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走的那天下午,书记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三楼的窗户开着,楼下食堂飘上来一阵红烧肉的味道。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往茶杯里续水,头也没抬。
“老周,坐。”
我坐下了。他搁下暖壶,搓了搓手,像是刚干完一件什么重活。
“这次考察,你也知道,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你来局里也五年了,副职干到这个份上,说实话,辛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头不对。
“书记您直说。”
他这才抬起眼看我,笑了一下。那笑不算难看,但就是一个人做了决定之后的那种轻松,反倒让你心里发慌。“我是这么想的,你年轻,有想法,但咱们局这个摊子,你也看到了,庙小。”他顿了顿,“换个地方,可能对你更好。”
“换个地方”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食堂打菜的大姐说“今天菜咸了”一个调调。
我没吭声。他说得再委婉,意思也就一个:你该走了。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办公室小刘。小刘平时见了我老远就喊周局,这回只是点了下头,眼睛往书记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走过去了。我心里明白,墙倒众人推这事,不用等墙真倒,看着裂缝就有人开始躲了。
第二天上班,食堂吃早饭,隔壁桌老孙压低声音跟人聊:“听说了没,周局这次考察没过关。”我没回头,端着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那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我拿筷子搅了搅,心想这碗稀饭都比我有底气。
接下来一个礼拜,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得快。
先是分管的那摊工作,本来每周一上午开的碰头会,书记直接发通知说“因工作安排”暂缓。再是我分管的两个科室,以前报销单子到我这儿签个字就行,现在都得往书记那儿绕一道。科长老赵跑来跟我诉苦,说书记那边卡得紧,一笔招待费问了三遍用途。我说那你就按书记说的办。老赵搓着手不走,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说了句“周局您保重”,走了。
这话听着像探病。
我也不是没想过找书记再谈谈。周五下午我敲他门,他正在打电话,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门口等,听他电话里跟人说“嗯,对,那个位置得抓紧定下来,不能拖着”。挂了电话他抬头看我,说老周啊,有事下周再说,我这还有个会。他桌上摆着考察组的反馈材料,我扫了一眼,第一页上有个红笔画的圈,看不清圈的是什么。
走出他办公室,我心里反而踏实了。有些事不到最后一刻,你总觉得还能扑腾两下。现在明白了,人家连网都给你收了。
单位里传得最凶的是小李。这小伙子去年刚考进来的,平时嘴甜手勤,见谁都叫哥叫姐。有天中午在走廊碰见我,笑得跟往常一样,说周局您那盆绿萝我帮您浇水了。我说谢谢。他走两步又回头,说周局您别多想,书记那人就是嘴上不饶人。我说我不多想。他哦了一声,走了。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听见他在里头跟人说“周局这次怕是真悬了,我听我哥他们单位说,调令都拟好了”。
我端着空杯子又回了办公室。
那阵子我老婆都看出来了。晚上回家她问我是不是工作不顺,我说没有。她说你骗谁呢,你这几天晚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我说真没事。她不信,第二天托人打听了一圈,回来问我,是不是得罪书记了。我说没有。她坐沙发上想了半天,说要不让你表姐夫找找关系,他那个战友在组织部。
我说你消停点吧。
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来这个局之前我在乡镇干了七年,从办事员一路干到副镇长,后来考到局里当副局长,每一步都是自己考出来的。要说得罪人,我确实得罪过一个。去年局里搞项目招标,有个公司是书记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资质差一截,我没让过。书记当时没说什么,就说“按规矩办”,但打那以后有些场合就不怎么叫我了。这事我一直没跟别人提过,但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单位里没有秘密,只有还没传到你耳朵里的话。
那段时间我干了件挺没出息的事。我翻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想找个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翻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扣桌上了。找谁问呢?问谁都是给人添麻烦。再说了,问了又能怎样。
倒是传达室的老陈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有天我加班走得晚,老陈在门口收快递,看见我嘿嘿一笑,说周局,我在这看了二十年大门,走的人我见多了,有的人走的时候灰溜溜的,过两年又回来了,还胖了。我说陈师傅您这是安慰我呢。他说我不安慰你,我就跟你说个实话,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你这才哪到哪。
我说借您吉言。
转机来得一点征兆都没有。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上午我还去书记办公室签了张单子。他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老周最近辛苦”,这话听着跟告别似的。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收拾抽屉,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装了半箱又觉得没意思,坐那儿发呆。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小李浇是浇了,可能浇多了。
四点多的时候,局办公室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周局您来一下会议室,组织部来人宣布个事。我说什么事,那边说您来了就知道。
我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提前走人的程序到了。会议室门推开,里头坐着组织部一个副部长,还有书记。书记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形容不好,就是那种笑吧,但笑得不完全,像是嘴角在笑眉头没跟上。
我调任市局副局长,副处级。比现在这个局副局长高半级。
念完调令,副部长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几句场面话,走了。书记送我出门,在走廊里说,老周啊,我就说你年轻有为,上面这次也是看中你的能力,好好干。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这事儿跟他没关系的证据。没找着。他那张脸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连笑的弧度都差不多。
我说谢谢书记栽培。
消息传得比我下楼还快。
当天晚上手机就没停过。第一个打来的是我老婆,她在那头尖叫,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她说那你还回那个破局吗,我说手续还没办完。她说你可算熬出头了。我说嗯。
接着是各种人。有真心恭喜的,有约饭的,有说“我就知道周局你迟早要高升”的,还有之前那个在茶水间说我调令都拟好了的小李,发了一条微信,特别长,大意是祝贺我,说我一直是他学习的榜样。我回了个谢谢。
有意思的是老赵。科长老赵打电话来,先恭喜,然后压低声音说,周局,那个,之前书记卡我们科报销单子的事,您看您走之前能不能帮我问问,那几笔钱到底给不给报。我说老赵,我还没走呢,你这就想着下一任了。他嘿嘿笑,说不是那意思。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书记晚上九点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老周,明天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工作交接你我跟你说说。
我想了半天,回了三个字:好的。
第二天我去他办公室,他给我泡了杯茶,这次没让我坐对面,让我坐沙发。他坐我旁边,说话声音比平时低,说老周,之前有些事,我也是没办法。上面要给局里安排个人,位置就那么多,人家点着名要你这个坑。我顶了两个月,顶不住。你那个项目招标的事,人家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得罪了企业,影响营商环境。我不跟你交底,是想着万一你真留不住,你少知道点心里还舒坦点。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又说,不过你这次能上去,我也出了力的。你信不信?我说我信。他说你别不信,你那个表姐夫找的人,绕了一大圈找到我头上,我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你上去,比那个要来的人上去强。
我看着他。他鬓角比我上次注意的时候白了不少,眼袋也大,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搓膝盖,搓得裤子都起了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能半真半假,也可能全是真话。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他这半个月也没睡好。
我说书记,招标那事我也有问题。当时那个公司资质确实差,但我不该在党组会上直接撂脸子,让你下不来台。换我是你,我心里也硌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哪次都真。他说,行,老周,你这话我收着。
走出他办公室,我把绿萝搬到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但根还在。我给它换了水。
现在我去市局上班快两个月了。偶尔回原单位办事,碰见小刘,他还是喊周局,声音比原来还热情。碰见老孙,他老远就伸手,说领导来视察啊。只有传达室老陈见了我,还是那句话:周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笑笑。
前阵子有天晚上我跟老婆看电视,她突然问我,你恨那个书记吗。我说不恨。她说你心真大。我说也不是心大,就是有些事你换个位置想,他也有他的难处。我老婆翻了个白眼说,你们这些当官的事真复杂。我说谁不是呢。
过了一会她又问,那下次再有这种事怎么办。我说不知道,见招拆招呗。
她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你现在官大了,你说了算。我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官大了在家就能说了算似的。她笑了,说你想得美。
这就是我的故事。你说书记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你说我受了委屈没有?可能受了。但你说那半个月我有没有错处?也有。有些事吧,没法拿尺子量。
那天我搬办公室,在旧办公桌抽屉最里头翻出一张纸条,是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上面写着:周局,对不住。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想了想又捡回来,揣兜里了。
人走茶凉这事,茶是凉了,但杯子还在。换个地方照样泡茶。
热门跟贴