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信耶稣33年,他走后我才明白,耶稣根本不会保佑任何人
我爸是1989年开始信耶稣的。
那年他四十二岁,在县农机厂当工人。厂里效益不好,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我妈在纺织厂,情况也差不多。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我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吃肉都是奢望。我爸那时候脾气不好,经常发火。我妈跟他吵架,他摔门就走,有时候一整夜不回来。我躲在被子里,听见我妈在外面哭。
后来厂里来了一个人,姓周,是外地来的临时工。他信耶稣,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在车间里念圣经。我爸觉得他怪,跟他聊了几次。老周说:“你信耶稣吧。信了,心里就不苦了。”我爸说:“我不信。我什么都不信。”老周说:“你不用信什么。你就试试。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跟耶稣说说话。他听得见。”我爸没当回事。可有天晚上,他又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试着说了一句:“耶稣,你要是真的,就让我睡着吧。”他说完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跟我妈说:“我昨晚睡着了。”我妈说:“你累了吧。”他说:“不是。我跟耶稣说了句话。”我妈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我就是说了句话。”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信了。
他先是跟着老周去教堂。教堂在县城东边,一间旧平房,里面摆着几排长条凳。去的人不多,都是老头老太太。我爸坐在最后一排,听牧师讲道。他听不懂。牧师讲的是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我爸听不太明白。可他坐在那儿,心里安静。他说不清为什么安静。他就是觉得,坐在那儿,比坐在家里好。家里太吵了。厂里太吵了。他心里太吵了。教堂里也吵,有人在唱诗,有人在祷告,有人在念经。可他觉得不吵。他觉得那些声音,像雨打在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把他心里的火浇灭了。
他后来每天都去。早上五点半起来,读一章圣经。他文化不高,小学毕业,读圣经费劲。他不认识的字,就拿铅笔在下面画一道,等我放学回来问我。我那时候上初中,认识的字比他多。他问我:“这个字念什么?”我说:“赎。”他说:“什么意思?”我说:“就是用钱把人买回来。”他说:“哦。”他在那个字旁边写了一个“赎”字,标上拼音。他读得很慢,一章要读好几天。可他每天都读。他读完一章,就跪在床边祷告。他祷告的时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跪在那里,膝盖底下垫着一块旧棉袄。他跪很久。有时候跪着跪着,就趴在那儿睡着了。我妈说:“你爸魔怔了。”我说:“他没魔怔。他就是信了。”
他信了耶稣之后,变了很多。
他不跟我妈吵架了。我妈骂他,他就坐在那儿,不还嘴。我妈骂完了,他说:“你骂累了没?累了就歇歇。”我妈说:“你不生气?”他说:“我不生气。耶稣说不生气。”我妈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妈说:“你以前还摔门呢。”他说:“我现在不摔了。”他真的不摔了。他以前脾气急,一句话不对就瞪眼。现在他不瞪了。他学会了沉默。他学会了听。他学会了在我妈发脾气的时候,去厨房烧一壶水,倒一杯,端到她面前,说:“喝水。”我妈接过水,喝一口,不骂了。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就这样。”她说:“你以前不这样。”他说:“我现在这样。”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不打我们了。他以前打我们,打得狠。我弟弟淘气,爬到树上摘枣,摔下来,把腿摔破了。他拿皮带抽他,抽得他满院子跑。我妹妹考试考砸了,他把她的书包扔到门外。我顶嘴,他扇我一巴掌。他信了耶稣之后,不打我们了。他跟我们说:“耶稣说,不要惹儿女的气。”我们听不懂。他说:“就是不惹你们生气。就是不打你们。”我弟弟说:“那你以前为什么打?”他说:“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我弟弟说:“信了就不打了?”他说:“不打了。”他真的不打了。我弟弟后来跟人打架,被人打了,他去找人家理论,没打人家,说了几句,回来了。我弟弟说:“爸,你怎么不打他?”他说:“打人不对。”我弟弟说:“他打我。”他说:“他打你,是他的错。你打他,就是你的错。”我弟弟说:“那我白挨了?”他说:“不白挨。你记住了。以后别跟人打架。”我弟弟说:“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好。”他摸了摸我弟弟的头。我弟弟愣住了。我爸从来没摸过他的头。
他信了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里,他每天读经,祷告,去教堂。他饭前祷告,睡前祷告,出门前祷告,进门后祷告。他祷告的时候,闭着眼,低着头,嘴里念叨。他念的是:“主啊,感谢你。主啊,求你。主啊,我错了。主啊,你保佑。”他念了很多。他念了三十三年。他念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掉了,耳朵聋了。他念到走不动了,去不了教堂了,就在家里念。他念到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在念。他念到最后,念不出声了,嘴唇还在动。我妈说:“你爸这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祷告了。”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他躺在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冷。他的手脚冰凉,嘴唇发紫。他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为我祷告。”我说:“好。”我握着他的手,说:“主啊,求你。”我没念完。我不知道念什么。我不信。我从来没信过。他说:“你念。”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念。”他说:“你就说,主啊,求你。”我说:“主啊,求你。”他说:“求什么?”我说:“求你……让他不疼。”他笑了。他说:“好。不疼了。”他闭上眼睛。他的手松开了。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凉了的手。我看着他。我想起他跪在床边祷告的样子。想起他读圣经时用铅笔在生字下面画的道道。想起他跟我妈说“喝水”。想起他摸我弟弟的头。想起他站在教堂里,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嘴唇动。我想起他说:“耶稣保佑。”他信了三十三年。他让耶稣保佑他。保佑他的孩子,保佑他的老婆,保佑他的家。他求了三十三年。他求到了什么?
他求到了什么?
他一辈子在农机厂,后来厂子倒了,他下岗了。他蹬过三轮,看过大门,捡过破烂。他穷了一辈子。他没住过好房子。他没穿过好衣服。他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他生病了,没钱去大医院,在县医院凑合治。他走的时候,才七十五。他求了三十三年。耶稣没让他富。耶稣没让他健康。耶稣没让他长寿。耶稣没让他不疼。耶稣什么都没给他。
可他说:“耶稣保佑。”
我后来想,他说的保佑,是什么?
他信耶稣之前,脾气暴躁,爱发火,打孩子,摔东西。他信耶稣之后,不发了,不打了,不摔了。他变安静了。他变软了。他变好了。他信耶稣之前,跟我妈吵了一辈子架。信耶稣之后,他们不吵了。他信耶稣之前,我们怕他。信耶稣之后,我们不怕了。他信耶稣之前,他像一把火,烧自己也烧别人。信耶稣之后,他像一盆水,浇自己,也浇别人。他信耶稣之前,他心里是苦的。信耶稣之后,他心里是安的。他求耶稣保佑他平安。耶稣给了。他求耶稣保佑他别发火。耶稣给了。他求耶稣保佑他孩子好好的。我们好好的。他求耶稣保佑他死的时候不害怕。他没害怕。他笑了。
耶稣没给他钱。可耶稣给了他别的东西。耶稣没让他长生不老。可耶稣让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比以前好。耶稣没让他不生病。可耶稣让他病了也不慌。耶稣没让他不死。可耶稣让他死了也笑。
我爸信了三十三年。他走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本圣经。是那本旧圣经,封面磨破了,书页泛黄了。里面夹着很多东西。有他写的祷告词,歪歪扭扭的。有他画的十字架,铅笔画的,很小。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全家的合影,我小时候的。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主啊,我求你,让我的孩子们都好好的。”还有一片枯叶,一片花瓣,一根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我翻开圣经,看见他在很多页上都画了道道。有的句子下面画了波浪线,有的画了圆圈,有的打了星号。他一辈子没写过多少字。他把圣经画满了。他画的是他信的。他信的是他画的。他画的,他记住了。他记住的,他活出来了。他活出来的,就是他信的。
我合上圣经,把它放在他旁边。他躺在棺材里,穿着新衣服,脸上化了妆。他看起来不像他了。他像另一个人。可他的手还是他的手。粗大的,粗糙的,指关节上有老茧。那双手,拧过螺丝,蹬过三轮,捡过破烂,握过圣经。那双手,祷告了三十三年。那双手,最后握的是我的手。他说:“为我祷告。”我没祷告完。他不知道。他走了。他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他不需要我祷告了。他已经祷告了三十三年。他的祷告,他自己听到了。耶稣听到了。我听没听到,不重要。他听到了。他信了。他信了三十三年。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是安的。这,就是耶稣给他的保佑。
我爸走了三年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坐在院子里,闭着眼,晒太阳。他的嘴唇在动。他在祷告。他说:“主啊,感谢你。”我说:“爸,你感谢什么?”他说:“感谢主给我今天的太阳。”我说:“太阳又不是主给的。”他说:“是主给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我笑了。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两弯月牙。他笑完了,继续闭着眼,晒太阳。他的嘴唇又动了。他在跟耶稣说话。他信了三十三年。他还会信下去。他走了,他的信没走。他的信留在了那本圣经里,留在了那张纸条上,留在了他画的十字架上,留在了他每天闭眼的祷告里。他没留下钱。他没留下房。他没留下地。他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叫信。他信了三十三年。他走的时候,是安的。他信的,保佑了他。保佑了他的脾气,保佑了他的家,保佑了他的孩子,保佑了他的死。他死的时候,是安的。他安的,是耶稣给的。耶稣没给他别的。耶稣给了他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安,就是保佑。
我爸信耶稣33年。他走后我才明白,耶稣根本不会保佑任何人。耶稣不保佑人不生病,不保佑人不死,不保佑人不穷,不保佑人不苦。耶稣只保佑一件事——保佑你在病的时候不慌,在死的时候不怕,在穷的时候不怨,在苦的时候不恨。保佑你活得像个人。保佑你死得像个人。保佑你在最烂的日子里,还能笑。还能谢。还能信。我爸信了三十三年。他笑到了最后。他谢到了最后。他信到了最后。他最后的笑,最后的谢,最后的信,就是耶稣给他的保佑。他得到了。他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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