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作为集体性身体实践,传统民间舞蹈如何能凝聚社区与群体?这种实践在焦虑、抑郁与社会疏离等问题逐渐凸显的当今时代,有何价值?唐怡、宋依纯《从“治疗”到“关系性疗愈”: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的身体机制与本土范式建构》一文指出,西方临床心理学的“舞蹈治疗”虽被引入国内,但其以个体症状修复为核心的个体主义预设,与中国“形—气—神”一体贯通的身心观存在深层张力,单纯的范式移植难以充分回应中国语境中的身心问题,需要从本土文化资源中开掘具有文化主体性的路径。通过引入“体知—感通”的本土认识论,她们依据反排木鼓舞、烟盒舞、人龙舞等田野案例,搭建 “身体—情感—社会”三维分析框架,以阐释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疗愈的生成机制。论文认为,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的疗愈效力生成于意义转化、情感共振和关系再嵌入这三重递进机制,通过舞蹈实践使个体重新进入社会关系网络是疗愈的最终目的。进一步地,在中国舞蹈疗愈的逻辑中,关系是疗愈前提,即个体并非先完成内在改善再建立关系,而是在进入关系之后,疗愈才得以发生。这一“关系性疗愈”范式为中国舞蹈疗愈的理论建构提供了具有文化主体性的解释框架。
——专栏主持人:彭牧
主持人介绍
彭牧,生于青海省西宁市。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民俗学博士,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人类学系访问学者(2017-2018)。1997-2001年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民间文学教研室,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民间文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俗学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审查机构专家组成员(2015-2017)。目前主要研究方向为民间信仰与实践、礼仪和节日、民间手工艺、中医与民间医疗、身体民俗、民俗学史、非物质文化遗产等。
出版英文专著Religion and Religious Practices in Rural China (Routledge 2020),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多篇,主要有《拜:礼俗与中国民间信仰实践》、《实践、文化政治学与美国民俗学的表演理论》、《Religion 与宗教:分析范畴与本土概念》、《民俗与身体——美国民俗学的身体研究》、《模仿、身体与感觉:民间手艺的传承与实践》、《从信仰到信:美国民俗学的民间宗教研究》、《同异之间:礼与仪式》等。与其他学者合作,在《亚洲民族学》(Asian Ethnology)上主编“中国民俗研究”(Chinese Folklore Studies)特刊。
作者简介
唐怡,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兼任BNU中国拉班研究中心主任、国际拉班动作分析师(CMA)、国际拉班舞谱研究中心(ICKL)理事。研究方向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艺术治疗、肢体语言与情感分析。主持北京市哲社课题“拉班舞谱对盲童舞蹈治疗的应用研究”。代表性论文有《拉班动作教育对视力残障人群的身心干预研究》《青少年舞动治疗应用——以身体为中心的心理疗愈和转变》等。
宋依纯,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2023级人类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2018级艺术硕士,研究方向:舞蹈人类学。
从“治疗”到“关系性疗愈”:
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的身体机制与本土范式建构
摘 要
源于西方临床心理学的“舞蹈治疗”在中国语境中面临文化适应性的根本张力,前者以个体症状修复为核心,后者更强调关系调适与整体平衡。中国传统民间舞蹈作为一种深植于地方社会的身体文化实践,其“关系性疗愈”为回应这一张力提供了补充性路径。通过引入“体知—感通”的本土认识论,构建“身体—情感—社会”的三维分析框架,结合对反排木鼓舞、烟盒舞、人龙舞等田野案例的分析,可揭示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疗愈效力生成于三种机制的协同作用:意义转化机制使身体经验通过仪式化而重新赋义;情感共振机制通过节奏同步将个体情绪纳入集体结构;关系再嵌入机制通过象征实践使个体重新进入社会关系网络。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疗愈的逻辑在于个体并非先有内在改善再建立关系,而是在进入关系之后疗愈才可能发生。这一范式为中国舞蹈疗愈的理论建构提供了文化主体性的解释框架。
关键词
舞蹈疗愈;关系性疗愈;
传统民间舞蹈;“体知—感通”;文化主体性
在快速城市化与社会结构转型的当代中国,焦虑、抑郁与社会疏离等心理问题日益凸显[1],逐渐成为公共健康领域的重要议题。源于西方临床心理学的现代“舞蹈治疗”虽被引入国内,但其个体主义文化预设与中国“形—气—神”[2]一体贯通的身心观存在深层差异。单纯的范式移植难以充分回应中国语境中的身心问题,需要从本土文化资源中开掘新的路径。
传统民间舞蹈在长期的仪式、节庆与日常生活中持续发挥着情感调节与社会整合的功能[3],世界各地皆是如此。作为一种深植于地方社会的身体文化实践,它通过节奏、情感与象征系统,将个体经验嵌入群体关系与意义网络之中,实现身心的协调与重构。中国传统民间舞蹈资源丰富,其以身体为媒介、以关系为核心的实践逻辑,为提炼与验证一种不同于个体治疗的疗愈范式提供了充足的经验基础。
既有研究从心理学、艺术治疗及身心医学等角度,论证了舞蹈在情绪调节、认知整合与社会互动中的积极作用[4],但多停留于西方理论框架,对身体经验的社会文化嵌入缺乏深入讨论。部分学者虽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与仪式中的身体观,但多限于象征意义或经验描述,对疗愈何以发生的机制性解释仍显不足。由此,如何在中国文化语境中重构舞蹈疗愈的理论基础,成为亟待回应的问题。
本文并非将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置于现代临床舞蹈治疗的对立面,也不是否定西方历史上存在的仪式性、集体性的舞蹈疗愈实践,而是旨在从中国经验中提炼一种本土疗愈逻辑,以期与现代临床舞蹈治疗形成互补,实现协同增效。基于此,本文引入“体知—感通”的本土认识论,构建“身体—情感—社会”的三维分析框架,通过对反排木鼓舞、烟盒舞、人龙舞等田野材料的分析,揭示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疗愈效力的生成机制,为构建具有文化主体性的舞蹈疗愈路径提供理论参考。
一、 从“治疗”到“疗愈”:概念转向与分析框架
以身体动作为核心媒介的疗愈实践,致力于促进个体身心整合,并逐渐演变为承载文化、情感与社会意义的综合性场域。在本土化建构过程中,须深入挖掘中国传统文化与仪式中的身体观,在现代语境中重新激活身体、情感与社会之间的文化联结,探索一条植根于民族文化主体性的理论与实践路径。
(一)概念转换:从个体干预到关系性疗愈
“舞蹈治疗”是20世纪中叶在欧美发展起来的跨学科实践,其理论基础植根于精神分析、发展心理学、现代舞等,强调通过身体动作促进个体情绪表达、认知整合与心理修复。然而,当这一模式被引入中国语境时,其内在假设面临明显的文化张力。首先,西方舞蹈治疗以“个体”为基本单位,将心理问题理解为个体内部失调的结果,而在中国社会中,个体经验深度嵌入家庭、社区与仪式网络之中,难以被抽离为孤立存在。其次,西方理论多将身体理解为生理与心理之间的中介,而中国传统思想中的身体则是“形—气—神”贯通的生命整体,既承载感知经验,也内含宇宙秩序与伦理关系。这种差异意味着,两者在问题界定与干预路径上存在根本分野,前者以症状识别与个体修复为导向,后者则更强调关系调适与整体平衡。
在此背景下,单纯以“治疗”(therapy)作为分析范畴,容易将舞蹈限定为针对问题的技术性干预,从而遮蔽其在社会生活中的整体性意义。“疗愈”(healing)更强调个体在身体、情感与社会关系中的整体调适过程,其核心在于恢复人与自身、他者及环境之间的动态平衡[5]。
基于此,本文提出“关系性疗愈”(Relational Healing)的概念,即个体在身体实践过程中,通过与自我、他人及社会文化系统之间的多重关系重建,实现身心整合与状态调适。与以个体症状为中心的干预模式不同,关系性疗愈是在身体经验、情感共振与社会互动的协同作用中生成。
(二)三维分析框架:身体—情感—社会
本文构建“身体—情感—社会”三维分析框架,以揭示舞蹈疗愈的生成机制。三个维度分别对应一组核心理论概念,共同构成从经验描述到机制解释的分析路径。
身体维度关注仪式如何实现经验转化。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对“阈限理论”(Liminality Theory)的继承与讨论提示我们,在仪式过程中,个体通过特定的身体实践进入介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的过渡状态,从而实现身份转化与经验重构[6],正是这种“仪式身体”的生成,个体经验得以被重新赋义。后文以贵州反排木鼓舞为例,展示了个体体验如何转化为具有集体意义的行动。
情感维度关注节奏如何组织情绪。涂尔干(Émile Durkheim)的“集体欢腾”(Collective Effervescence)与保罗·康纳顿(Paul Connerton)的记忆理论,强调集体仪式通过同步行动激发超越个体的情感力量[7],而身体行动是社会记忆和情感得以延续的重要方式[8]。舞蹈中的情感是在群体节奏中被组织、放大并重新结构化的过程。后文对烟盒舞的分析将揭示个体情感如何在节奏共振与身体记忆的交织中获得调适与重建。
社会维度关注象征如何重建关系。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的“意义之网”[9]与列维-布留尔(Lucien Lévy-Bruhl)关于“集体表象”的讨论,将舞蹈理解为一种象征性实践,个体通过身体实践进入并再生产一个共享的意义体系。后文在人龙舞的案例中可以看到,道具与动作如何使个体得以重新嵌入社会关系之中。
需要强调的是,这三个维度在具体实践中相互交织。身体提供经验转化的基础,情感形成动力与共振机制,社会则赋予意义结构与关系框架。正是在这一协同作用中,舞蹈的疗愈效力得以生成,并共同构成关系性疗愈的内在运作逻辑。
(三)认识论基础:“体知—感通”
在上述分析框架之下,仍需进一步回应为何身体实践能够成为疗愈的基础。对此,本文引入“体知—感通”的认识论视角,以弥合西方理论与中国经验之间的理解路径。
所谓“体知”,是指知识是在身体的行动、感受与实践过程中生成[10];“感通”则强调,身体是认知的基础,也是关系生成的媒介[11]。与西方以“通过身体表达内在”为核心路径的治疗逻辑不同,中国舞蹈疗愈的核心是“通过身体进入关系”。个体通过身体与他者、与环境产生共振,在互动之中形成情感联结与意义认同,疗愈由此发生。
因此,本文所讨论的舞蹈疗愈是一种以身体为媒介、以关系为核心的文化实践,而非以个体为中心的技术路径。正是在“体知—感通”的过程中,身体、情感与社会三者得以贯通,从而为后文对传统民间舞蹈田野案例的分析提供理论基础。
二、田野乡土:传统民间舞蹈的
情感调节与社会认同
传统民间舞蹈深植于乡土社会,在仪式、节庆与日常生活中通过身体行动、情感互动与象征表达,将个体经验嵌入群体关系与文化意义之中,持续发挥着情感调节与社会整合的功能。下文将通过三个具有代表性的田野案例,具体呈现传统民间舞蹈如何通过身体实践实现关系性疗愈。
(一)身体维度:阈限身体与经验重组———以贵州苗族反排木鼓舞为例
在身体维度上,传统民间舞蹈的疗愈表现为一种对身体经验的意义转化,尤以仪式性舞蹈最为典型。比如,贵州台江反排村的苗族木鼓舞,分别展演在鼓藏节的唤醒祖宗灵魂、接祖宗灵魂回鼓堂、接新制的祖宗鼓入堂、送祖宗鼓入鼓山等四个环节之中,并在这一过程内实现“脱离—阈限—回归”的升华与整合。[12]
从身体形态上看,反排木鼓舞依托鼓点、步伐、转向与群体队形的反复展开,形成高强度、持续性且具有牵引力的动作结构,使身体逐渐脱离日常生活中碎片化、工具化的运作方式,进入一种由鼓声主导、由集体秩序支撑的“交融”状态。由此,该舞触发了一种经验结构的重新组织。当人在日常生活中承受紧张、压抑与失序感时,往往表现为身体经验的离散化。而当舞者进入舞蹈的鼓点结构之中,身体感知在人与人、人与神、人与物的交融中,将个体经验重新编码为一种可以被共同体承载的存在经验。其意义来自身体进入仪式时间之后,与祖先、历史及群体秩序重新发生关联的过程。
以“体知—感通”进行观照,“体知”使身体在动作、节律和空间关系中生成知识,“感通”则是身体通过与鼓声、同伴、祖先叙事及仪式场域的联动,进入一种关系性的知觉状态。反排木鼓舞是通过阈限性的身体操演,使个体暂时脱离日常经验的封闭结构,在祖先记忆、群体节律与仪式时间的交叠中完成经验重组,使身体成为意义转化的发生场。
(二)情感维度:节奏记忆与情绪编织———以云南彝族烟盒舞为例
如果说仪式舞蹈通过意义转化重塑身体经验,那么在情感维度上,传统民间舞蹈则通过节奏结构,实现对情绪的重新组织。
例如,云南省玉溪市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扬武镇的烟盒舞,以烟盒击节为基础,配合月琴、三弦等伴奏,具有强节奏性、强参与性与互动性。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婚嫁喜事、起梁立柱,大家都会拿起烟盒围圈起舞[13]。在这样一个相对开放的节奏框架中,舞者通过敲击烟盒、转换步伐、呼应身姿与彼此照面,将个体内向化的情绪转化为可感、可见、可被他人回应的节奏网络,从而获得社会性的表达形式。同时,它通过日常与节庆场合的反复操演,将节奏性的情绪组织方式沉积为身体记忆。人们记住的不只是某个动作,而是在共同节奏中的情感交流。他们既被共同节拍牵引,又保有呼应、退让、靠近、转开的微妙空间,使情绪能够被节奏牵引、被他人回应、被身体承载。
从“体知—感通”的角度看,情感在身体敲击、步态转换和互动回应中被逐渐感知与安顿。舞者不仅情绪得到宣泄,而且在节奏性的身体往复中,重新找到了情绪与他者、与空间、与群体之间的连接方式。因此,在情感维度上,烟盒舞赋予情绪以节奏形式,使其能够在关系中流动,通过同步行动,节奏经验在身体中沉淀,形成持续影响个体情感状态的微观社会场域。日常生活中累积的焦虑与压抑得以尽情倾泻,从无序状态转化为可共享、可调节的情感经验。这表明,传统民间舞蹈通过节奏使情绪获得结构与方向,使个体走出孤立的情绪状态,在群体共享的情感空间里实现组织与释放,从而为舞蹈疗愈的情感共振机制提供了经验基础。
(三)社会维度:象征结构与关系再嵌入———以广东东海岛人龙舞为例
在社会维度上,传统民间舞蹈的疗愈效力最终体现为一种关系的重建与再嵌入。这一点在广东省湛江市东海岛的人龙舞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与传统手持道具舞龙不同,人龙舞完全由数十人通过身体相互支撑完成。“龙头”由一名成年男子担任,腰间横挎一名仰卧的孩子作为“龙珠”,肩上再扛一名儿童构成“龙角”。“龙身”则由每名成年男子肩扛一名孩子,所有孩子仰卧在后方成年人的肩上,形成环环相扣的人体“龙身”,身体本身成为象征结构的一部分(见图1)。
(a)龙头
(b)龙尾
(c)龙身
图1 广东省湛江市东海岛人龙舞
在这一结构中,个体作为“龙身”的一节被纳入整体行动中。每位参与者的动作都必须与前后舞者保持协调,方能维持整体的连贯性。由此,人龙舞构建了一个高度整合的“意义之网”,“龙”既是文化符号,也成为连接个体与群体、历史与当下的媒介。个体通过身体层面的仪式化行动进入“龙身”,他们的参与变成为一种文化意义的“集体表象”。其疗愈意义在于,通过身体协同与象征共享,使个体重新进入可感知、可参与的关系网络,将难以言说的内心体验外化为具体的身体姿势与节奏[14]。这种关系在身体实践中自然生成,使疗愈从个体层面的情绪调节转向社会层面的关系重建。因此,在社会维度上,传统民间舞蹈通过象征性身体实践,使个体重新编织进群体的意义之网,从而恢复其社会存在感。这为舞蹈疗愈的关系再嵌入机制提供了经验基础。
以上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一条由身体出发、经由情感、最终指向社会关系的疗愈路径,个体得以从孤立状态中走出,重新进入一个具有意义与联结的世界。由此可见,中国语境中的舞蹈疗愈并不发生于个体内部,而是在身体实践所生成的关系网络中展开。
三、从身体实践到关系生成:
传统民间舞蹈的疗愈机制及其整合路径
通过前文“身体—情感—社会”的三维框架,可以看到传统民间舞蹈在仪式、节庆与日常生活中产生疗愈效应。但这些疗愈效应的内在机制才是本研究关注的核心问题。综合田野材料,本文认为舞蹈疗愈存在三种相互关联的机制:意义转化机制、情感共振机制与关系再嵌入机制。前者使身体经验获得新的解释框架,中者使个体情绪在节奏中被重新组织,后者使个体重新进入社会与文化的关系网络。三者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一种区别于西方个体治疗模式的“关系性疗愈”路径——从孤立的身体感受,到共享的情感体验,再到稳定的社会联结。
(一)意义转化机制:身体经验的文化再编码
意义转化机制的核心在于改变个体与痛苦的关系。其疗愈意义不是消除疼痛、疲惫等身体感受,而是通过文化语境对这些感受进行再编码,使原本的个体感受转化为可被理解、认同与承载的社会行动。当身体经验获得新的解释框架时,个体便不再只是承受它,而是在意义上认同它,疗愈由此开始发生。
如反排木鼓舞被置入共享的意义系统之中,进而指导着仪式过程中的社会交融、意义流动与个体行动,舞蹈强化着当地祖先崇拜与集体认同的纽带。象征性道具与多感官环境也起到重要作用,木雕、祭品、香火、鼓乐以及仪式程序等共同构成一个高度整合的感知场域。视觉上的神圣形象、听觉上的节奏氛围、触觉上的身体刺激相互叠加,使个体进入一种“被意义包裹”的状态[15],多感官联觉在此发挥着意义转化得以成立的重要条件。道具也成为文化意义的中介,使自然意象、历史记忆与精神信仰得以具身化。
在三种机制的递进关系中,意义转化机制是疗愈的起点。它首先改变个体对身体经验的理解,为后续的情感共振与关系再嵌入奠定基础。
(二)情感共振机制:节奏中的情绪组织与同步
意义转化机制改变了个体对身体经验的理解,情感共振机制则进一步作用于个体情绪的组织方式。其关键不在于释放情绪,而是组织情绪,即通过节奏牵引、动作同步与身体互动,将原本分散、压抑甚至难以言说的情绪纳入共同的节律结构之中,使其由无序状态转化为可共享、可调节的情感经验。
无论是反排木鼓舞中的共祭、烟盒舞中的队列协同,还是其他民间舞蹈中的围圈互动,我们都可以看到通过集体在场、动作同步与节奏共享,构造出一个“共在的情感场”。舞者最初进入场域时,可能带着各自不同的情绪状态,但随着不断的踏步、击打、转身与呼喝,与他人的身体逐渐趋同。情绪也随之从封闭的内在体验,逐渐被收拢进共同的身体节律中,从而转变为可以在群体中流动、被共享和被承接的状态。涂尔干的“集体欢腾”概念则从文化层面理解了个体感受到的超越自身的情感能量,康纳顿的记忆理论也进一步说明这种情感能量不是短暂的,而是在身体行动中被沉淀和延续。从烟盒舞中可以看到,同步的节奏为个体情绪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框架,使其有节律地被展开、被强化,最终形成一种具有方向感的情感状态。
从神经科学的视角看,这一现象可能与镜像神经元系统的激活有关,群体同步运动能够直接作用于个体的情绪中枢,促进内啡肽与催产素的分泌,强化“自他一体化”的身体体验,从而提升个体的共情能力与社交信任度[16]。但必须强调,真正赋予同步动作以疗愈意义的是基于身体的共情,文化意义决定了神经机制被激活的方式与方向。
因此,情感共振机制使个体从孤立的情绪状态中走出,在与他人的节律一致中获得情感上的稳定、支持与联结。在三种机制的递进关系中,它具有中继意义,承接了转化后的身体经验,将其纳入集体结构,为最终的关系再嵌入奠定了个体与他人的情感关系。
(三)关系再嵌入机制:象征实践中的社会联结与存在重建
疗愈的真正完成在于个体如何重新回到关系之中,以新的态度获得与他者、群体及文化世界的联结。关系再嵌入机制所修复的,正是现代社会中社群关系的松散与断裂。它使个体通过象征性身体实践,重新进入社会与文化的意义网络,恢复存在的连续性与归属感。这是三种机制递进关系的终点。
这一机制在人龙舞中体现得尤为清晰。人龙舞以舞者身体连接构成“龙身”,个体在其中成为整体结构中的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都依赖前后舞者的配合,任何节奏或步伐的偏差都会影响整体形态。正是在这种高度依赖他人的身体结构中,个体才转而进入一种“在关系中行动”的状态。更重要的是,这种关系是在身体实践中不断生成的。身体连接提供了最直接的互动路径,节奏统一强化了这种连接的稳定感,而“龙”这一文化象征则赋予其更高层次的意义。在中国文化中,龙不仅是力量与秩序的象征,也是共同体延续的表征。当舞者进入“龙身”,他的参与便成为一种文化意义的再生产。象征不再是静态符号,而是在身体实践中把个体重新编织进共同体的意义之网。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体知—感通”认识论得以具体化。个体不是通过认知“理解”自己属于这个群体,而是通过身体共振“体验”获得稳定的归属。鼓点的节奏、空间的流动、身体之间的接触,共同构成一个整合性的感知场域,使个体在身体层面体验这种“我在其中”。
因此,关系再嵌入机制体现了个体在行动中重新获得“我在其中”的位置感。当身体在关系生成与维系中被重新安放时,疗愈也在从个体内部转向关系之中,真正得以完成。
(四)机制整合:从身体实践到关系性疗愈
综合来看,上述三种机制共同构成了一个递进链条,即意义转化机制首先改变个体对身体经验的理解,使原本孤立的感受获得文化意义;情感共振机制进一步将个体情绪纳入共同节律之中,使其在群体中被组织与承接;关系再嵌入机制则使个体最终重新进入社会与文化的意义网络,在与他者、群体及传统的联结中恢复存在的连续性。
传统民间舞蹈的疗愈,并不是以个体症状修复为目标的技术性干预,而是一种通过身体实践不断重建关系的文化过程。那些民间的团体性活动、象征性符号以及多感官的联觉感知,在这一机制链中成为情感组织的结构条件、意义生成的文化媒介以及关系维系的感知基础。因此,关系性疗愈是一个可以被具体描述的生成过程。个体通过身体实践重新理解自身经验,在节奏中组织情绪,并最终在群体与文化之中重新获得位置。也正是在此过程中,传统民间舞蹈所呈现的是一种具有文化主体性的身心调适路径,即疗愈是在身体实践所生成的关系网络之中展开的。
四、从机制到范式:
中国舞蹈疗愈的关系性转向与本土建构
西方舞蹈治疗的临床模式植根于其特定的文化与医学传统,理论前提与中国传统身体观及社会结构之间存在深层差异。因此,在中国语境下推进舞蹈治疗,既不能简单套用西方理论框架,也不宜停留于对传统形式的直接复刻,而要在理解本土身体文化与实践逻辑的基础上,探讨其向理论范式与实践路径转化的可能。一方面,通过融合神经科学、心理学等多学科视角,构建兼具文化解释力与科学依据的评估维度;另一方面,在当代社会情境中,探索传统民间舞蹈的实践转化路径,使其由经验性身体实践发展为具有文化主体性的疗愈模式,成为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持续生成意义与关系的身心实践。
(一)关系性疗愈:从经验机制到理论命题
通过前文的田野分析与机制提炼可以提出一个具有概括性的理论命题,即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疗愈的生成过程中,关系不是疗愈的结果,而是疗愈的前提。中国舞蹈疗愈在于个体并非先有内在改善再建立关系,而是在进入关系之后疗愈才可能发生。无论是在反排木鼓舞的仪式中,还是在烟盒舞的集体节奏里,抑或在人龙舞的身体连接之中,个体的转变始终发生在与他人的互动之中。个体之所以能够承受身体经验、调节情绪并获得稳定,是因为和谐地“与他人同在”。与之相对,西方主流舞蹈治疗多建立在个体心理调节的逻辑之上,其基本路径为通过身体表达释放情绪,进而实现自我整合。而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的实践中,疗愈逻辑并非以个体为中心,而是以关系为起点,不仅针对症状进行干预,而且通过关系重建实现调适。
本文将这一范式概括为“关系性疗愈”。首先,它是从中国身体文化经验出发,提供了一种区别于西方个体治疗模式的替代性解释框架。它将疗愈理解为一个在身体实践中不断生成、修复与再组织关系的过程,个体的改变被理解为其在关系网络中的重新定位与再嵌入。在这一框架中,疗愈的核心不在于消除某种症状,也不在于恢复某种预设的“正常状态”,而在于通过身体进入关系,在关系中完成调适。其次,它将“体知—感通”这一传统认识论具体化为可分析的理论概念。它揭示了身体既是感知与行动的基础,也是人与他人、人与社会乃至人与自然发生联结的关键媒介。这一逻辑深深根植于中国传统“形—气—神”贯通的整体身体观,以及“天人合一”的关系性世界观之中。
因此,“关系性疗愈”的提出,不仅为理解中国传统民间舞蹈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也构成了一种具有范式意义的转向,即从“个体治疗”走向“关系疗愈”,从“内部修复”走向“关系生成”。当下,在面对社会中日益突出的心理与社会问题时,或许不必仅依赖个体化的干预模式,还可以从身体实践与关系重建的角度,重新思考疗愈的发生方式。而传统民间舞蹈,正是这一关系性疗愈得以具体呈现与持续生成的重要场域。
(二)本土评估维度:从机制出发的替代性标准
范式转换必然带来评估标准的重构。当疗愈不再仅被理解为个体心理状态的改善,而是发生于身体实践中的关系生成过程时,既有评估体系是否仍然适用?
当前舞蹈治疗的评估多依赖西方心理学体系所建立的量化工具,如焦虑、抑郁量表及自我效能指标等。这类工具以个体内部状态为核心,通过数值变化反映干预效果。其隐含前提在于,疗愈即个体情绪或认知的改善。然而,在传统民间舞蹈的实践中,疗愈更多体现为个体在身体互动中重新进入关系网络的过程。例如,集体舞蹈之后,个体的焦虑评分虽未必显著下降,但其参与群体互动的意愿增强、与他人的互动更为自然。这类“可经验而不可测量”的变化,正是关系性疗愈的核心,却也反映出既有评估体系在跨文化语境中的局限。
基于疗愈的三种机制,本文主张从疗愈生成过程出发,重构本土评估维度。第一个维度是身体参与深度,个体是否真正进入舞蹈实践之中。比如,动作的投入程度、节奏的内化程度以及对身体经验意义的转化方式。身体是参与的媒介,也是意义生成的基础,对应“意义转化机制”。第二个维度是情感共振水平,个体在集体舞动中是否能够与他人形成情绪上的同步与呼应。比如,面部是否呈现与群体一致的喜悦、庄严等表情,个体能否在集体节律中感知他人的情绪并与之产生呼应,事后是否出现“被带动”“融进去了”等情感表述。这一维度对应“情感共振机制”。第三个维度是关系再嵌入程度,个体在舞蹈实践后是否重新进入社会互动之中。比如,参与群体活动的意愿、与他人的信任程度以及在集体节奏中的位置感等。这一指标直接对应“关系再嵌入机制”,强调疗愈作为关系重建的结果。
与传统量化工具相比,上述评估框架更强调过程性与情境性,倾向于通过观察、访谈与参与体验等方式,理解疗愈如何发生,而非仅测量其结果。在“关系性疗愈”的视角下,本土评估维度的提出既是方法层面的调整,又是研究取向的转变,即从以既有理论为参照,转向从中国经验出发重新界定“何为有效疗愈”。在这一过程中,传统民间舞蹈不仅是研究对象,而且成为生成理论与方法的重要资源。
(三)转化路径:从传统实践到当代应用
与以往以“保护”为核心的文化策略不同,传统民间舞蹈的当代疗愈价值在于其所蕴含的身体逻辑与关系机制能否在新的社会情境中继续发挥作用。因此,与其强调形式的复刻,不如转向机制的激活,即在理解其如何实现意义转化、情感共振与关系再嵌入的基础上,使其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运作。
在校园美育情境中,传统民间舞蹈可作为一种具有关系建构功能的身体实践路径,应对当下青少年普遍存在的情绪压力与社交疏离问题。传统以认知为主导的教育方式往往难以触及身体与情感层面,而集体舞蹈通过节奏同步与身体协同,使个体在参与过程中逐步感知他人的存在,并在互动中形成初步的联结关系。通过身体实践中实现情感组织与关系生成,对应“情感共振”与“关系再嵌入”机制。
在社区文化实践中,传统民间舞蹈可作为重建社会联结的重要媒介,帮助个体在公共空间中建立稳定的关系联结。集体舞蹈提供了一种低门槛的参与形式,使个体通过共同节奏与身体互动重新进入社会情境。在舞动过程中,原本松散的关系被重新激活,形成基于身体经验的临时共同体。这一过程体现了情感共振与关系再嵌入的协同作用,使个体在互动中重新获得归属感与在场感。
在非遗活化路径上,有必要从“展示性保护”转向“实践性激活”,应对传统舞蹈文化意义的压缩与疗愈机制的弱化。若要使其在当代继续发挥作用,关键在于恢复其作为身体实践的连续性。例如,在乡村振兴与地方文化建设中,可通过节庆、仪式与日常活动,使舞蹈重新嵌入社区生活,成为持续参与的实践。在这一过程中,舞蹈成为维系社会关系与调节情感的重要媒介。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转化并不意味着可以将传统民间舞蹈简单工具化为心理干预手段。其疗愈机制依赖特定的文化语境与关系结构,脱离具体场域的形式复制,往往只保留动作而丧失功能。只有在尊重文化逻辑与实践情境的前提下,机制的激活才可能保持其内在的有效性与持续性。
若进一步深入考察,这一转化路径所体现的是一种基于机制理解的再组织过程。传统民间舞蹈之所以能够在当代重新获得意义,除了历史价值或形式美感外,还有其所蕴含的身体实践逻辑,为当代社会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人与身体、人与他者及人与世界关系的路径。这一过程中,传统不断生成并得以延续。
结 论
本文从中国传统民间舞蹈出发,提出“关系性疗愈”这一理论命题:在中国民间舞蹈的疗愈逻辑中,“关系”不是个体疗愈之后的结果,而是疗愈得以发生的前提,个体并不是先有内在状态的改善再建立关系,而是先进入“关系”之后,疗愈才能发生。围绕这一命题,借助“身体—情感—社会”的三维分析框架,笔者对反排木鼓舞、烟盒舞、人龙舞等田野材料进行了系统分析。研究表明,传统民间舞蹈的疗愈效力是在多重机制的协同作用中生成:在身体层面,仪式通过文化语境对疼痛、疲惫等经验进行重新赋义,使其由个体负担转化为具有公共意义的行动;在情感层面,节奏与动作的同步将原本零散的情绪纳入集体结构之中,使其获得组织与共享;在社会层面,象征性身体实践则进一步将个体重新嵌入群体意义之网,使其在与他人的连接中恢复存在感与归属感。由此可见,疗愈是在身体实践中不断生成、修复并延展关系的动态过程。
进一步而言,中国传统民间舞蹈所体现的是一种深植于传统社会的身体智慧。它以“体知—感通”为认识论基础,强调通过身体进入关系,在实践中完成调适。这一逻辑与中国传统“形—气—神”一体的身体观密切相关。因而,疗愈未必依赖技术性的干预,它同样可以发生在日常与节庆等生活实践之中。换言之,中国舞蹈疗愈并非外来理论的简单移植,而是对中国传统民间舞蹈身体文化中既有调适机制的重新发现与理论化表达。当然,本文仍属于初步探索,未来有待在更广泛的田野材料、更多类型的舞蹈实践以及更系统的跨学科研究中,对“关系性疗愈”的适用边界、评估方式与现实转化路径进行进一步检验与深化。当舞蹈被置于中国文化的身体观、情感观与社会关系之中时,传统民间舞蹈所呈现的便不只是一种艺术形式,而是一种持续调节生命、修复关系、安顿身心的文化实践。中国传统民间舞蹈的当代价值,不在于它能够治疗疾病,而是它提供了一种通过身体进入“关系”的方式。而疗愈,正是在这种不断生成的关系之中发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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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民族艺术研究》2026年第2期。转载来源于《民族艺术研究杂志》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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