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言“道生万物”，本是极朴素的自然科学命题。道何以生万物？老子用“橐龠”喻之——天地之间，岂非一巨大风箱？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分明是在讲大气层的环流与气压变化，是气体运动驱动万物生化的原理。他又以“玄牝”喻道，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那幽深如江河切割出的山谷构造带，水流冲刷、泥沙沉积、地气升腾，正是生命萌发的地理摇篮。可如今读《道德经》的人，有几个把橐龠与大气层联系起来？有几个把玄牝与江河山谷构造带联系起来？统统归入“玄之又玄”，供上神坛，焚香叩拜。道成了玄学，老子若有知，怕是要摇头。
《周易》更不必说。阴阳爻变、八卦相荡，本是先民观察气化反应的理论模型——阳气上升、阴气下沉，交感而化生万物，这与现代化学中的气化反应、热力学平衡，何其相似乃尔。可如今《周易》被供为人文哲学的圭臬，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的是为人处世的机锋权谋。你若是把六十四卦与气化反应动力学放在一起谈，旁人便觉得你走火入魔。易成了人文的装饰，却丢了它作为自然科学雏形的魂。
至于五运六气，更是被肢解得七零八落。天地之气，亢则害，承乃制，亢卑相绞、乂而化物，这本是在说大气环流与气候系统的周期性震荡，如何驱动万物生长化收藏，进而形成六十甲子的气候节律。可如今研究五运六气的人，多在考据字义、训诂名物，把“厥阴风木”解释得天花乱坠，却没人把它与地球公转轨道参数、太阳黑子周期、厄尔尼诺现象做综合比对。一部本可通向天地系统科学的经典，硬生生被读成了故纸堆里的文字游戏。
这难道不悲哀么？老祖宗用最精炼的语言，把天地运行的大道理刻在竹简上，等着后人去接续、去实证、去与现代科学相印证。可后人呢？要么把它捧成不可亵渎的玄学，要么把它缩成修身养性的鸡汤。自然科学的内核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名为“传统文化”的空壳，供人凭吊。
这难道不无奈么？你说橐龠是大气层，人说你牵强附会；你说玄牝是河谷构造，人说你望文生义；你说周易是气化反应模型，人说你亵渎经典；你说五运六气是气候周期律，人说你穿凿附会。仿佛中国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经典当神谕供着，要么把它当古董赏着——唯独不许把它当科学来研究。可老子自己说得明白：“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意思是，五藏六腑围着脊椎转，人体围着地球转，地球围着太阳转，太阳围着枢纽转，道法围着专注转。
悲哀也罢，无奈也罢，总得有人把话说破。橐龠不是比喻，是实指；玄牝不是隐喻，是地貌；周易不是算命的书，是气化的图；五运六气不是生辰八字的借口，是古人对气候周期的朴素建模。把这些话说出来，哪怕被人笑作痴人说梦，也比让道永远沉在玄学的迷雾里强。
毕竟，道在屎溺，也在大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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