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石炭场开张那天,老张起了个大早。他站在汴河岸边,看着那些满载煤炭的货船自南而来,船工们将一筐筐乌黑发亮的石块卸下,堆成了小山。晨雾未散,煤粉的气息混着河水的腥甜,竟让他觉得格外安心。摸了摸怀里那枚崭新的“石炭场交易凭证”,老张用指腹摩挲着压低纸面上的篆字,隔着衣料,那枚凭证似乎都烫了起来。
这物件不过巴掌大小,却意味着他的炭铺从此有了官府的底气——不再是街头那个看天吃饭的小买卖了。
日子果然一日日好了起来。
老张的店铺门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买煤的百姓对着掺入杂质的煤块挑三拣四,他便将煤块敲开,露出那层油黑的剖面,再用指尖捻起一缕煤粉在掌心搓开——不粘手、无砂感,这才是上品。这手艺传自他父亲,当年在州桥摆摊时便靠一双眼睛一双手,卖了二十年炭没让人说过一句掺假。
“张家炭铺”的名号,就这样在街坊间口口相传开来。冬天的煤球,夏天的冰窖用炭,就连城东那家专烧汝瓷的窑口,也派人来订他的精煤——说是火焰稳,烧出来的天青色格外润泽。
这天黄昏,老张正在铺子里盘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头一看,竟是开封府推官带着一名差役登门。推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展开后竟是一纸新令:“自今而后,民间炭商可依官价向石炭场购煤,间有货缺,官府以平价调拨济之。”
老张愣了愣,随即眼眶发酸。他想起了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天,想起了那些拥挤在抢购队伍里的瘦弱身影,想起了那些没能等来春天的面孔。如今,这纸文书摆在他面前,墨迹方干,却仿佛比炭火还要温热。
他把文书工工整整地供在柜台上方的祖宗牌位旁,上了三炷香。父亲在世时总说,这世道靠天吃饭,没准头。可如今,朝廷搭了架子,商路通了,煤价稳了,连窑口的订单都排到了明年开春。老张知道,属于他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入夜,他打烊后独自站在铺子后院,看着那堆如小山般的煤炭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远处,东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每一盏灯火里,都有他经手的煤在默默燃烧。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这些煤,这坐城,都在往前走着——木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街口传来,又一车炭到了。老张裹紧身上的棉袍,冲着那声音的方向扬了扬手,眼睛亮得像炉膛里的火,映着千年前一个不知名商贩最普通的夜晚,也映着一个王朝的红色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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