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长安反复易手，北方衣冠举族南渡。
此前黄河边上一次划地自治、省却边费的安置，已在华北留下完整部族建制。
要看清后来的撕裂从哪一步埋线，先回到光武朝河套的那次安置。
公元51年前后，光武帝刘秀刚结束内战，国库空虚，士卒盼归田亩。
南匈奴单于比遣使求归顺，愿率部众为汉守边。
朝堂上有人主张内迁分治，有人坚称收留异族等于引祸。
刘秀取最省军费的一路，把河套一带肥沃土地赐给南匈奴，许其自治，连军饷也不必由朝廷常年包揽。
部众被安置在西河美稷周边六个郡。
朝廷供应物资，部族组织、语言与军事体系却原样保留，内地出现一个个自有兵员、自有首领的聚落。
起初边境少战，省下的开支看得见。
游牧部众有了稳定生存空间，户口与能战之人逐年增多。
东汉末年朝廷财政吃紧，赏赐跟不上，这些聚落便不再只是守边工具。
西晋宗室卷入八王之乱，中央自顾不暇。
公元304年，南匈奴贵族刘渊以汉室外孙名义起事，汉赵政权建立，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势力大举进入中原，洛阳、长安等城反复易手，北方大片土地易主。
晋怀帝、晋愍帝先后被俘，华北城郭残破，大批汉人举族渡江，礼乐典籍随衣冠南迁。
可河套那一纸安置留下的教训同样清楚，守边可以借助归顺力量，若只给地盘与补给、不把建制纳入可管束的轨道，省下的军费会在后代变成失控的地方武力。
统一重建之后，王朝边幅更广，下一回“给足权力保边疆”的抉择，出现在唐朝的军镇里。
唐帝国疆域辽阔，北有突厥，西有吐蕃，边防压力远超东汉。
唐玄宗在开元年间扩充军镇，广设藩镇，任命节度使统领一方。
节度使掌军事、行政与财政，可自行征税、募兵、任官，权限接近一方诸侯。
边境防御一时见效，外敌压力减轻，朝廷也省心。
安禄山一身兼领三镇，手下约三十万兵，地方实权已堆到与中央相埒的地步。
公元755年，安禄山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大军直逼两京。
潼关一线本可死守，守将却遭权臣构陷被处死，门户洞开。
长安失陷，玄宗西逃四川；洛阳亦破。
大战延续约七年，北方人口锐减近半，农田荒芜，城池成墟。
唐廷联合回纥才把叛军压下去。
为求迅速安稳，朝廷又把不少叛将就地封为节度使。
田承嗣、李怀仙等人继续坐镇河北，有地盘、有钱粮、有私兵，税余不上交，兵权不服管。“
河朔三镇”成了裁不掉的割据。
德宗一度试图削藩，反激起叛乱，兵力不支，只得退让，藩镇照旧称雄一方。
平乱本为救国，封爵留镇却把炸弹钉进河北——收复变成固化割据。
中央号令出不了长安城的日子越拖越久。
黄巢起义后局势再溃，公元907年，节度使朱温废唐末帝，建后梁，唐朝灭亡，中国进入五代十国的分裂战乱。
用来安边的节度，乱后变成朝廷裁不掉的国中之国。
中原虽经唐末五代震荡，历史仍走向新的统一王朝。
北宋立国后，边防与皇位安排上的短视，把“求安”写成了另一场国破。
公元1100年，宋哲宗无子而卒。
宰相章惇主张立哲宗同母弟赵似，或立年长有望的申王赵佖。
垂帘的向太后坚持立端王赵佶，赵佶即位，是为宋徽宗。
徽宗重用蔡京、童贯等人。
蔡京鼓吹“丰亨豫大”，怂恿大肆兴作，艮岳等苑囿消耗民力，方腊、宋江先后起事。
北方金国在完颜阿骨打击败辽国后崛起。
宋廷以为可联金灭辽、收回燕云十六州，出兵合击。
金灭辽后，燕京等地归宋，宋付出巨额代价，原有防线却已残破。
其后宋方毁约，金人掌握宋军虚实，挥兵南下。
靖康年间，金兵破汴京。
徽宗已禅位给钦宗，父子仍双双被俘，后宫、宗室与技艺百工大批被押北上，典籍礼器洗劫一空，史称靖康之变。
北宋灭亡，南宋偏安杭州，燕云防线崩坏，中原沦为争夺前线。
联金取地换来的是二帝北狩与百年基业断裂。
陆地边防的学费尚未被后来者吃透，海疆上又响起另一套“以封堵求安”。
明太祖朱元璋因倭寇与海盗之患下令禁海，沿海寸板不许下海，私造海船、私自出海受限。
明成祖朱棣遣郑和率船队七下西洋，足迹远及东南亚、印度洋沿岸直至非洲东海岸，船队规模与航海能力冠于当时，中华国力与航海成就写在亚非航路上。
下西洋耗费巨大，此后远洋活动中止，禁海延续。
清朝入主后承明制而加严，乾隆朝收至广州一口通商，并定《防范外夷规条》，限制外商乘轿、携眷乃至学习汉语。
乾隆致书英国国王，称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就在国门收紧之时，欧洲各国开新航路、建贸易网。
公元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以约四千余人、四十余艘舰船迫清廷议和，签订《南京条约》，割让香港，赔款二千一百万银元，随后一系列条约接踵而至。
海禁与限关挡住的是交流，显形的是武器、战术与认知上的落后。
可同一条海岸线上，材料也写下另一面，郑和的航迹证明中华曾站在世界航海前列；隆庆年间短暂开放漳州月港，倭患迅速缓解——放开贸易、打通生计，比一味封海更能消弭祸源。
从河套安置到藩镇兵符，从燕云一约到广州一口，每一次都是把眼前的省事当成长久的安全。
鸦片战争后的口岸与赔款，把这几场抉择的后果写到了近代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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