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走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七,天阴着,没下雪,风却像刀子。
我是下午三点多接到电话的。堂弟在电话那头说话都不成句子,只反复说“我爸,我爸”,最后是旁边的人把电话抢过去,说了一句:“你二叔没了,回来一趟吧。”
我开车往回赶,路上才从别人口中听明白——是上吊。在后院那间堆柴的小屋里,用一根麻绳,挂在房梁上。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没人说话,女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男人们抽着烟,一圈一圈地转。堂屋门口摆了一张门板,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我没敢掀。
二婶坐在门槛上,头发乱着,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看着院子中央那口井。有人给她递水,她不接。有人叫她进屋,她不动。
我问堂弟:“到底怎么回子事?”
堂弟是我二叔唯一的儿子,三十八岁,在县城开货车。他蹲在墙角,两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姐,”他说,“我姐上午来了一趟。”
我姐。说的是堂姐,二叔的大女儿,今年四十岁,在省城,听说开了两家店,日子过得很红火。
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出名不只因为有钱,还因为跟她爸二十年不来往。
二叔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这个闺女。
堂姐是老大,生下来的时候,二叔二十八岁。那年生孩子赶上大雪,二婶难产,躺在乡卫生院里,二叔在产房外头站了一夜,脚冻得没知觉。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不敢抱,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半天,说:“我手脏。”
那之后的十几年,二叔把堂姐当眼珠子。村里的小学只到三年级,四年级就要去乡里,走八里地。二叔每天骑着自行车接送,风雨无阻。冬天路上结冰,他不敢骑,就推着车走,让堂姐坐在后座上,用棉被裹着。
堂姐念书好。从小学到初中,年年第一。二叔穷,家里就那几亩地,但他说什么都要供。他把家里的猪卖了,又卖了半仓粮,凑了钱送堂姐去县里读高中。
村里有人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人家的人。
二叔不听,他说:“我闺女有出息,我供得起。”
堂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一年二叔四十六岁,把家里最后一头牛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第一年的学费。送她去车站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站台上,一直站着,直到火车没影了。
他回来跟二婶说:“咱闺女成了。”
后来的事,二叔直到死都说不清楚。
堂姐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先在一个公司上班,后来自己出来做生意,做实木家具,头几年很难,后来做起来了。她过年也不回来,只寄钱。头几年寄得少,后来越寄越多。二叔一分不动,全给她存着,说这是闺女的钱。
转折是堂姐三十岁那年,她要结婚。
男方是省城本地的,家里做生意。二叔去了,穿着一身新买的西服,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酒席上,跟亲家碰杯,手抖,酒洒在了袖子上。
他回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说闺女嫁了个好人家。
不到两年,堂姐离婚了。
后来又有过一次婚姻,也没成。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她的脾气,有人说是她不想要孩子。这些话二叔都听不进去,他跟人吵过几回,说你们懂个屁。
但他跟堂姐的关系,就是从那几年开始变差的。
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听二婶说过几句含糊的话,说堂姐有一回过年回来,跟她爸吵了一架,摔了门就走。说是因为钱,好像又说不是。
再后来,堂姐就再也不回村了。
二叔是去年秋天开始出问题的。
先是村里有人来收他家的地,说镇上有项目要流转。二叔不识字,事情弄不明白,就找了堂弟。堂弟在县城跑车,有点见识,帮着他办下来了,补偿款六万多。
钱刚到账没两个月,堂姐回来了。
这是我印象里她这些年唯一一次回村。开车回来的,一辆白色的车,在村道上显得格外扎眼。她穿着一件黑大衣,站在院子里,跟当年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姑娘,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
她在家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院门关着。村里人谁也没进去。第三天她走了。
她走了之后,二叔就不大出门了。
后来事情闹开,是听堂弟说漏了嘴。
那天下午,堂姐是来要钱的。
她要的不止是那六万补偿款。她要的是二叔名下的房子和地,让他签字,过到她名下。说是她要在村里搞一个什么项目,“先把产权理顺”。
二叔不签。
二叔说:“这房子是我盖的,这地是我种的,我死了也是你和你弟的,但我活着,我得有个地方住。”
堂姐说:“你住,我又不是不让你住。签了字,你还是住这儿。”
二叔不签。
那三天,他们爷俩吵了很多回。第三天上午,堂姐走的时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后来二婶告诉我的,二婶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句话。
堂姐说:
**“你这一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对的事。你把我生在这穷地方,我念书那几年,你在村里跟人低头哈腰,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你以为你养了我,其实你毁了我。”**
二叔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就那样子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车拐出了村口。
中午饭二叔没吃。
二婶说,他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眼睛直直的。她给他端了碗面,他说放那儿吧,一直没动。
下午两点多,二婶去后院抱柴,看见柴房的门关着。她推了一下,推不动,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就瘫地上了。
后面的事,我都是听说的。村里人赶过来,把门撬开,把人放下来,已经不行了。医生来了,看了一看,摇了摇头。
我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里人把院子里的电灯拉亮了,昏黄的光把整个院子填满。我站在院子中间,看见后院那间柴房的门还敞着,里面黑洞洞的。
堂弟从墙角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爸这辈子,就没跟人要过什么。”
“就这一回,他要了一个地方住。”
出殡是三天之后。
来的人不少,村里能来的都来了。二叔这辈子在村里没什么仇人,人厚道,谁家有个事,喊一声就到。
堂姐也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堂前,脸很白,没有哭。
村里人看着她,没人说话。那种沉默,比什么都厉害。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二婶忽然开口了。
“你爸走的前一天,”二婶说,声音很平,“他去后院刷了那间柴房的墙。他说他要住进去,把正屋腾出来,给你弟结婚用。”
“他说他一个人,住哪儿都行。”
“他说他闺女要这房子,给了吧,他不住正屋了,住柴房。”
二婶停了停。
“他没等到刷完。”
堂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她转身出去了。我跟着出去,看见她站在院子里那口井边上,手撑着井台的边沿,肩膀在抖。
我本来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一份文件交给了堂弟。是放弃继承的声明,签了字,按了手印。
堂弟看都没看,扔在了桌上。
事情过去快一年了。
二叔的那间柴房,二婶没让人拆。她把它收拾出来,墙刷白了,地上铺了砖,摆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二叔年轻时候的照片,骑着自行车,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她有时候会进去坐一会儿。
堂姐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她在省城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也有人说她去了南方。这些我都不关心。
我是去年腊月回村的。路过二叔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还在,挂了一树黄澄澄的果子,没人摘。往年这树上的柿子,二叔都要留到打霜之后,摘下来分给村里的小孩。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村里刮过来,带着冬天干枯的草味,和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的甜味。
我想起二叔说过的那句话。那年他送堂姐去上大学,回来跟二婶说,咱闺女成了。
他那时候一定想不到,二十多年以后,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姑娘,会站在他面前,说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但他到死,也没说她一句不好。
二婶后来跟我说,二叔走的前一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忽然问她:
“你说咱闺女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二婶没答。
他又问:“她今年过年,会不会回来?”
二婶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说了一句:
“她要是回来,就给她做顿饺子。她小时候爱吃韭菜馅的。”
那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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