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国刑法学研究会会长、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院长贾宇在《法治日报》刊发文章,评点浙江大学梁健教授等主编的《刑法判例百选》,并由中法评公号推送。推送的设问很抓人——""。一篇书评何以关联学科自主性命题?这背后,是中国刑法学正在经历的一场静水深流的转向。
从概念闭环到判例沃土
贾宇文章的核心判断并不复杂,却切中要害。他写道,离开了真实个案的滋养,再精密的刑法学体系也难免沦为概念的自我循环。这个提醒并非危言耸听。长期以来,中国刑法学研究存在一条隐忧,即理论生产与司法实践"两张皮":学院里精致的概念推演,未必能解释法官手中烫手的疑难案件;而裁判中沉淀的经验智慧,又常常因为缺乏理论提炼而散佚于浩繁的卷宗之中。
判例恰好能打通这一断点。贾宇用了两组比喻,说判例既是理论的"试验场",也是理论的"富矿"。试验场指向检验功能——逻辑自洽的理论命题,须拿到真实案例中接受妥当性审视;富矿指向生产功能——裁判者在疑难案件中的选择,往往隐含对既有学说的反思与修正,经归纳即可沉淀为新的理论资源。这一提法与学界近年来的自觉不谋而合。陈兴良教授多年前便倡导"判例刑法学",主张从个案出发建构教义学的中国表达;张明楷教授强调的刑法解释学,同样以具体案件的妥当处理为检验标尺。可以说,判例研究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刑法学的学科方法论本身。
判例的三重公共价值
文章进一步把判例的价值从学理层面扩展到公共法治层面,这个延伸颇有见地。贾宇列举了几个公众耳熟能详的案件——保姆纵火案中因果关系理论的充分阐述,于欢案、昆山反杀案激活了沉睡的正当防卫条款,让"法不能向不法让步"深入人心。这类案件的共同意义在于,裁判说理既恪守法律底线,又直面公众的价值关切,使抽象法条在具体情境中获得可感可知的意义。
从法治社会建设的角度看,这里触及一个深层问题,即司法如何形塑社会共识。刑事案件的裁判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操作,它承担着向社会传递行为规范的功能。一个经得起公共讨论的判例,其说服效果远胜于抽象普法。正因如此,近年来人民法院案例库的上线、案例指导制度的健全、类案检索机制的推行,都在制度层面印证了判例在统一法律适用上的不可替代。判例研究的兴起,与这些制度供给是同频共振的。
为什么"轻罪时代"催生这本书
文章还给出了一个现实动因,值得单独品读。当前我国刑事犯罪结构正发生深刻变化,严重暴力犯罪持续下降,轻罪案件大幅上升,网络犯罪、涉众型经济犯罪等新类型犯罪不断涌现。这带来全新的司法难题——治罪与治理如何并重?轻微案件入罪与出罪的界限何在?司法裁判如何形成类型化、可操作的标准?
这实际上是"轻罪治理"命题的刑法学表达。犯罪结构的轻罪化,意味着大量案件游走于罪与非罪的灰色地带,法律的适用空间被极度放大,个案裁判的差异性风险也随之上升。在重罪案件中,入罪大致无争议,争点在于刑罚裁量;而在轻罪案件中,一个构成要件的解释倾斜,就足以决定一个人的人生走向。此时,判例所承载的类型化经验,就不仅是理论的养分,更是同案同判的制度保障。而网络诽谤、虚拟财产、数字货币、低龄未成年人刑事责任、隔空猥亵等新型案件的出现,又恰好超出了传统理论供给的覆盖范围,迫使学界回到真实案件中寻找答案,而非在域外学说中照搬答案。
知识自主的边界在哪里
整篇文章最让人回味的,是"中国刑法学自主知识体系"这一宏大命题与一部判例书之间的张力。贾宇的论证逻辑是,法学理论生长于特定的立法土壤与制度环境,只有扎根中国法治实践、从本土司法案例中发现和解决问题,才能实现真正的自主。书中对域外理论审慎取舍、作本土化转化的立场,被其称为"尤为可贵"。
这一立场切中了近年学界的普遍焦虑。中国刑法学曾长期经由日本、德国乃至前苏联的学说辗转输入,四要件与三阶层的百年之争即为明证。随着立法与司法实践的成熟,"照单全收"的知识移植显然难以为继。但值得冷静追问的是,自主是否意味着排斥域外?恰恰相反,判例研究的方法本身具有普遍性——英美判例法自不待言,德国的判例汇编、日本最高裁判所的判决研究同样是教义学的日常功课。真正的自主,不是与域外理论决裂,而是以中国问题为起点、以中国判例为检验标准,对一切学理开放。从这个角度看,《刑法判例百选》汇集近90所高校学者撰写、由胡云腾、陈兴良等专家逐案打磨的编撰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开放的学术共同体实践。
旁观者的一点冷思考
需要提示的是,判例研究的价值高度,取决于判例供给的质量。指导性案例在我国并非正式法源,其约束力有限;样本案件多来自重大疑难案件,能否代表日常裁判的平均水平,是判例研究的固有局限。此外,裁判文书公开的波动、部分文书说理的粗疏,也在客观上压缩了判例研究的素材空间。判例要真正成为学科的"富矿",还需要裁判文书说理质量的提升与案例遴选机制的进一步完善,这并非一部教材所能承担的任务。
但瑕不掩瑜。一部书的价值,有时不在于它回答了什么,而在于它提出了什么问题。《刑法判例百选》以及贾宇的这篇文章所提出的问题是真问题——当犯罪结构转型、理论供给吃紧、公众期待攀升三重压力叠加之时,中国刑法学如何完成从"知识输入"到"知识生产"的转型。答案或许正如文章结尾那句朴素的话,一个案例胜过一打文件。底气从来不是论证出来的,而是在千百个经得起检验的裁判中生长出来的。
对法学教育而言,这一转向同样意味深长。正如多位推荐专家所言,判例不是理论之后的"附加阅读",而是理解刑法如何真正运转的入口。从记忆规则到理解规则,从掌握知识到形成判断,这可能是这部判例书最持久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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