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0月11日,农历一九五三年九月初四
这封信有几处要提示大家。一是菊香,是邓将军的姨太太,当地人叫晚婆婆。这年3月改嫁到附近村子龙潭坪,9月丈夫又去世了。
邓锡初在书信里直呼其名,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自己比姨娘还长9岁,第二是贫贱家庭,物资短缺,两年多在山顶上生活,少不了闹点矛盾。
但邓锡初承认姨娘很会劳动,承认她是个苦命人。接下来还有更伤心的事,我们在下面的信中会读到。
我最感兴趣的,是邓锡初为我们留下了野三关地区当年物价,这种史料价值很令我欣赏。
币种全是旧币,请注意区别。
竹青:
农历八月十六的信在九月初一收到了,因我计算你们的回信这几天是要到的,故我三几天一去大路坡。八月廿九去,信没有到,初一去才到的。
以后信件以及一切均直寄大路坡,寄到街上难得去取,大路坡每天都有邮差来去,不像过去三四天一班,而且现时信件及其他一切不似土改时加以没收,现在没有人再敢侵犯丝毫了。
一年一度的秋征于八月廿二开始计算,石桥乡全部已于最近一二天才搞完,我被他们找去算了五天,今年我和小毛两个人应纳120斤,合乡斗五斗。
苞谷今年我自己种的,因为生病的关系没有薅草,苞谷坏得很。从七月开始刨青起(大约是还未成熟就摘下来吃——作者注),大约在收获时,看能收得到一担枯苞谷不?
黄豆因天干的缘故,恐只能收得斗把了。假定收一石苞谷的话,要纳120斤秋征,只剩得130斤苞谷了,我和小毛每月得三斗吃(计七十五斤),真不知将怎样得度过到明年的熟月。现时苞谷每斗六千,黄豆一万,我最少须二石苞谷才能度到明年五月间吃蚕豆洋芋。
在秋征时,习林对我说,你缴了五斗秋征还吃个屁。我说我一个人真没法,他说区里方面也知道你的情况。你对生产根本无法,我们每次在区里开会时老是提及你的事,你把今年秋征搞清白了,我们再去替你讨论,不然你们两爷子会饿死在杨家坡。我猜测秋征搞清后或者许我出来也说不定,目前乡间正开始收苞谷,秋征大约在十月才开始缴送。
菊香的八字也真是苦八字。二月初八嫁去的谭贤培,谭在八月初害痢疾,已于八月廿六的夭亡了。菊香这半年生活在乡间来说算是很好的,又没有下田去累得死去活来,因贤培今年上春跑了二次宜昌接着一杉木生意,一般说赚了百把万元,在乡间这倒是笔大钱呢!
菊香再不会在乡间嫁人了,她是得回宜昌她老家去的,自她出门后,我从未去过,只不过三娃们时常的来。
你母子三人身体好吗?三毛长得如何,身体发育没有,有畸形的现象么?我们身体也很好,尤其是小毛长得像个野猴,坡里的事比我还内行些,两本书都读了,而且能背诵,只是写还不那么娴熟,因没有笔墨纸给他画的缘故。
乡间生活是再便宜也没有了。肉两千四一斤,田鸡与肉相仿佛,羊肉二千,鸡蛋一百元或一百伍不足,多时八十也买得到一个,缺时最贵也只卖二百一个。菜油街上卖三千五一斤,乡间榨坊里只三千二的老秤,盐二千四一斤。
皮鞋千万不要寄来,乡间无人要,送人倒有人要,免得糟蹋了邮费,你暂时放着也莫换米酒吃了,我出来后落雨天也能穿一穿。小毛到今天还是一赤脚片子,虽然我连滚口布棕壳都找好了,就是难得找人做,自己不会做,求人的事真伤脑筋,况且不是找他们白做,我还是替他们还工的,如背柴背苞谷之事。
乡间已冷了,棉衣都穿了一二十天了,江南的气候恐目前只要一夹衣就足矣了。
(以下省略150字)
你我相别四年,我是没有一天忘记你们母子们的。在去年我受尽摧残而不愿轻生,就是为了你我将来的团聚,我衷心里永远的存在着你们。你说的话不错,在世界上没有比我们五人再亲密的了。你把被盖寄来了,假如仍不许我走的话,今冬是不会冻死我爷俩的。汤先生夫妇请你代我致意,他们对我底关怀,等几天我比较空闲些再写信问候他。你叫我向他讨点旧衣物等,我与他并无交往,好像怪难为情的。你可于工作闲暇时,向他们述说我苦境,一切的一切,于土改时都没有了,看他们如何回复,我再来信不迟。不多说了,祝你母子们
健康!
王君夫妇代问候!阅后焚毁!
锡初手草(53年)农历九月初四
附:
中仁儿:
你的信和邮票以及一万元都收到了,你可好?我非常的记挂你们,我望你好好用功读书,并盼没有梗阻的能完成大学教育。
你集邮这是个正当的娱乐,现时你能分类和有系统的集邮,这是更进一步的研究。
世间任何事只要细心研究就发生乐趣了。像谭权民先生他研究端砚,一方面搜集,一方面在古籍中找关于端砚的史迹,我见他在重庆时也乐得孜孜不倦。
上海固然是个好地方,在以前青年们一失足就坠入深渊了,自己有意志有信心是不会掉入泥淖里去的。
你初中毕业后进高中求学,我希望你若不离开上海的话,可进七宝镇之南泽模范中学,这是个好学校,设备齐全,你对于各种学科哪一门最感觉兴趣呢?希来信告我。
英文须用心的多读,可惜家中的书如英文字典辞海等都于土改前被他们烧的烧了,撕的撕了,否则现时局看你用,该多么好!
邮票目前可勿再寄了,寄了这封信还有五封的邮票,快用完时我会告诉你的,到那时寄也不迟。不多说了,希常和我通信,我好知道你们的一切。 父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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