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我先以为是尿。四十六岁的人了,夜里起夜起得勤,有时候做梦梦见上厕所,醒来就出事了。我脑子还没全醒,手先往下探,摸了一把,指尖是黏的,滑的,不像水。
我心里一沉,立刻坐起来,把床头灯按亮了。
灯光一照,被单上一片,不是黄的,是红的,暗红的,浸开一大片。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也是红的。
我愣了两秒钟,脑子里一片空。
然后我就开始抖。
我推旁边的人,推我老公。他睡得沉,我推了两下他才嗯了一声。我说醒醒,你醒醒。
他翻了个身,说怎么了。
我说,我出血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说,什么?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灯光底下,他看清了,脸一下就白了。
他说,走,去医院。
我说等一下,我先看看。我起来要去卫生间,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一把扶住我。
我坐在马桶上,看了一会儿。血不是一点点,是顺着往下流,坐了一会儿,马桶里的水就变红了。我坐着,脑子里想的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月经又来了?可我绝经都两年了,两年干干净净,一次都没来过。再说这个量也不对啊,这个量比月经还多。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念头了,我不敢想。
我老公在门外敲,说,行不行,走不走。
我说,等一下。
我起来,垫上东西,穿好衣服。手一直抖,裤腰带系了三次才系上。
下楼的时候是两点四十。小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路灯亮着。我们的车停在楼底下,他开门让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的时候手也不稳,钥匙拧了两回才打着。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问,你感觉怎么样,晕不晕。
我说还行。
他说,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说,不疼就好。
他说这话是想安慰我,可我心里更沉了。不疼才不好,不疼说明没有炎症,没有炎症就是别的东西。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医院。急诊楼底下停着几辆车,门口有个保安在打瞌睡。我们进去,挂号,跟分诊台的护士说,我阴道出血,量很大,绝经两年了。
护士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着,是那种“这个事不小”的眼神。她立刻给我挂了个急诊号,说你先坐着,别乱走。
急诊的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问了情况,让我躺下检查。我心里有点别扭,但那时候顾不上了。他检查完,脸色也不太好看,说,是活动性出血,量不少。他说,得赶紧做个B超,看看是什么情况。
B超室在二楼,半夜只有一个值班的。我躺上去,医生在我小腹上抹了凉凉的东西,探头一按,屏幕上黑白一片,我看不懂。他按了一会儿,不说话,又按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
我盯着他的脸看。他没什么表情,可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做完了,他说,穿上衣服吧,一会儿出报告。
我下来,我老公在外面等着,问怎么样。我说不知道。
报告出来得挺快。我拿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什么“子宫内膜增厚”,什么“不均质回声”,什么“血流信号丰富”,最后一行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
急诊的医生看了,沉吟了一下,说,你今晚先住院,明天找妇科的专家看。
我说,医生,我这个,是不是不好。
他没直接答,说,你明天看了妇科再说,今晚先止血,别乱想。
我住院了。躺在病床上,挂上了止血的药,我看着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滴,脑子里乱得厉害。
我不停地往坏处想。我想起我们单位里的李姐,四十九岁那年就是绝经后出血,查出来是内膜上的问题,做了手术,切了子宫,现在人还好好的。我也想起我们小区里的一个阿姨,五十七岁,也是这个症状,后来查出来不好,人走了两年了。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各种念头就冒出来。
我老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夜没睡。他没说多少话,就是坐着,偶尔起来给我倒杯水,摸摸我额头。快天亮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打给他妹妹,让她帮着接孩子。
早上八点多,妇科主任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姓周,说话很利索。她看了我的B超单,又看了我一眼,说,做个宫腔镜吧,取点内膜去做病理,把现在这个出血止住,同时看看里面到底长的什么东西。
我听到“病理”两个字,心一起伏。
我说,主任,我这个,恶性的可能性大不大。
她看着我,没有绕弯子,说,绝经后再出血,尤其是量这么大,得认真对待。从B超上看,内膜确实厚,有异常血流。有可能是一些良性的东西,息肉或者增生,也不能排除恶性的可能。所以必须做病理,病理出来才是结论。
她说,你别自己吓自己,也别不当回事,现在做这个检查是最对的做法。
我问,什么时候能做。
她说,今天就做,我们正好有空台。
当天上午十一点,我进了手术室。麻醉打上,人就模糊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恢复室里,我老公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他说,做完了,主任说血止住了,取了组织,送去化验了。
我说,说什么没有。
他说,主任说看着不像特别坏的样子,但得等病理。
“不像特别坏”这五个字,我听着,心放下了一点点,又悬着。
接下来的四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四天。
我每天照常吃、照常睡,可心里那个东西一直悬在那儿。我看着窗外,看着楼下的树,看着病房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同病房的老太太,七十多了,刚做完手术,她儿子的声音一直哄着她吃东西。
我看着,忽然觉得,我才四十六,我不想就这么完了。我儿子还在读高中,明年高考。我还想看着他上大学,看着他结婚。我还有没干完的事,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第四天下午,周主任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纸。她坐到床边,把那张纸摊开在我面前。
我一眼先看最后一行,那里有一个字。
我看了很久。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说,良性的。子宫内膜息肉,伴增生,不是恶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就那么下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老公在旁边,忽然蹲下去,抱着头,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这四天没哭过,一点都没露出来,这会儿整个人塌了。
周主任拍了拍我的手臂,说,息肉已经处理掉了,血也止住了。以后每年做一次B超,绝经后有任何出血,别耽误,第一时间来。
我说,谢谢。
她说,你们这两个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那天下午我们出院。我换了衣服,走出来,看见外面的天,太阳很好。四天没出门,觉得阳光亮得刺眼。
车开出医院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停一下。
他停下。我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我上车,说,走吧,回家。
回家以后,我变了。
我原来爱生气,爱为一点小事跟人着急。单位里谁说话不中听,我在心里能别扭一整天。儿子考试没考好,我能数落他两小时。
这些我都不做了。
不是突然想开了,是那个晚上,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一池红水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是过不去的关口,有些东西是过去就过去了的小事,我以前一直把它们弄反了。
我把我那些鸡毛蒜皮的别扭,一直当大事。把我自己这个身体,一直当铁打的。
都不是。
现在我每年查一次B超,绝经以后再没有出血过。我减了十来斤,每天晚上出去走。我老公把烟戒了,我们俩每天早上一起出门,走一小时。
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我坐上马桶看着那池红水,想起我老公拧了三次才打着火,想起医院里那张报告单上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那些术语。
我记得那四天。
人得有点怕过,才知道该珍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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