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他们五兄弟,在村里横了几十年。谁家办喜事不请他们坐主桌。
我叫李春燕,今年四十七,嫁到周家二十六年。我公公叫周德河,今年七十六,在五兄弟里排行老三。他上面有两个哥,老大周德山,前年冬天走的,八十六;老二周德海,二〇一八年走的,肺癌,七十八。他下面还有两个弟,老四周德江,七十二;老五周德湖,六十八,前年中风,瘫了,话都说不清。
我陪他喝的那顿酒,是今年十月三号晚上。
那天村里赵家娶儿媳妇,摆了四十桌。我公公和老四去了。八点多回来的,回来以后一句话没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让我给他拿酒。我拿了半斤装的二锅头,一只杯子,一碟花生米。他就那么喝,喝到十一点多,喝完了大半瓶。
我坐在旁边陪他。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春燕,我们那五个人,就剩我跟你四叔了。
我说,爸,您别这么想。
他说,我不是难过。他说,我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说,我们五兄弟,横了四十年。四十年前,村里谁家办事,主桌不请我们,那一桌就坐不安生。现在赵家摆四十桌,请了一千多口人,主桌上坐的是谁?是县里来的人,是镇上的干部,是赵鹏飞生意上的老板。我和你四叔,坐在靠门第二排那桌,跟几个老头坐一块儿。
他说,春燕,你说这世道是怎么变的。
我没答上来。
我嫁进周家那年是二〇〇〇年,二十一岁。我娘家在隔壁县,穷,我妈有病,我爸一个人种六亩地。我嫁过来的时候,陪嫁只有两床被子和一台缝纫机。我们家那时候在村里算是低嫁,我婆婆看不上我,头两年没给我好脸色。
我第一次见识周家五兄弟的阵仗,是刚过门那年冬天。
那年腊月,村里一户人家娶媳妇。那家姓孙,家境一般,办事摆了十二桌。周家五兄弟没被请去坐主桌。主桌上坐的是孙家的舅舅、村干部,还有几个外来姓的长辈。
五兄弟知道以后,是怎么处理的,我听我丈夫说过,后来我亲眼见过一半。
老二周德海那天喝了点酒,带着老四和老五去了孙家。他们没闹,也没掀桌。三个人就那么走进院子,站在主桌旁边,站着不说话。站了大概五分钟,孙家的管事受不了了,跑过来问,二哥,你们咋站着呢,快坐快坐。
老二说,主桌满了。
管事的脸都白了。后来是孙家的老父亲出来,亲自把主桌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又从别的桌上挪了一把椅子,凑了两个位子,把老二和老四安在上头。
老二坐下以后,端起杯子,跟全桌的人碰了一圈,说了句,孙叔办事,我周家来晚了,自罚一杯。
那件事以后,村里就传开了。传的不是他们闹事,是"孙家不懂事"。
从那年起,一直到二〇一五年,我们村和邻近两个村,谁家办红白喜事,主桌的第一件事是给周家五兄弟留位子。留几个?五个全在就留五个,缺一个也得留着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搭一条红布,意思是"这椅子有人"。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我问过我丈夫,我说咱家这五个人,凭什么。
我丈夫叫周建国,是我公公的长子。他那时候三十出头,在市里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他说,凭人多。
我说,就凭人多?
他说,你算算。我大伯两个儿子,二伯三个儿子,我爸两个,四叔两个,五叔一个,一共十个男丁。加上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堂兄弟,十几号人。八十年代那会儿,打架讲的是谁家人多,谁家拳头硬。我们周家在三个村里是最大的一支,谁敢惹?
我说,那也不至于让人把主桌让出来。
他说,你不懂。他说,那时候村里办事,主桌坐的是"能给你撑场面的人"。谁家办事,主桌上坐的人越有分量,这家人越有面子。周家五兄弟往那儿一坐,等于告诉全村,这家人我们来撑着了。谁要是跟这家人过不去,得过我们这一关。
他说,所以人家请我们,不是怕我们闹,是巴不得我们去。
我听完还是似懂非懂。直到我亲身经历了一件事。
我生我大儿子那年是二〇〇二年,难产,在县医院。那天夜里十一点开始疼,到第二天下午三点还没生下来,医生说胎位不正,得剖,可县医院那会儿剖腹产要家属签字,还要交三千块押金。我丈夫在市里赶不回来,我公公在外地。
我婆婆在病房外面急得直哭,她手里只有八百块。
后来是我五叔,周德湖,他骑摩托车去了四十里外的镇上,找他一个朋友借了两千二,凑够了押金送过来。他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浑身是土,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他把钱塞给我婆婆,说,嫂子,赶紧签字,大人要紧。
我儿子是那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剖出来的,六斤四两。
我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我五叔在走廊里跟我婆婆说,嫂子,春燕是咱周家的人,谁都不能让她出事。
我后来想起这句话,心里一直是热的。周家这五兄弟,横是横,可他们对自己人是真护。这二十六年,我在这个家里没受过外人的气,一次都没有。村里人知道我是老三家的媳妇,说话都客气三分。我娘家有事,我公公一句话,五兄弟能凑出人开车过去。我爸去世那年,是老四带着六个侄子来帮忙抬的棺。
所以我一直说,这五兄弟,不是坏人。他们就是那一代人的活法。
可时代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变化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我说不准。大概是二〇一〇年以后。
先是年轻人走了。我大伯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广东,一个去了新疆。二伯家的三个,两个在省城,一个在县城。我丈夫在市里。四叔家的两个,一个在江苏,一个赌博欠了债,跑了,三年没音信。五叔家的那个独子,不安分,换过七八个工作,现在在县城送外卖。
十个男丁,留在村里的,一个都没有。
然后是老人一个一个走。二〇一五年我大伯中风,瘫了三年,二〇一八年走的。二伯二〇一八年冬天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五个月。我婆婆二〇二〇年走的。五叔二〇二三年冬天中风,瘫了,现在坐轮椅,一天到晚坐在门口看人。
人一少,气势就散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二〇一九年。那年村里一户人家嫁女儿,摆了二十桌。主桌留了位子没有?留了。留了几个?留了两个。为什么是两个?因为那会儿能去的只有我公公和四叔了。
我公公那天去了,回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春燕,那桌坐不下了。
我问他咋了。他说,主桌上坐了十四个,村里的支书,村主任,还有女方娘家来的六七个。他说,我跟老四挤在边上,夹菜都伸不开手。
他说完就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我说,爸,那咱不去也行。
他说,不去不行。他说,我们不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家没人了。
他说,得去,得让人看见。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心思。他们怕的不是坐哪儿,是怕别人忘了这个村里还有周家这一支。
今年十月三号赵家办喜事这件事,是我们村这些年最大的一次。
赵家那个儿子叫赵鹏飞,今年四十三,在省城做工程,发了财。他这次回来给他儿子办婚礼,摆了四十桌,请了一千多口人,连外村的都来了。酒席摆在村里的广场上,搭了棚,请了县城的饭店来掌勺,一桌十六个菜,有海参有鱼。
我知道他爸是谁。他爸叫赵长根,就是二十多年前办喜事没请周家五兄弟坐主桌的那个人。那次我老二带着人去站了五分钟,最后赵长根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了。
赵长根前年走的。他活着的时候,当了二十年村里的会计,人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儿子赵鹏飞小时候我见过,瘦,穿的衣服都是补丁。
九月二十九号,村里就传开了,说赵家这次办事,主桌坐谁。传的版本很多,有说坐县里的,有说坐镇上的书记,有说坐省城来的大老板。没有人提周家。
我公公那几天有点不对劲。他每天早上去村口转一圈,回来坐在院子里抽烟。十月一号那天他跟我说,赵家没来请我。
我说,爸,人家办事请了上千口人,可能还没轮到。
他说,以前的规矩,主桌的位子是提前三天上门请的。他说,现在第二天了,没人来。
我说,也许人家忙。
他说,我知道。
十月三号那天早上,他还是去了。穿上他最好的那件衬衫,是他七十大寿那年我给他买的,蓝色的,一直舍不得穿。他还刮了胡子。
我丈夫那天也从市里回来了。他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件事。他跟他爸说,爸,咱别去了。他爸说,为啥不去。他说,人家没请咱。他爸说,村里办事,谁家不请谁?去了就是客。
我丈夫说,爸,您这是去证明什么?
我公公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建国,我今年七十六了,我能去几回?
我丈夫就不说话了。
那天我们去了。我、我丈夫、我公公、四叔,还有四婶。赵家的棚搭得很大,四十张桌子摆成四排,中间留了过道。主桌在最里头,靠着一个临时搭的台子,台子上挂着新人的照片。
主桌上坐了十二个人。我数了。有镇上的一个副镇长,有村支书,有赵鹏飞生意上的三个人,穿得都很体面,一个是开酒店的,一个是做建材的,还有一个我没问出来。剩下的几个是女方那边的亲戚。
我们被安排在靠门第二排那一张。同坐的是村里几个七十多的老头,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外村人。
我公公坐下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他低着头吃菜,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他那个位置正对着主桌,抬头就能看见。
酒席过半的时候,赵鹏飞开始敬酒。他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是八点多。
他端着杯子过来,先跟我四叔碰了,又跟我公公碰。碰完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三爷,四爷,这杯我敬您二位。
他说,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二十多年前他办酒席,主桌没留位子,是您几兄弟去站了一回。他说,那一站,让他明白了,在这个村里,没人撑腰是不行的。
他说,他说他这辈子就记住了这一件事,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出去挣点名堂。
他说,三爷,我敬您。
我公公听完,端着杯子,手抖了一下。他把那杯酒喝了,喝得很干净。喝完他放下杯子,说了两个字:好好。
赵鹏飞敬完就走了,去下一桌了。
我公公坐在那儿,看着赵鹏飞的背影,看了很久。五分钟以后,他站起来,说,建国,我们回吧。
我丈夫说,爸,还没散席呢。
他说,走了。
我们四个人就出来了。从棚里往外走的时候,里面的音响很大,主持人在台上喊,请新郎新娘给各位长辈敬酒。彩灯转着,一闪一闪。
走出广场以后,天已经黑了。村里的路灯是太阳能的,不太亮。我公公走在前面,走得很慢,背驼着。他七十六,这两年背驼得厉害。
到家以后,他就坐在院子里,让我拿酒。
那天晚上他喝了八两。喝到后来,他跟我说了一段话,是他这辈子跟我说得最长的一段。
他说,春燕,我们五兄弟,从一九七几年开始,在三个村里横了四十年。
他说,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你大伯三十。我们五个人去地里干活,一块地,人家干一天我们半天干完。我们五个人去赶集,一条街,没人敢跟我们抢摊位。我们五个人去外村看戏,最前排永远是空的,没人敢坐。
他说,那时候村里谁家兄弟被人欺负了,来找我们。我们五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一趟就平了。我那时候觉得,我们五个人,走到哪儿都是理。
他说,可你看看现在。
他说,你大伯瘫了三年走的。你二伯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五叔瘫了,一天到晚坐在门口,看见人就笑,谁也不认识。现在就剩我跟你四叔,我七十六,他七十二。
他说,我们的儿子呢?你大伯家的两个,一个在广东,一个在新疆,一年回来一趟。你二伯家的三个,两个在省城,一个在县城。你四叔家那个小的,欠了债跑了,三年没消息。你五叔家那个,在县城送外卖,一个月回来两趟。
他说,十个男丁,一个都不在村里。
他说,春燕,我今天坐在那张桌子上,看着主桌上那十二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人家互相都认识,人家谈的是工程,是建材,是省城的生意。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说,我这才明白,我们那时候能坐主桌,不是因为我们横,是因为那时候村里人的日子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强多少。我们家人多,我们就成了那个"最厉害的"。现在人家有钱了,有本事了,有外头的关系了,我们那点人多,就不算什么了。
他说,横这个东西,得有两个条件。头一个是自家得有人。第二个是别人得认你。我们现在,头一个没了,第二个也没了。
他说完这段话,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嫁进周家二十六年,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后来我丈夫出来了。他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爸旁边,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爸,您以后别去这些场合了。
我公公说,为啥。
他说,去了难受。
我公公说,不去更难受。他说,不去,人家就真的忘了。
我丈夫说,忘了就忘了呗,咱过咱的日子。
我公公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不懂。他说,你这一代人不懂。你们这一代人有本事,有工作,有房子,你在市里有你的日子,你不需要这个村里认你。可我这一辈子就在这个村里。我这一辈子的名声,就是这个村给的。
他说,我要是哪天走在路上,村里人看见我,连个招呼都不打,那我这个人就真的是没了。
那天晚上他喝到十一点半,我扶他进屋睡的。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五点多就起来了。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他扫得很慢,扫一会儿歇一会儿。
他看见我出来,说,春燕,昨天那酒,我喝多了。
我说,不多。
他说,说了些不该说的。
我说,没有。
他说,你别跟你四叔他们提。
我说,不提。
十月底我去看了我五叔一趟。他坐在轮椅上,在门口晒太阳。我给他带了点苹果,削了一个给他。他吃了一半掉在地上,他自己不知道。
我蹲下去给他捡,捡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清,他中风以后说话没人听得懂。我四婶在旁边翻译,她说,你五叔问,老三昨天上席了没。
我说,上了。
我五叔就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难受。他瘫了两年,话都说不清,可他还惦记着主桌的事。
前几天我在村口碰见赵鹏飞。他这次回来给他爸上坟,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他跟我说,三婶,我这次回来,想把村里那条路修一修,从村口到后街那一段,一下雨全是泥。
我说,那是好事。
他说,我出钱,村里出人。他说,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这个村对他不好,可他还是这个村的人。
我听完,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把这事跟我公公说了。他听完,抽了半根烟,说了一句:赵长根那个儿子,出息了。
我说,爸,人家要修路呢。
他说,修路好。他说,修完路,我推着你五叔,能一直走到后街。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那天晚上说的话。我想,我们这代人跟他们那代人,活法是完全不同的。他们那一辈子,名声是在村里的。谁家有事情想到你,红白喜事想到你,路上碰见有人跟你打招呼,这就是他们一辈子的成绩单。
而我们这一代,成绩单在别处。在工作单位,在银行的账户上,在孩子的学校里。我们不需要村里认我们。
所以他们那个世界塌了,我们感觉不到。可他们感觉得到。
昨天我又去了趟那个健身角,路过赵家那个棚子的位置。棚子早拆了,地上还留着一圈压平的印子,还有一些红色的纸屑没扫干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四十桌,一千多口人,热闹了两天,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刚嫁进来那年,孙家那个院子,十二桌,五兄弟往主桌上一坐,全村人的眼睛都往那边看。
那场面,这个村里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不是因为周家败了,是因为那个年代过去了。那个年代里,一个村就是一个世界,谁在这个世界里说话算数,谁就是人物。现在这个村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年轻人早上开车出去,晚上开车回来,他们的世界在县城,在省城,在更远的地方。村里办多大的事,主桌上坐谁,没人在乎了。
我公公今年七十六。他还在乎。
上个月他过生日,我们一家人回来给他过。我儿子今年二十四,在省城上班,那天也回来了。我公公高兴,喝了三杯。喝完他拉着我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远啊,你在省城好好干。他说,你不用像我似的,一辈子守着这个村。
他说,这个村里的事儿,你不用管。
我儿子说,爷爷,我知道。
我公公说,你不知道。他说,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在这村里横那四十年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笑完眼睛红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想,他这四十年,横也好,让人怕也好,护着自己人也好,到头来就剩下一句话:那个年代过去了。
人横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横的不是人,是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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