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景炎二年(1277年)暮春,杭州太学。
一个四十六岁的囚徒被关押在这里。他从福建被押解北上,一路绝食,已经奄奄一息。元兵知道他是谁——南宋最后一位状元,参知政事,兴化城的守将。
几天前,他要求拜谒岳飞庙。在岳飞像前,他失声痛哭,当晚气绝而死。
他叫陈文龙。他的死法,和岳飞很像——都在杭州,都和这座城有关,都在同一个地方留下了最后的姿势。但陈文龙不是岳飞。他是“福建的岳飞”。
从“子龙”到“文龙”
咸淳四年(1268年),宋度宗御览殿试试卷。
一份来自福建莆田的策论让他眼前一亮,脱口而出:“真锦绣文章也!”他钦点这个人为状元,当场把他的名字从“子龙”改为“文龙”,赐字“君贲”。
“子龙”,是父亲给他的名字。他的父亲希望儿子像赵子龙那样,有“一腔惊天动地的铁血忠勇”。“文龙”,是皇帝给他的名字。度宗希望他成为“文脉之龙”,“股肱卫士”,匡扶南宋的江山。
一个名字里藏着父亲的期望,一个名字里藏着皇帝的期望。但陈文龙自己后来做的事,和这两个名字都不完全一样。他没有成为“子龙”式的孤胆英雄,也没有成为“文龙”式的太平宰相。他成了一个“不降”的人。
“不可以干以私”
陈文龙的仕途,是从越州开始的。
镇东军节度判官,驻节越州。那里是皇亲国戚聚居的地方,历任官员到任,要秉公办事,总会遇到各种“关系”的干扰。陈文龙到任后,公开说了一句话:“不可以干以私。”
不可以拿私事来求我。他革除弊政,秉公执法,“人皆惮之”。镇东军元帅刘良贵器重他,“政无大小,悉以询之”。
后来他被贾似道“看中”。贾似道是南宋末年最有权势的权臣,把持朝政多年。他举荐陈文龙,是想拉他为自己所用。陈文龙没有拒绝举荐,也没有接受拉拢。他做了监察御史,然后开始弹劾贾似道。
咸淳八年(1272年),临安知府洪起畏在贾似道授意下推行“类田法”,用劣等公田强行换百姓的肥田,“六郡之民,破家者多”。陈文龙上疏,要求严惩洪起畏。贾似道被迫废除此法。百姓称陈文龙“乃朝阳之鸣凤也”。
咸淳九年,襄阳、樊城失守。守将范文虎是贾似道的女婿,贾似道只给他降职一级的处分。陈文龙上疏痛责贾似道用人不当。贾似道终于明白,这个人不可能被收买。他把陈文龙贬往抚州,又以“催科峻急”的罪名罢他的官。
一个状元,因为不肯“干以私”,被贬了。
“生为宋臣,死为宋鬼”
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陷落。宋恭帝向元军投降。
陈文龙逃回福建。益王赵昰在福州称帝,陈文龙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元军南下,福州、泉州守将先后投降。陈文龙散尽家财,招募义兵,固守兴化。
兴化城中驻兵不到千人。陈文龙在城头竖起两面大旗:“生为宋臣,死为宋鬼”。元军两次派使者劝降,陈文龙两次焚书斩杀来使。他对军中议论投降的人说了一句话:
“诸君特畏死耳,未知此生能不死乎?”
你们只是怕死罢了,难道不知道人这一生,终究是要死的吗?
元军围攻兴化。城中兵不满千,但人人死战。元军久攻不下,一再增兵,才最终破城。叛将林华诈称援兵,勾结通判曹澄孙,夜开城门。陈文龙力尽被俘。
一路向北,一路绝食
被俘之后,元军把他押往福州。
元兵再三劝他投降,还把他的老母亲和他最疼爱的儿子带来与他相见。陈文龙一家都极有气节,愿意与他一起以死报国。元兵只好押他北上。
从离开莆田的那一刻起,陈文龙开始绝食。
押解途中,他写下了一首诗,寄给他的儿子:
“斗垒孤危力不支,书生守志誓难移。自经沟渎非吾事,臣死封疆是此时。须信累囚堪衅鼓,未闻烈士竖降旗。一门百指沦胥尽,惟有丹衷天地知。”
“书生守志誓难移”。他自称“书生”。一个状元,一个参知政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书生”来定义自己。书生能做什么?书生不能打仗,不能守城,不能扭转乾坤。但书生可以“守志”。
“未闻烈士竖降旗”。从来没有听说过烈士会竖起降旗。
岳王庙里的最后一拜
陈文龙被押到杭州时,已经绝食多日,“腹中空空,奄奄一息”。
他被关押在太学。那是他年轻时候读书的地方。二十五岁那年,他来到杭州,补入太学,在这里度过了十余年的求学生涯。太学的前身,是岳飞被籍没的宅第。陈文龙的叔祖父陈址娶了岳飞的孙女岳璎,陈岳两家是姻亲。
他要求拜谒岳王庙。
在岳飞像前,这个绝食多日、奄奄一息的人“失声痛哭,哀恸欲绝”。当晚,他离开了人世。年仅四十六岁。
杭州百姓传言,是岳飞的后身来了。
那个“不降”的人
陈文龙死后,被葬在杭州西湖智果寺旁。后人将他与岳飞、于谦合称“西湖三忠肃”。林则徐后来为他题了一副对联:“节镇守乡邦,纵景炎残局难支,一代忠贞垂史传;英灵昭海澨,与信国隆名并峙,十洲清晏仗神庥。”
“与信国隆名并峙”。信国是文天祥。林则徐把陈文龙和文天祥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但陈文龙和文天祥有一个不同。文天祥被俘后,元世祖亲自劝降,许以宰相之位。文天祥说:“愿赐一死足矣。”陈文龙没有被许以宰相。元兵只是“再三劝他投降”,把他的母亲和儿子带来,让他看看“投降之后还能保住什么”。
陈文龙看到的,是母亲和儿子都愿意和他一起死。他没有什么可以“保住”的。他只有“不降”。
那个姿势
陈文龙的一生,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姿势。
在越州,他的姿势是“不可以干以私”。在临安,他的姿势是“上疏弹劾贾似道”。在兴化,他的姿势是城头上的两面旗:“生为宋臣,死为宋鬼”。在押解途中,他的姿势是绝食。在岳王庙里,他的姿势是痛哭。
这些姿势,没有一个能“改变大局”。南宋还是亡了,兴化还是破了,他还是死了。但他的姿势,被历史记住了。
一个书生,在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时候,还能做一件事:不降。不降,就是一个姿势。这个姿势,比任何胜利都难维持。因为胜利只需要打赢一次,不降需要每一天都选择不降。
陈文龙选择了不降,一直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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