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冬，葭萌关外的战胜坝上，两杆长枪绞在一处，枪缨翻飞如雪，火星在木杆摩擦处迸溅。
一个豹头环眼，一个狮盔银甲，两匹战马兜着圈子践踏冻土，马蹄声密如鼓点。
从午后打到日头偏西，两人换了马再战，天色昏黑时又点起火把，火光里枪影纵横，两军士卒举着火把围成半圆，人人屏息。
这一场，是张飞与马超的第一次照面，也是《三国演义》里持续时间最长的单挑之一。
那一夜火把烧尽之前，两人仍未分出胜负。
但关上的刘备，已经两次鸣金。
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
建安十六年，他与韩遂合兵十万进逼潼关，曹操亲自率军迎战。
那一战中，马超八九回合败于禁，二十回合败张郃，数合之间刺李通于马下，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狼狈渡河。
曹操事后说了一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马超不减吕布之勇。”
这句话的分量，要从吕布身上去称量。
虎牢关前，吕布一杆方天画戟，先斩河内名将方悦，再斩上党穆顺，一戟砍断孔融部将武安国手腕。
公孙瓒挥槊亲战，不数合便败走。
张飞挺丈八蛇矛截住，两人酣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关羽舞青龙刀上来夹攻，又战三十合，仍“战不倒吕布”。
直到刘备掣双股剑加入，三匹马才将吕布逼退。
这是《三国演义》第五回。
正史《三国志》并无三英战吕布的记载，但演义给出的画面，已经足够让吕布坐稳“第一”的交椅。
民间因此有“前表吕布，后表马超”之说。
这句俗语源自明清年间“三国英雄算马超，马超还是吕布高”的表述，陈寿在《三国志》中也将二人同称为“虓虎”。
意思是吕布活着的时候，天下第一是他；吕布死后，接替这个位置的应是马超。
但“前表吕布，后表马超”的句子里，藏着两个需要追问的问题：马超真的是第二吗？
他在吕布之后，真的没有对手吗？
白马坡前，一个被关羽“偷走”的第二
建安五年，黄河岸边白马坡。
袁绍派大将颜良率精兵十万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曹操亲自率军北上救援。
颜良是袁绍帐下“河北四庭柱”之首。
《三国演义》里写他出战，是连斩曹操二将宋宪、魏续之后，又二十回合打得徐晃败回本阵。
这一战的参照系极为关键：徐晃在曹营中是一等一的猛将，许褚曾与他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而颜良只用了二十回合就把他打退了。
二十回合对五十回合，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曹营诸将的反应是“栗然”——没有一个人敢再出马。
许褚在哪里？
虎牢关前，许褚尚未出场。
但曹操在濮阳之战中对吕布用兵时，许褚曾率先迎战吕布，斗二十回合不分胜负，曹操随即说“吕布非一人可胜”，派典韦、夏侯惇等五将齐出合攻。
许褚的勇，是不怕吕布的勇。
面对颜良，他却选择了沉默。
曹操没有派他出战，曹操直接收了兵。
白马之围最终靠关羽解开。
关羽当时暂降曹操，请缨出战，在张辽军队与颜良军队交战时，远远望见颜良的麾盖，策马冲入万军之中，刺颜良于马下，斩其首级而归。
《三国志·关羽传》记载此事只有一句话：“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於万众之中，斩其首还。”
一个“刺”字，说明关羽用的不是刀，可能是矛或槊类的刺击兵器，而且是从万军之中突袭得手。
颜良的武力因此成了一个无法完整评估的谜。
他的全部正面战绩只有对徐晃的那二十回合，但这一战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攻击力在许褚之上。
如果许褚与马超在渭水河畔恶斗两百余回合不分胜负，那么一个二十回合败徐晃的颜良，对上马超时，未必会落在下风。
说颜良“在某些条件下可能超过马超”，并非没有依据。
白马之战发生在建安五年，马超尚未与曹操正面交锋。
颜良死于关羽之手时，马超还在西凉。
两个人的巅峰期在时间上几乎没有重叠。
葭萌关火把之下，张飞并未输
回到葭萌关。
马超投奔张鲁之后，奉命攻打葭萌关，以牵制刘备入蜀的势头。
刘备带张飞守关，诸葛亮故意用“马超无人可敌”的话激了张飞一句，张飞当即立下军令状。
《三国演义》第六十五回写这场战斗的细节值得逐字拆开看。
马超天明就率兵到关下叫阵，张飞几次要下关迎战，都被刘备拦住。
刘备的理由是“先当避其锐气”。
一直到“午后”，刘备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才选了五百骑，跟张飞冲下关来。
张飞养精蓄锐了一个上午，马超在关下叫阵了一个上午。
两人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
刘备在关上观战，“恐张飞有失”，鸣金收军。
歇马片刻后，张飞“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再次出阵。
两人又斗一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
刘备再次鸣金，而且这次是“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
两次鸣金，都是刘备主动叫停。
第一次说“恐张飞有失”，第二次亲自下关观战，仍然是“恐张飞有失”。
如果张飞占据上风，刘备为什么要连续两次打断战斗？
张飞与马超此前从未交手，但张飞有一个马超没有的战绩：他是《三国演义》中唯一与吕布单挑超过一百回合而未落败的人。
小沛城外，张飞抢了吕布一百五十匹战马，吕布引兵来攻，两人“酣战一百余合，未见胜负”。
虎牢关时张飞与吕布打了五十回合就需要关羽助战，到小沛时已经能独战一百回合。
张飞的武力在成长。
如果以巅峰张飞对马超，葭萌关的胜负未必如表面那般持平。
刘备的两次鸣金，是一个信号。
关羽的巅峰，在白马坡而不在葭萌关
关羽斩颜良这一年，建安五年，他约三十九岁。
《三国演义》里写他出战时的状态：“关公奋然上马，倒提青龙刀，跑下山来，凤目圆睁，蚕眉直竖，直冲彼阵。
河北军如波开浪裂。”
这一段描写里的关羽，力量、速度、胆气都在顶点。
斩颜良之后，文丑为给颜良报仇率军渡河追击曹操。
曹操以辎重诱敌，文丑军阵型大乱，关羽乘乱冲击，文丑拨马而走，关羽马快追上，从背后一刀斩于马下。
文丑此前曾与赵云大战五六十回合不分高下，射翻张辽，其武力同样是一流。
正史中，文丑并非死于关羽之手。
《三国志·武帝纪》记载文丑死于乱军之中，曹操以不满六百骑兵大破文丑五六千骑，“斩丑”。
但演义将诛文丑的功劳归给了关羽。
如果以演义为讨论基准，建安五年的关羽，在短时间内连斩袁绍手下两员顶级大将，所展现的爆发力是全书顶级。
马超最辉煌的战绩在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
但曹操在潼关没有派出许褚与马超正面死战。
许褚与马超的渭水之战，是曹操主动下战书安排的，目的是为徐晃绕道偷袭争取时间。
那场战斗打了二百三十余合，许褚在最后阶段卸甲裸衣，曹操随后派夏侯渊和曹洪夹击，马超的部将马岱和庞德也上阵接应，两军混战，许褚臂中两箭。
许褚的裸衣，是体力极限的信号。
他五十回合打平徐晃，而颜良二十回合击败徐晃。
从这个角度推算，颜良对许褚有明确的武力优势。
而马超只是略胜许褚。
关羽斩颜良。
这三个人之间，构成了一条隐约的武力链：关羽的巅峰爆发力可能高于马超。
赵云，另一个沉默的参照
赵云与马超没有交过手。
但两人有一个共同的参照系：许褚。
穰山之战，赵云与许褚第一次交手，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第二次交手时，许褚先是力战赵云，随后于禁、李典加入围攻，赵云在三人夹击下仍能掩护刘备脱身。
马超对许褚是二百三十余合略占上风。
从回合数看，马超与许褚的对战更持久；但从战斗情境看，赵云是在被围攻的条件下作战。
长坂坡之战，赵云单骑在曹军大阵中七进七出，斩将五十余员。
马超的潼关之战，杀得曹军大败，但那是双方大军交锋的战场，不是赵云那种孤身陷阵的局面。
两人的战斗类型不同，很难直接对比。
可以说的是，赵云在《三国演义》中的武力表现，从来没有出现过明显的下风。
而马超在葭萌关面对张飞时，刘备两次鸣金，暗示张飞可能处于守势——这反过来也说明马超的压迫力。
但如果换作赵云站在马超的对面，两百回合之后，倒下的会是谁？
“第二”的位置，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座位
马超的武力，在《三国演义》的武将序列中无疑属于超一流。
渭水河畔，他让曹操说出了“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葭萌关前，他与张飞从午后打到深夜火把燃尽。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绩。
但“第二”这个词本身是有歧义的。
如果说的是“综合武力排名第二”，那么他的竞争对手包括赵云、关羽、张飞、颜良。
赵云的稳定性、关羽的爆发力、张飞的成长曲线、颜良的短促闪光，各自在不同的维度上对马超构成挑战。
如果说的是“吕布死后某一段时间内的第二”，那么建安五年白马坡上的关羽，在斩颜良诛文丑的那个短暂窗口里，所展现的武力峰值，可能短暂地超过了马超一生中任何一个时刻。
葭萌关那场战斗的结局，是马超最终归降了刘备。
刘备收服马超之后，封他为平西将军，位列五虎上将。
但马超在蜀汉的岁月里，再没有打过葭萌关那样的硬仗。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进位汉中王，马超领衔上表，署名在一百二十余名臣僚之首。
诸葛亮对他的评价是“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
火把在葭萌关的夜色里一根一根燃尽，张飞与马超各自收枪回阵。
那场战斗没有输家，但“第二”的位置从那之后就一直空着，等待每一个读者用自己的标准去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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