算器界面。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算什么东西。他锁了屏,说没事。那天晚上散场,我跟他一起走到公交站。路上他忽然说,他老婆在老家,孩子明年上小学,他正在算随军安置的积分够不够。我问差多少。他说不知道,政策年年在变。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我站在站台,看见他在车窗后面低着头。
三月八号,周提交了辞职报告。人事处炸了锅。处长让我去问。我在他租的房子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他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通信原理》。我说你要走。他说是。我说为什么。他说老婆在老家考上了编制,孩子九月入学,他在这里的社保还没转过来,医保用不了,上个月孩子发烧,他老婆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他在电话里听见孩子在哭。我说你走了,这些就解决了?他说解决不了,但至少人在。我没再劝。三月十五号,手续办完。他走那天,我去送,他把工牌放在前台,说谢谢。电梯门关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那本《通信原理》。
剩下八个人,日子继续。四月,李被借调到市里,三个月后回来,晒黑了一圈。五月,单位调整岗位,有三个军转干部去了窗口。六月,社保那边终于把周的材料退回,说缺一份部队的工资流水。我联系周,他说正在补。七月,体检报告出来,九个人里,有四个人的报告上有“建议复查”。八月,单位组织防汛值班,八个军转干部全上了。九月,新一批军转干部档案到了,我翻开第一份,还是牛皮纸袋,还是红章。
我后来算了算,周在这里待了六个月零七天。他工牌上的照片是穿军装的,肩章上有星。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告别,除了我。他那张工资卡换成本地之后,一直没用过,销户的时候里面还有一百三十四块。他把那笔钱取出来,坐公交去了火车站。
我坐在人事处办公室,把九份档案重新码齐。窗外走廊里又有脚步声,新一批人在会议室等。我拿起第一份,学历栏写着某陆军学院,本科。我放下,拿起第二份,某军医大学,硕士。我一份一份翻完,九个人,四个硕士,五个本科,全是一本。我把档案码齐,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大门走,背影很像周。我看了两秒,转过身,把档案放进柜子,锁上。
锁门的时候,钥匙拧了两圈。我忽然想,周走那天,他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栋楼。大概率没有。他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社保转移单的复印件。那张单子他始终没交齐。他换过一张工资卡,销过一张社保卡,加过零个工作群。他在这个单位留下的痕迹,只有那张报销单上签错又划掉的名字,和体检报告上那个“建议复查”。
我锁好柜子,把钥匙塞进抽屉最里头。手机响了,是财务科老陈,问我新来的那批人工资卡办了没有。我说正在办。他说快点,这个月十五号之前要交。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新建一个表格。表格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学历,第三列是银行卡号。我敲下第一个名字,光标在学历那一栏闪。我停下来,看着窗外。楼下那个拖行李箱的人已经不见了,大门空着。我低下头,继续敲。
周后来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他老婆的编制考上了,孩子九月入学,他在老家一个职校代课,教通信原理。他说那本书还在,就是那本翻开的《通信原理》。我回了两个字:好的。他没再回。我把短信删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那排档案柜。柜子里锁着九份档案,九个人,四个硕士,五个本科,全是一本。他们中有人会留下,有人会走。走的人不解释,留的人不追问。门锁着,钥匙在抽屉里。钥匙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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