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地方,管能走阴的人叫“阴阳人”。外婆就是。她一辈子给人喊魂、送煞、看阴宅,家里却穷得连肉都舍不得买。她常说:“吃阴间饭,赚阳间钱,要有命花才行。”
外婆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水米不进,忽然直挺挺坐起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指甲又长又硬,掐进我肉里。
“阿宁,记住。”她眼睛没看我,盯着门口,“宁可穷死,也别赚两种人的钱。第一种,活着不孝、死了哭坟的人。第二种,大限到了、还想拿钱买命的人。赚了,就是替他们背债。”
说完,她冲门口笑了笑:“来了。”然后咽了气。
外婆死后,我接了她的摊子。可我没学到她一半本事,只会烧纸画符,混口饭吃。后来穷得交不起房租,连泡面都要分两顿吃。
第一个活,是赵家找上门。赵老太太刚死,三个儿子在镇上开厂,有钱。丧事办得风光,纸扎别墅、轿车、佣人,堆了半条街。但我清楚,老太太生前是饿死的。三个儿子轮流养,轮到谁家谁嫌,最后老太太在屋里啃了三天冷馒头,死了都没人知道。
赵家老大甩给我一万块:“周师傅,给我妈做场法事,让她走得安稳点,别到梦里烦我们。”
我盯着钱,想起外婆的话。可我又想,我只是做法事,又不是收他们的孝心。我收了。
法事当晚,赵家灵堂的长明灯怎么也点不着。香烧出来是黑的,像被烟熏过。棺材里忽然“咚”了一声。赵家老二脸色发白,骂我装神弄鬼。我硬着头皮念完经,出门时,背后有人喊我。回头,看见赵老太太坐在供桌边,嘴里塞满冷馒头,正一口一口往下咽。她看着我,眼里没有黑眼珠。
我跑回家,发现那一万块钱上,沾着馒头渣。
那之后,我夜夜梦见赵老太太。她不说话,只跟着我。我去哪,她就跟到哪。我身上开始有股剩饭馊味。
没过多久,第二个活来了。陈老板,开矿的,查出胃癌晚期。他儿子把他送到医院等死,自己忙着转公司股份。陈老板不知从哪听说外婆会“借寿”,找到我,开口就给五十万。
“你外婆不肯,说我不配。可我给你钱。你帮我从别人身上借五年,不,三年也行。”
我知道这是买命钱。外婆的第二条规矩,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可那时候赵老太太已经跟着我,我阳气弱,生意没了,女朋友也走了。我看着银行卡余额,心想,我只是做个法,成不成看天。
我做了。用陈老板的生辰八字,扎了个纸人,写上另一个“自愿替死”的人的名字。那人是陈老板手下找的,无亲无故,给口饭吃就肯按手印。法事在废弃砖厂里做。子时,纸人点上眼,黑狗血画符。风忽然停了,所有蜡烛火苗往中间缩,变成一团绿火。
外婆的牌位在我包里,“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第二天,陈老板出院,脸色红润。我卡里多了五十万。可我照镜子,发现自己两鬓全白了。我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更可怕的是,我能看见东西了。街上走的人,有的身后跟着另一个自己;有的脖子上骑着小孩。赵老太太也不跟了,换成那个替死的人。他半边脸烧焦,跟在我三步之外,嘴里反复说:“你替我签的字,你替我死。”
我崩了,去找神婆。神婆一见我就关门:“你身上背着两笔阴债,一笔不孝债,一笔买命债。谁沾谁死。”
我回家烧钱,烧符,跪在外婆牌位前磕头。那天夜里,外婆来了。她还是临走前的样子,坐在门槛上,拿烟袋敲我脑门。
“我让你别赚,你偏赚。赵家的钱,是三个儿子的不孝债,你收了,就算你替他们不孝。陈老板的钱,是他拿别人命换的,你收了,就得替他填命。你以为钱是钱?那是账。”
我哭:“外婆,我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我生前攒了点阴德,替你挡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受。记住,从今往后,初一十五,你替我给孤魂烧纸,不能停。还有,别娶妻,别害了人家。”
我想问为什么,外婆已经走了。门外雨很大,像她走那天一样。
后来我活了,但活得不人不鬼。我能看见不该看的,能听见不该听的。每年清明,赵家三个儿子都会来给我送钱,让我别再让老太太找他们。陈老板活了三年,最后还是死了,死前浑身烂疮,喊着那个替死者的名字。
我没再赚过这两种人的钱。有人拿着厚厚一叠钱求我,我只说一句:
“宁可穷死,也别替不孝的人背债,别替将死的人填命。”
这是我外婆用一辈子换来的规矩,也是我用半条命学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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